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郎越说越激动,他在争执中看清了自己,高兴地说:“阿爷,我非常感谢你把我送到楼家隔壁住,又把我送进了军营,我已经走出陆家给我圈的高墙,我的眼睛不能再只盯着利和家族,否则我会是下一个赵校尉。”


    陆地主欣赏他此时的心气,他像一只离巢的鸟,扑棱着翅膀要去丈量他的天地,可真的不会受伤吗?


    “阿爷,山里的二千多石粮食给我吧。”陆大郎央求,他突然改了主意,说:“这二千多石粮食来自方圆五十里的役夫,我当时记了他们所在的村落,我要把粮食还回去。如果入秋后有了雨水,这是他们撒在田地里的种子,是他们明年丰收的希望。如果继续干旱,这些麦子他们可以换回更多的豆子当口粮,在这个冬天不至于卖儿卖女。”


    陆地主都要松口答应他允许农户原价赎回田地了,陆大郎却得寸进尺地换了说辞,他都要气疯了,口不择言道:“陆大善人,好一个陆大善人,两千多石粮食啊,你随口就撒出去了。我是你的仇人,外面的人是你亲父是吧?”


    陆大郎不吭声。


    “不行,我不答应。”陆地主坚决地说。


    陆大郎瞅他一眼。


    陆地主气得想掐死他,这真是孽障啊,他气急败坏地威胁:“你敢私自带人去挖粮,我、我、我就抽死你。”


    第208章 值了


    陆大郎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陆地主看他还有脸笑,气得心肝疼,出手梆梆捶他几拳。


    “怎么?不信我会打你?”陆地主嗓子都吼哑了,吼完又踹他一脚。


    陆大郎险些掉下竹床,他阿娘伸手扶他一把,下一瞬改扶为掐,把他掐得嗷嗷叫,跟坐在火盆上被烫了一样,纵身一弹跳下竹床。


    “该!”陆地主看得非常解气。


    陆大郎赤脚站在地上,他搓了搓被掐的胳膊,作势欲走:“阿爷,就这么说定了啊。”


    “谁跟你说定了?”陆地主又来了火气,“我不答应,山里的二千多石粮食由不得你做主,那是我留给子孙后代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我今年挖出来,往后一定补上。”陆大郎承诺,“我知道,你能把二千多石粮食倒进陵墓里藏起来,必定有把握在十年八年内用不上它,我在十年内一定把粮食补齐了。阿爷,你就当这是借给我的。”


    “你怎么补齐?拿俸禄补齐?以你现在的行为,往后八成不贪军饷不收贿赂,那就只有俸禄这项进账,那点钱是够你吃还是够你穿?”陆地主不信他能补齐粮食,他哼道:“还不是拿家里的余粮去填那个窟窿。”


    陆大郎无言以对,他沉默片刻,折中道:“你把粮食借给我,我再借给乡民,等他们度过这个劫难再把粮食还给我。阿爷,你不用担心他们不还,我在军营做事,大小是个官,民哪敢跟官斗。”


    “万一这个劫难后还有另一个劫难呢?他们今年在你手上看到活的希望,下一年还会指望你。你明天出门问问,穷人借钱哪有只借一次的。”刘婶开口,“你一次借出去二千多石粮食,连个抵押的东西都不要,这只会养大他们的胃口,让他们认为你家里还有十个百个二千多石的粮食。他们看出你的善心,会像吸血的蚂蟥一样缠在你身上,到时候你经营的好名声会毁得彻底。”


    “大郎,好人没那么好做。”陆地主跟着劝,他换个角度说:“你家里也有没田没地的帮工,他们甚至没有户籍,只能依附在我们家里当隐户,你要帮陌生的乡民为什么不帮他们?你以为他们会没想法?你可想清楚,以后要是生乱子了,保护你一家老小的是他们。”


    陆大郎顿时一个激灵,这的确是个问题。


    陆地主看他没再反驳,他心下稍安,这才松口说:“我给你五百石粮食、二十万钱还有二十匹绢,你拿去买地做好事,日后允许农户原价赎回。这么多粮食和钱帛,够你买七八百亩地,一户买十亩也有七八十户,一个村通常有十到十五户人,够你帮六个村了。”


    陆大郎点头,“好,我听阿爷的。”


    “听我的就别打山上那批粮的主意,我没说假话,那批粮食不是你能挥霍的,是我留给陆家子孙后代的,万一我陆家遭劫,那批粮是你们保命翻身的希望。从我把粮食藏进去的那一天,我就当那批粮丢了,我盼着你们没有动用它的时候。所以别说十年八年,藏二十年一百年都行,只要你们用不上,它烂在陵墓里化成灰都行。”陆地主告诫他,“今天你在,陆家下一代的家主也是你,我就提前留遗训了,山中藏粮不能用在陆氏族人以外的人身上。”


    “傅夫子此次肯定要把藏在山里的粮食运回来。”陆大郎嘀咕。


    “你姓傅还是她是你娘?姓傅的做什么关你姓陆的什么事?”陆地主瞬间破功,他高声问:“你阿爷说的你记没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陆大郎大声回一句,“我回屋睡觉了。”


    “你什么态度?”陆地主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瘪犊子,老子给粮又给钱帛,你就这个态度?”


    陆大郎闪身出去,枕头砸在门上,他又探头进去说:“阿爷,别说得像是你亏大了,你一点都没亏。”


    说罢就溜了。


    陆地主鞋都顾不上穿,他追出去扯住嗓门骂:“败家子,我怎么没亏?要不是你,过几年我转手把地卖了,十亩地少说能多卖一匹帛,七八百亩就是七八十匹帛,值三四十万钱。”


    陆大郎脚步一顿,跑得更快了。


    “好了好了,消消气,权当给你儿子买名声了。”刘婶拿来陆地主的鞋,说:“别嚷了,被别人听去又要多生是非。”


    陆地主呼吸急促,他重重拍门,低声怒骂:“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儿子!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我家的孩子不爱认字,没有全部落在傅如意手上。”


    刘婶莫名想笑。


    陆地主穿上鞋,他回屋取外裳往身上套,刘婶盯他几眼,问:“你这是要出门?”


    “出门转转,他还睡得着,我今晚是睡不着了。”陆地主长出一口气。


    “去哪儿转?你别是大半夜要转去楼家找如意的麻烦。”刘婶警惕,“我可给你说好了,你有再大的气也得给我忍着。在家你怎么骂怎么说他都行,在外要给他留面子,大郎有自己的交际了,你不能越过他去插手他的事。”


    “我没那么混蛋,大郎今天的做法是受傅如意影响,但跟她无关,又不是她教唆的。”陆地主还没气糊涂,陆大郎一开始要效仿傅如意和穆都将的做法,后来上头了要赠人粮食,这个转变完全可以看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穿好衣裳,说:“你先睡,我带上护院出门转几圈,心情不平复下来,我今晚是没法睡的。”


    刘婶闻言安心了,“你多带两个护院,在村里转转就行了,别走远了。”


    陆地主“嗯”一声,抬脚出门。


    此时夜已深,陆家的下人大半都睡下了,但出了大门,夜风里立马多出嘈杂的动静。陆地主判断牛叫声来自晒场,他穿过半个村走过去,看见白天坐在家里织帛的女人们这会儿在晒场上赶牛碾场,晒场上没有人声,只有牛叫声和牛蹄声,以及石碾子碾压麦秆发出的哔啵破裂声。


    陆地主在晒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离开了,他打算去自家的麦田里看看,出村听到呼噜声,不知谁家的男人倒在路边睡着了,割麦子的镰刀还握在手里。


    再往前走,遇到一个半大小子独自赶车拉着一车麦子走在路上,距离拉近,驾车的小子喊了声老爷。陆地主意识到这是自家帮工的孩子,他诧异道:“你们也在连夜割麦子?”


    “今晚轮到我家守田,反正也不能睡,就连夜割几垄。晚上凉快,今晚多割几垄,明天天热的时候能多歇一会儿。”小子回答。


    陆地主点了点头,“好,你回吧。”


    拉麦子的牛车回村,陆地主继续在田间地头游走,到了后半夜鸡打鸣的时候,他才回家睡觉。


    这一觉睡到晌午,陆地主是被热醒的,他起床出门,判断出时辰后,问送水的仆人:“大郎君今早去上值了吗?太太可安排人去给他送饭?”


    “没有,大郎君今天一直在家,这会儿在前院。”


    陆地主洗漱后前往前院,一靠近就听见了嘈杂的说话声,观这动静,恐怕人数不少。他慢下步子悄悄靠近,只一眼,他估摸着三房的人都到齐了,偷听几嘴,他判断出陆大郎是在游说他叔婶弟妹们凑钱买地。


    听清之后,陆地主立马快步离开,能不能筹到钱看陆大郎的本事,他可不去替他仗势卖人情。


    这天晌午,陆地主是一个人在后院用的饭,吃完饭又睡一觉,刘婶才从前院回来。


    “呦,你大儿子肯放你回来了?”陆地主打趣。


    刘婶一听就知道他去过前院,她笑骂道:“就你奸,溜得快。”


    陆地主笑笑,问:“他从你们腰包里掏走多少钱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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