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毛毛雨,在眼前的挡风玻璃上迅速刮落。
男人抬头望了一眼天,下小雨倒还好,最麻烦的是起风,一刮风浪就跟着涨,那才有点危险。
他加快了速度。
天不如人愿,十几分钟过去。
雨更大。
一个接一个的雨点砸在海面,涟漪紧凑波涛汹涌。
“你坐好了。”男人面色渐渐严肃,“浪变大了。”
雨也打在他们身上。
池聆发丝上沾满水珠,湿漉漉的。
她吸了一口气,抓紧扶手,乌泱泱的天压在头顶呼吸发闷。
人在这种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孤独渺小的感觉。
女孩低头想看一眼手机。
她想知道陈靳淮的消息。
浪忽然涌起,船身颠簸,屏幕上满是雨水的手机滑得像是一条鱼,池聆没抓稳,哐当一声。
四四方方的手机从掌心脱落,在船舷积水的甲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噗通落进海里。
池聆屏息惊呼,伸手的动作刚出现。
“别动!”开船的男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严厉,“东西掉了就掉了!人别掉下去!”
可是....
池聆眼睛睁大。
“抓紧扶手!”男人抬高嗓门提醒。
水面晃动成波,漆黑的海面深不见底,手机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池聆来不及分心,海面起伏颠簸凶猛,她死死抓住铁栏胸口悸动跳越快,有种不好的预感。
男人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橙色薄衫贴在身上,他对这种恶劣天气有应对能力,沉着声音提醒池聆:“速度不能太快,还要十分几钟。”
池聆牙齿磕碰在一起打颤,脸色不知是冷的还是其他原因发白,只是神情没有胆怯,她坚持点头,说好。
最后一段路很难,雨和湿咸的海水都打在脸上,他们如同一叶扁舟沉浮漂泊,好在有惊无险顺利靠岸。
男人把脚底的货搬上岸。
回来继续拉池聆。
女孩手上温度冰凉,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片鸡皮疙瘩,她伸出手借力。
因为下雨的原因岸边土地非常泥泞。
池聆看向四周环境。
绿色的灌木高大,在雨中簌簌摇曳,灰暗的天下面是密集纷乱的电线,一眼望过去只有几间瓦房。
空气参杂着凉飕飕的冷意,但清新。
池聆身子都是麻的,也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她对地形不熟悉,泥地太滑,脚踝猝不及防别了一下,池聆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差点跪下去。
男人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哎呀!”
他顾不得那么多,眼看池聆膝盖都要跪下去了,他拽着女孩胳膊往上一使劲,总算把人扯了上来。
“没事吧。”
池聆试着把重心挪过来,刚一用力就感觉到了种钻心地疼,她轻嘶了声,也很抱歉:“好像崴到了。”
男人挠头,真是难办,但也不能不管这姑娘了。
他知道她手机掉了,思来想去干脆:“先送你去卫生所吧。”
“在这等等我,你这个脚也没办法走路,我去边上借一辆摩托送你。”
说完,男人把货给她坐着,转头就去借车了。
雨伞被风折断了,池聆身上很湿,头发贴着脸。
人走,她才狼狈的打了一个冷颤,虽然身上并不觉得冷,反而滚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聆没有概念。
她大脑好像被蒙了一层雾,转不动,她想的也简单,只有一个想法——陈靳淮找不到她怎么办。
他又要着急了。
直到嗡隆隆摩的发动机震耳,那个人模糊又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借到了!你能慢点走过来吗。”
“......”
卫生所。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摸了摸池聆额头,脸色怜惜。
“你来找袁远山?”
“他已经走了。”
池聆身上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虚汗一直在冒,她盯着医生半天说不出话。
医生叹气:“你自己倒是发烧了。”
抽出池聆身上的体温计,女孩嘴唇干涸:“他走了,去哪里了。”
“六点多,联系到了市里的医院,他是冠心病,我们这里设备不行。”
医生猜到了大概:“你是家属?昨晚联系到人是你?”
池聆脸红扑扑的机械点头,她身上衣服是临时借的女医生的格子衬衫,不太合适,人显得更瘦了。
“给你打电话的人是张阿妈的儿子,昨天陪在这,袁老师原本是应该和考古队一起走的,但他看见了张阿妈家里套私人瓷片,就多留了两天。”
没想到就在这两晚出了事。
池聆沙哑着嗓:“没有人告诉我。”
医生也不知道:“或许是没听见吧,他儿子应该去看船了,张阿妈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不会用手机。”
“袁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还是摇头,她不知道,转医院后没有消息。
池聆力气尽失,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有千斤重,她身子往下坠了一下快速撑稳,缓了口气才发出声音:“医生,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我的掉海里了,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可以。”女医生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手机壳简单,款式也是几年前的。
池聆本能的拨出那串号码,对面仿佛也有预感。
她知道他一定找过他了。
电话接通,池聆的第一句话就是——
“哥,我没事。”
女医生在旁边给池聆弄退烧药,隐隐约约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道偏金属质感的男声,冷冽低磁,模糊里有几分压着的焦躁。
女孩好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垂着头圆润的发旋。
嗯了几声,她总共没说几句话:“掉了,用的是别人的手机,你别担心,真的。”
“我没有不在意你。”
“知道了,哪里也不去,会听话的等在这里。”
医生听不清对面,这边女孩自己断断续续说着,不自禁多看了眼。
池聆察觉到目光,不好意思露出酒窝冲医生笑了笑。
医生被甜到了,接回手机语气都轻了些:“是家人?”
不止。
她没做更深的解释,含糊其辞顺着承认,嗯了声。
然后她给池聆打了个针,女孩挂水的过程中不小心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晚。
池聆手指微动,有道干燥舒适的温度用力扣住了她掌心。
严丝合缝,绝对需要。
吊在天花板上的针已经消失了,身上的烫热也消散几分,她迟钝偏头,看见一张脸桀骜英挺的脸浸在紫色霞光中。
冷硬矜贵,锋利的眉眼一如当年,现不见散漫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卓然,虚化的视线中有他,只有他。
好的,坏的,从前的,如今的。
池聆停止思考。
怎么还是陈靳淮。
每一次走向她,每一次都出现的人。
只要回头就能看到的人,比星星还璀璨的人。
为什么永远是陈靳淮。
池聆撞入他眼。
男人直勾勾看着她,眸色暗沉,终于等到她醒,似忍耐到极致,一口气随肩膀耸动沉沉落下。
无人开口,陈靳淮安静默然,不过他低下了头,重重抓着她的手抵在额间闭上眼。
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她看见那抹通红。
又是很久,池聆动了动,很小声提醒他:“哥,手有点麻了。”
比陈靳淮先做出反应的是医生。
卫生所唯一一个病人终于好了,她发现这边的动静,松下一口气,手插在兜里过来说:“你醒啦,我们这里都快闭门了,再不醒真要喊你了,烧退下来了就好。”
池聆一愣,羞赧慌张抽出了自己的手。
还好医生角度没看见。
女医生摸了摸池聆额头,确定没事了。
她说正事提醒两人:“现在这个时间肯定不能下岛了,现在下雨傍晚又涨潮很危险,我帮你们联系了一户人家,你们可以暂时住在哪里。”
这里的人际关系简单,民风淳朴,折腾出一个屋子还是没问题的。
女医生让池聆不用谢:“你脚上贴着膏药,骨头没事,平常要注意休养。”
她笑了笑,又感慨:“你们兄妹感情真好,这种天气坚持过来很勇敢啊,还一直守在这里给你暖手。”
池聆眨了眨眼,发怔看向陈靳淮。
耳畔的声音在继续。
“一会儿就顺着前面的路直走就行,红瓦片那家就是李婆婆的屋子,她儿子不在这里现在自己住着,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白天的时候再过来。”
最后医生拿过一个病历本,上面写着用药记录和病人详情,她递给陈靳淮:“在这里签个字吧。”
他们这里没那么多流程,但药品也要有使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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