林佑鹤把花瓶摆上茶几,转头问她:“喝了醒酒汤有没有好一些?”
奚湜想,林佑鹤确实是个温柔老实、克己复礼的好人。
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许她会愿意在接近他的时候更加耐心一些吧。
可惜的是,世界上不存在如果。
奚湜在短暂的温馨过后,冷静地刷新了自己的数据库:
林佑鹤确实会受到些酒精影响。
接近林佑鹤可能还需要走走心。
所以几天后的周末夜里,将近一点钟,林佑鹤打电话过来,温声说他刚回来,在楼下看见奚湜家还亮着灯,问她怎么还没休息的时候,奚湜毫不避讳地告诉林佑鹤,自己失眠了,在想关于家人的事。
林佑鹤说:“要陪吗?”
奚湜轻轻“嗯”了一声。
奚湜举着手机走出防盗门,林佑鹤刚输了密码打开门,看到她才挂断电话,熨帖地问她:“想家了?”
奚湜微笑着说:“我没家。”
林佑鹤没说话。
奚湜换了拖鞋走进来林佑鹤家里,回头看了眼刚按亮灯盏似乎有些发怔的林佑鹤,笑道:“林先生怎么不说话。”
林佑鹤轻叹:“不知道奚小姐刚才那句是不是认真的,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奚湜说:“认真的,真没家。”
奚湜只穿了睡裙,林佑鹤进卧室找了一件柔软的针织外套出来披在她身上,然后表情极其温柔地坐到她身边:“想说说吗?”
奚湜在心里默默莞尔。
当然想。
在奚湜十七岁以前,她是有家的。
只不过她的家庭和别人不太一样。
从奚湜能清晰地记住事物起,家里只有她和姥姥两个人。
而姥姥每周末都要出门,只能再三叮嘱后,把奚湜一个人反锁在家里面。
姥姥是出门去找奚湜的母亲的。
听姥姥说,她母亲在怀孕的时候不顾劝阻毅然决然地和她的父亲离婚了,在那之后她母亲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直到奚湜满周岁的那年突然失踪了。
因为母亲长得非常漂亮,又是离婚申请人,很多不友好的谣言愈演愈烈:
他们说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父亲的;说女人念书念多了就是不安于室;说她父亲就是个窝囊的受气包,离婚了正好不用当接盘侠了......
甚至连后来母亲的失踪都被说成是和野男人私奔了。
姥姥一直和奚湜说,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虽然她母亲从来没有亲口和姥姥说过什么,但当母亲的哪有不了解孩子的?
姥姥说,不老实过日子的人是奚湜的父亲;
姥姥说,那个人一定是做了什么令她女儿心灰意冷的事,才会让她的宝贝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落了心病。
奚湜那时候年纪太小,对这些事情没有太多情感上的共情。
她只记得自己在读小学之后,被迫加入了寻找母亲的队伍。
每个周末,她都要跟着姥姥一起起早出门,她们去了周围的很多座城市,在每一条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贴寻人启事。
即便连是奚湜也无法完全理解姥姥的执着,偶尔会因为无法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享受周末享受假期而在心里有所抱怨。
但姥姥还是孤独地坚持着,和每一个试图用谣言阴阳怪气她母亲的人吵架,甚至对着他们破口大骂。
家里到处都是用昂贵的彩色油墨打印出来的寻人启事,照片里头发乌黑的女人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真的很美。
后来奚湜在母亲遗留下来的旧书里读到《诗经》的《风》篇,第六十四页的《谷风》上有皱巴巴的泪痕和奚湜的名字——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那时候的奚湜已经小学毕业。
她终于成长到能读懂母亲的悲伤和姥姥的孤独的年纪了。
也终于明白每天坐在单位收发室里浸染墨香的姥姥,为什么会站在楼下泼辣地骂出那么多难听的话。
奚湜把下颌搭在怀里的靠枕上,偏头看着林佑鹤的眼睛:“那是一首对丈夫泣血控诉的诗,姥姥是对的。”
奚湜知道自己的人生讲起来应该算是悲情,但她其实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没甜过,也不懂这些究竟有多苦,就只捡了和目前计划最最无关的陈年往事来讲。
奚湜动机不纯,心里头有一把算盘。
看似在讲故事,其实说多少能够得到林佑鹤的同情、说多少能够拉近关系,她早就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珠子算明白了。
这刚讲了五、六分钟,奚湜打算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林佑鹤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看起来很想安慰她。
奚湜不需要深夜安慰,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把冰凉的指尖探进林佑鹤温热的掌心里,柔弱而温柔地关怀:“我都忘了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奚湜:我织,我织,我织织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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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汲取 引而不发的野性
半夜一点钟,茶几上盛开的弗洛伊德玫瑰散发出浓郁的花香。
倒进玻璃杯里的温水在杯口留下一层潮湿的水蒸气。
被暖色调的柔光笼罩的空间,有种浸泡在白葡萄酒里的微醺感。朦胧的,暧昧的,允许一切发生的。
给人一种战士也会主动脱掉铠甲、终于肯疲惫地向亲信坦露心声的错觉。
但有些事明知是错觉也不忍苛责。
林佑鹤看着奚湜的眼睛,平静而温和地回答她那句毫无真心的关怀:“今天彩排配合灯光和音箱这些走了全套流程,结束得晚了些。”
他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调静音模式,然后丢到一旁,问,“后来呢,找到妈妈了吗?”
“算是......找到了吧。”
奚湜把林佑鹤眼里异常柔软的情绪当成阶段性胜利,不动声色地盘算着后面的内容,喝了半杯温水,才继续把往事说下去。
在某年冬天,奚湜和姥姥的确是得到了她母亲的消息。
在奚湜生日的前一天。
打电话到家里的人是隔壁区公安局的警察,他们是在一处山体塌方后,才接到当地居民“发现身份不明的尸骨”的报案的。
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奚湜的母亲在失踪那年就去世了。
法医只能确定她的骨骼上没有钝器或者锐器造成的伤痕,也没有被勒住和缢杀的骨骼证据。没有人知道奚湜的母亲为什么突然会跑到荒山野岭里去,也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姥姥没有哭过,沉默地签署了所有认领的相关文件。
在警察阿姨有些为难地劝说家属最好不要和遗骸见面了的时候,奚湜曾担心过姥姥会像骂那些嚼舌根的邻居一样在警局里破口大骂,但姥姥只是体面地同意了警局的遗体处理规定,礼貌地鞠躬说,“辛苦了。”
姥姥把奚湜母亲骨灰的埋葬在老家的墓地,生死茫茫,去送行的也只有她们祖孙两个而已。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姥姥回家后大病一场,高烧时一直在叫她母亲的名字——蓁蓁,蓁蓁。
也许是家庭结构和别人不同的原因,也许是周末总是无法和其他同龄人接触的原因,也许是性格的原因......
十七岁以前奚湜一直没有过太亲密的朋友,十七岁以后她不再需要朋友,因而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起过家里的人或事。
奚湜也很少回忆这些,讲述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些惊讶。
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连姥姥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衫,裤脚什么地方用平整细密的针脚打过一块补丁,回忆起来都格外清晰。
她在惊讶之余下意识抬眸,看向依然紧握着她的手的人。
林佑鹤逆光而坐,那身温文尔雅的气质似乎有些变化。
他的唇角是抿直的,眉心蹙着,眼帘微阖,总是含蓄地敛在眉眼间的那股温润的柔情也变得深沉郁重。
奚湜被林佑鹤这个过于珍而重之的倾听姿态搞得愣了一下。
恍神几秒,她才继续讲——
那时候奚湜正在上初中,请了几天假在家里照顾姥姥。
姥姥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很生气地教育了奚湜一顿,让奚湜好好学习,不准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请假耽误课程。说完,拖着病体坚持给奚湜蒸了紫薯米饭还炖了鸡肉——“小湜!先过来吃饭了,作业吃完再写。”
家里没用完的寻人启事被姥姥收起来,不用再出去奔波寻找的周末,姥姥开始长久地坐在窗边发呆。
只不过这样的时间没有持续很久,姥姥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周末推车出去卖盆栽花的兼职忙碌起来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奚湜和盆栽花上,只是不知道老人看向奚湜时,是在看奚湜本人,还是在看奚湜遗传到基因的那个人。
等讲完这些,林佑鹤家里的时钟指针刚好转到两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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