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东家在吗?我姓傅,是你家铺子的供货商……”正说着,如意看见李掌柜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他睡眼惺忪,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李掌柜,昨夜睡在铺子里?最近忙啊?”如意话头一转,跟李掌柜搭话。
李掌柜仔细看她两眼,认出人后热情地说:“是你呀,难怪我听着声音有点耳熟。来来来,过来烤火。”
他踢走伙计,吩咐道:“拿几个水杯来。”
如意带人去火炉旁坐下,问:“今年生意怎么样?年头送来的一万根白蜡卖完了吗?”
李掌柜不回答,转而问:“你又有白蜡了?这次有多少?”
“没有现货,是天冷了,今年的蜡烛可以着手做了。我来问问李掌柜,你要是吃得下,我今年就多做点。”如意说,“而且不限于白蜡,还可以有红蜡烛,蓝色的蜡烛有销路的话,也可以做蓝蜡烛,就是颜色的深浅可能会有差别。”
李掌柜闻言,心里一阵窃喜,他从她手里进货,转手倒卖一根蜡烛能获利三钱,在他自己铺子里卖,一根能获利五钱。
“你做多少我要多少,我可以先付二匹帛当定钱。”李掌柜为稳住这个财神,主动提出事先付定钱。
“三五万根也能吃下?”如意问,随后她又自言自语道:“你买不完问题也不大,这东西不会坏,我可以慢慢往外销。”
“吃得下吃得下。”李掌柜连声说,他立马拍板定价:“白蜡还是十钱一根,红蜡十一钱,蓝蜡估计没白蜡和红蜡好卖,这个可以只做一千根,我先试试水,今年只能给价十钱。”
“红蜡十二钱,熬煮茜草费柴,冬天柴贵。”如意今年不仅要收乌桕籽,还要收柴和茜草。
李掌柜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蜡烛量大,我们不再往城里送了,明年二月你安排车队去黄河浮桥南岸的大坡村运蜡烛。我姓傅,叫傅如意,你到了问人,大伙都知道我,他们会给你指路。”这是如意的最终目的。
李掌柜摸了下鼻子,扯计压价:“我租车队去运也行,路费你得出吧?之前你们送蜡烛过来,我给的是高价……”
他的话在如意玩味的表情下说不下去了,毕竟谁都不是傻子,她出了他这个门再去另外一家问问,可以轻而易举问到蜡烛的卖价。
伙计拿来杯子,李掌柜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倒三杯水递过去,改口说:“我去给你拿定钱,我们得写个契,再拉个人做见证。”
如意点头同意。
一杯水由烫转凉,李掌柜带来一个人,来人是明器行的市正,他展开已经写好的契,说:“老朽是西市的市正,契由我写,你可以放心地按手印。”
如意接过质地泛黄的草纸念一遍,确定白蜡蓝蜡都是十钱一根,红蜡是十二钱一根,在李掌柜和市正震惊的目光下,她从火炉旁捡一根没烧尽的树枝,在契字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再用印泥在自己名字上按个手印。
“你认识字?”李掌柜大惊,“也对也对,能有一门制蜡的手艺,你祖上应该也富贵过。”
如意笑而不语,由他误会去吧。
李掌柜送走市正,他去铺子后面抱来二匹帛,念叨说:“要是知道你会写字,契约就让你动手了,请市正写几个字,我掏了一百钱。”
如意心想她认字不见得他认字,由她写的他可不放心。她折起契纸揣进袖子里的兜里,见楼照水接过绢帛了,故意顺着他的话说:“李掌柜要是放心,明年由我写,给你省一百钱。”
李掌柜干笑两声,转移话题说:“再喝杯水?”
“不喝了,你忙吧,我们走了。”如意起身往外走。
楼照水跟北奴如两个护卫一样一左一右跟上。
出了明器行,北奴兴奋地说:“婶娘,字好值钱,几十个字外加两张纸就值一百钱。我要是来摆摊写字,一天只写两张契书,一年就是七万二千钱。”
“字是值钱,但也没那么值钱,值钱的是字主人的身份。日后你在穆都将跟前当上一官半职了,你的字才值钱。”如意说,她感叹道:“所以历朝历代的文人才削尖了头要捞个官职,有了官身,赚钱就不再是难事。”
如今她傍上了手上有兵有权的靠山,跟她有关系的陆大郎、楼仪、北奴都在军营里有一官半职,让她有了稳定的财源。不仅她财源稳定,她娘家的蜡烛生意也得以扩大,兄姊们依托她的财路也有了新的财路,以后的日子从各个方面都在变好,真让人开怀啊。
如意步履轻快地在洛阳城里东游西逛,两天的时间,她买了两大缸的东西,末了潇洒地跟着穆都将的车队出城返乡。
托陆地主买的猪羊已经到了,二十匹帛买回来一百一十头猪和六十五只羊。有了猪羊,如意对早市上的鸡鸭鹅依赖随之降低。但早市不因她的转变而衰落,军营里二百八十五个军士的冬衣冬鞋和被褥养活了这个早市,并且发展出了固定的摊位。
卖鱼的渔夫渔妇不再守在桥头见人吆喝,他们在营地外的河边搭了个遮风的棚子,人坐棚子里烤火,鱼罩在渔网里浸在河水里,有客人买鱼就上船掏两条。卖豆腐豆芽的摊子经过几轮淘汰,留下两家做得最好吃的,他们天天早上跟如意她们的车马一起抵达营地,太阳一出来,他们就推着空车收摊回家了。卖冬瓜、萝卜、菘菜、干菜、菹菜、酸菜、鸡蛋、鸭蛋、咸蛋的摊子每天会提前跟如意约好,她需要买她们的菜,她们第二天就挑担过来,做了她这单生意立马收摊回家,还不耽误做早饭。
日子在日出日落中悄然流逝,大雪这天,轻薄的雪花在农户的期盼下落了一地。这场雪连下四天,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枯黄的土壤,青绿的麦苗、被踩踏瓷实的河床,全部被积雪深埋。
雪化尽后,不等路面干透,黄河两岸又热闹起来,运着乌桕籽的牛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大坡村。如意把伙房里的活儿交给楼母,她携夫带女搬进傅家老宅,把雀儿和傅曹刘赵几家的小孩里能写会算的都拢了过来,带着他们算账记账盘账,顺带借这个事教他们认字写字。
“花儿,跟你阿娘说,这个阿叔带来的乌桕籽是八百七十九斤。”楼照水喊。
“来跟我领钱。”牡丹兴冲冲地跟对方招手,随后背着手问:“你是要钱还是要粮?”
“要粮,有什么粮食?”
“麦子、豆子、黍子都有。”
“我要豆子。”
如意听到这话,说:“豆子跟乌桕籽是一斤兑一斤,我给你写个牌子,你拿着牌子去那个挂着彩鞭的门口领。”
“跟我来。”牡丹继续带路,她跑到傅长贵家门口,冲里面坐着的人说:“陆三姊姊,八百七十九斤豆子。”
豆子是陆家卖的,今年牙行里有堆积如山的精粮,压得豆价低廉,而且牙行还不愿意收,陆地主卖了两趟把仓房里装不下的豆子贱卖了就不卖了。而如意正好需要豆子,两家一协商,陆家开仓卖豆,陆地主把陆大郎的弟弟妹妹们派来记账,今天轮到陆三娘了。
陆三娘看见裹着烂皮袄的男人和他车上冻得嘴唇发紫的妇人,她起身接过对方手里的木牌,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九百斤。
“九百斤豆子。”陆三娘冲自家的帮工喊。
“唉?不对呀,不是九百斤吧?”车上的妇人谨慎地看向地上的小孩。
牡丹扶了下帽子,熟练地说:“以木牌上的数为准。”
男人和妇人立马明白了,这是主人家看他们可怜在可怜他们,他们感激地笑笑,快步牵上牛车去装豆子。
洛奴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她冲陆三娘报数:“陆三姊姊,五百斤豆子。”
陆三娘记下账,她从荷包里掏出两条酥脆的小鱼干塞进她们姊妹俩的嘴巴里,“真能干,犒劳你俩的。”
洛奴和牡丹嚼着香喷喷的小鱼干,干劲十足地跑了。
“……对,我们还收柴,树枝是一钱五斤,豆杆和高粱杆是一钱七斤。”阿桑在跟一个妇人说话,余光瞥到牡丹和洛奴跑过来,扭头一看瞅见她俩的嘴巴在动,立马问:“你俩在吃什么?谁给的?”
“小鱼干,陆三姊姊给的。”洛奴回答。
阿桑闻言放心了,她打发道:“你俩替我跑个腿,去看看你们大侄子醒没醒。”
阿桑和大椿是在下雪前带着孩子下山的,牡丹得知她才三岁多就当姑了,新奇得不得了,每天睡醒的头一件事就是去东南院看她的大侄子。直到雪后,红霞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回来了一趟,牡丹看见比她还大的大外甥,一下子就蔫巴了,有了压力,红霞的儿子喊她姨她都不好意思应。
牡丹和洛奴手牵手跑回傅家老宅,看见曹新和傅圆抬着一箱蜡烛走出来,牡丹问:“二舅,三舅,小宝醒了吗?”
曹新一听就知道她俩是被支回来的,小宝要是醒了,傅母会出去找阿桑回来喂奶。他冲制蜡坊里喊一声,不过几瞬,曹佩玉出来了,她把两个闲不住的小孩拐进制蜡坊里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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