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甚至踩到了沙滩垫,他们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兴冲冲地奔向大海,就好像方从年不存在一样。
那个孩子突然跑回来。方从年无动于衷。孩子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孩子说了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是想跟他一起玩。
方从年朝他摆摆手,说不想去。陈赋也过来了,蹲下来说:“我朋友回来了,让他看着东西就行,你也过来玩一会儿。”
“我真不想去。”
陈赋看着他,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我挺好的。”
他们继续去玩,男人坐下来喝水。方从年看着陈赋和那个孩子,不小心撞上了陈赋回头看过来的眼神。他躲开,抓起那叠扑克牌玩。
“我叫桂文,你叫什么?”男人说。
“方从年。”
他转头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又捡了个贝壳,用海水洗了洗拿在手里看。可能是因为不算大,或者是不漂亮,他把贝壳扔进了大海。陈赋走在他身后。陈赋穿的短袖很薄,阳光一照就能看到身体轮廓。陈赋又回头看,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
方从年又碰到那个眼神,心里一震。他低头看扑克牌,说:“虽然说照顾另一个,也不能不管这个让他自己出来吧。”
“你说这孩子?”桂文问他。
“嗯。”
“不是还有陈赋么。”
“他们很熟吗?”
“认识没几天。”
“那也放心啊……”
“看他面善吧。”
“是么。”
方从<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意识说的语气词,让对方好像认为他在表达不同的观点,“不面善吗?我觉得一看就是好说话的长相。所以大学的时候找他要联系方式的学生比找我的多。”
方从年笑了,“你跟陈赋是大学同学吗?”
“我俩舍友。”
方从年点点头,把话题转移到这孩子的父母身上,可是最后还是聊到了陈赋。他不知道是从哪句话开始逐步偏离的,也许桂文就是想跟他谈谈陈赋,毕竟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只有陈赋。如果他俩不打算交朋友,最好还是聊共同朋友。
桂文说这孩子问陈赋,他妈妈问他如果爸妈离婚他跟谁,是不是意味着他爸妈要离婚。陈赋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爸妈一定是爱孩子的,然后通过玩游戏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桂文说陈赋就是在多管闲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记性。
接着,他说起陈赋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的成绩一直中规中矩,高考成绩在全省前五十。陈赋对他说恭喜。他对陈赋说他考得好是因为他自己聪明,和父母的教育还有老师的教导没有一点关系。陈赋很生气,认为这个学生在贬低他,他单纯是为这个学生高兴,但陈赋又说也许是因为这个学生的爸妈总把孩子的成就归在自己身上。
“……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那个学生就是太自负了。”桂文说太容易得到别人轻易得不到的东西时就会表现得很自大,他问方从年,“你认为呢?”
方从年说不知道。他从没有轻易得到过什么。
他不想再听陈赋的事了,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他只要确认那位女主人没什么事就好。这次他是真的想走了。他对桂文说他该走了,因为他是民宿的服务生,要去工作了。他希望桂文知道了他跟陈赋不是朋友就不要跟他说陈赋的事。
回去的时候他跟女主人擦肩而过。女主人看上去脸色很差,很没有精神。
晚上值班的时候陈赋过来了,他打开冰柜问方从年喝不喝可乐。方从年不喝。他就只拿一瓶,边喝边朝着方从年走。他的脚步很轻,但夜里太安静了方从年还是能听到。
他把可乐放桌上,坐在方从年身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近,还能再坐下一个孩子,不过方从年仍然闻到他身上略有些浓的香味,应该是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味道,他换过衣服。
他问方从年在干什么。方从年说在玩一个小游戏。
“桂文说他跟你说了点我的事儿,把你说烦了吗?”陈赋问。
“没有。”方从年已经做完任务,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以为我们是朋友。”
方从年没说话。
“我跟他说不是。”
方从年退出游戏,进出各种软件。
“从现在开始,能不能交个朋友?”陈赋问。
方从年想拒绝,但没好意思说,因为实在拒绝过太多次。
何必交什么朋友?如果想做大可以直说,没必要曲线救国,他很可能会因为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而答应。他想他也许会答应。他不知道。没到那一刻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陈赋说他还有三天就该回去了,他想要方从年的联系方式。
“我不喜欢接电话。”方从年说。
“发个消息也行。”
“我不一定会回。”
“你还是不想跟我交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隔了一会儿,大概有半分钟时间,陈赋笑着说:“我以为你在沙滩上看我是因为想跟我交朋友。”
方从年没办法说出“没有看你”这种谎话。
没多久来了几位顾客要办理入住,其中有两位是外国人。他们不会中文,英文也说得蹩脚,但是听力不错,口语也许是口音的问题。总之方从年跟他们磕磕绊绊还算圆满地完成了一次交流。
“你英文不错。”顾客走后,陈赋对他说。
“服务业,总得学一下。”方从年的眼睛有点干涩,就去给自己做杯美式,清醒一下。陈赋走过来说他也要一杯,他的影子落在方从年手边,手搭在桌上。
“你晚上不睡觉了?”方从年问他,但不看他。
“睡不着,可能有点儿失眠。”
“喝了咖啡更失眠。”
“没事儿,反正明天我又不上班。”
方从年做了两杯美式。陈赋拿走一杯,问方从年:“你在这儿待了几年?”
“两年。”方从年转身靠着桌子。
“打算做多久?”陈赋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他不看陈赋,看着柜子里各种形状各种材质的漂亮杯子,“做到不能做为止。”
“这么喜欢这个工作?”
“嗯。”
“有什么好的?”
“离大海很近。”
陈赋继续问:“那做到不能做的时候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方从年想等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死了,已经成了鱼食。谁知道呢。
“以前也做这个吗?”
很少有人问方从年以前。方从年看着陈赋,看不出什么,他也不知道想要看出什么。他说不是,以前在商场做销售。
“那怎么不继续做?”
“商场太吵了,做销售也很累。”
那段时间方从年的身体很不对劲,每隔几天都高烧一次,最初他以为是成了携带者,去医院做检查是阴性。后来有次去上班,忽然找不到工牌,他哭起来,他没想要哭,但是他在流泪,他一边找工牌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说自己没用。没多久他就辞职了,他想他这么折腾自己,肯定要死在邱远前面。
陈赋坐回了沙发,他看着方从年。方从年说不清他在审视还是观赏。方从年不去看他。
十二点的时候他还没走,方从年问:“你不回去睡吗?”他说不睡。但是方从年看出来他有些困了,他的眼睛有点红。
没多久陈赋开始拿不稳手机。他喝了口咖啡站起来,在这里踱步。这个时候方从年站在咖啡机旁说他应该回去睡了。他说不想睡。他说的是不想而不是睡不着,他确实已经困了。方从年问他为什么不想。他就问方从年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联系方式。他看上去有些可怜,可能是他太困显得疲惫的缘故。
方从年认为桂文对陈赋的评价有失偏颇。陈赋这么会死缠烂打不像个好说话的人。
“你很想要吗?”方从年问。
“很想。”
“那就算我不给你,你也会要到。”
“我想让你给我。”
“为什么想要?”
他说不知道。方从年说:“我只是个服务员,你不会有用到我的时候。”
“交朋友不是为了防患未然。”
“这么说那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交朋友。”
陈赋点点头,方从年认为这个点头不是同意他的说法,而是无可奈何。陈赋说:“可能你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是个高中老师,如果以后你有孩子了,可以在我们学校上学。”
方从年想说他不会有孩子,他不会结婚,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人。至今为止他一直都这么认为。
他喝了口咖啡,看着飘在上面的油脂。他问陈赋为什么。陈赋说他们学校是重点中学,说学校环境很好设备齐全,好像在给学校做招生简介。好像方从年真的有个孩子,好像时间一下子来到十几年后,好像他们十几年后也在联系,好像他们真的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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