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生在战乱的时候,那时候还有贼匪进村抢劫,饥一年饱一年,逃一年躲一年,也熬过来了。”牛邻长出声,他摇头道:“你们就是一朝过上好日子,尝到了甜头,死活不想变卖手上的田产,不想变卖家当,受不了几年的积蓄打水漂,才一日日跟煎肉一样煎自己的心。”
“日子好不容易好过点了,家当和田产一卖,往后可怎么过日子?”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倒苦水。
“以前怎么过的往后照样怎么过,就是少吃点,过得紧巴点。”牛邻长沉稳地说,“你们爷娘就是这么过来的,也都把你们养活了。”
牛邻长这番话是把这半年来大伙儿日日劝慰自己的话说了出来,不过是又苦回去罢了,卖一部分田地再留一部分,过得紧巴点,能活下来的。
如意此刻意识到这道政令背后掩盖的目的,共同策划征收六年税的推手是要逼农户出售田地,推进土地兼并,朝堂上的权贵要成为大地主,要让农户成为佃户,甚至是归属他们的隐户。
“田地总要有人种,有人卖就有人买,你们只要不把自己卖了,熬过这一年,明年就能租到田地,是可以活下去的。”如意先给在场的人喂个定心丸,她强调:“一定不要卖身,地没了可以租还可以开荒,我们要给后代留个自由身,保不准什么时候又能遇到一个如先皇这般的皇帝要给我们分地。”
全场一寂,前年先皇为征战提前半年征粮税,不少人明里暗里都骂过他,这会儿回过味,舍得给农民分地的皇帝有多难得,可他已经死了。
穆都将走开,他走到干涸的河床上站定,眺望着北邙山。
“天热了,散了吧。”如意说,“牛邻长,你安排几个人把牛老二抬回去,让他好好养一段日子,别急着下地干活,免得又犯病了。”
牛邻长点头,他感激地说:“多亏你们肯出手救他,眼下是什么谢礼都给不了,等熬过今年,他再提上谢礼上门道谢。”
如意摆手,“都是相熟的人,能救肯定要出手搭救,谢礼什么的就别提了,我也就搭进去一点蜂蜜。”
牛邻长正要说可不止一点,牛老二的媳妇插话问:“如意,你要买地吗?我家今年肯定要卖地,不止卖地还要买粮。麦子收不到,黍子一亩没种,老二刚捡回一条命,牛也干不了活儿,就算下雨了,我家也种不了豆子,等于是今年颗粒无收,连口粮都没有。你给我五十石粮食和四匹帛,我卖给你三十亩地,我名下的二十亩和牛老二名下的十亩,我俩只要不死,田地一直由你种。”
“不买,我家的地都种不完,再买地要累死了。”楼照水抢着说。
牛邻长瞥一眼傻子,他提醒说:“今年有人卖地明年就有人租地,等牛老二养好身子,他肯定要租地种的,你们再把田地租给他,他每年给你们交租子。”
楼照水“噢”一声,他看向如意,等她做决定。
“我考虑考虑。”如意一时下不了决定。
“小羊,把牛车赶来,这头牛站不起来,我们把它抬上车送回去。”楼父喊。
楼照水应一声,快步去赶车。
听到声的人过去帮忙,一时之间,抬人的抬人,抬牛的抬牛,余下的人帮忙收拾摔毁的木板车和散落一地的水桶。
从大坡村和军营里赶来的人见状陆续散了,围观的人群骤减,这场突发的变故结束了。如意甩着手走向马车,她还要去营地送肉。
楼月明坐在马车上守着,见如意过来,她忿忿地告状:“这都是些什么人?你们忙着救人的时候,有几个人要趁机偷车上的肉。”
如意立马转头看向还没走的人,问:“哪几个偷的?得手了吗?”
“没有,人也溜了。”楼月明往河边看去,发现河边站着的魁梧男人在看着她俩,她缩回准备指人的手,说:“是这个将士发现的,一脚把人踹走了。”
如意看过去,那个魁梧的大汉朝她走了过来,威势惊人。
“你是陆文书的夫子?我姓穆,是这里统领驻军的都将。”穆都将主动搭话。
如意恍然大悟,“您就是穆都将啊?”
穆都将点头,问:“你那救人的手法是跟谁学的?也是山里的守陵人教的?”
如意一滞,她捋了捋头发,点了下头。
穆都将盯她两眼,探究地追问:“什么情况可以用这个手法救人?按压胸腔就能救回濒死的人是什么道理?”
“跟心有关的情况,比如气急攻心,还有濒死昏迷。”如意说,“这种情况就是胸腔里的心不跳了,或者是跳得慢了,通过外力按压让心再跳起来,心跳正常了,人也就有意识了。”
穆都将垂眼思索着,没再说话。
如意没打扰他,她也在飞快思索,村民为了凑税卖地,再加上一年天灾,哪怕朝廷接下来六年不再征税,这黄河两岸的百姓至少需要三年才缓得过来,这意味着她依附村民的馎饦生意也要暂停几年。
楼月明盯着两个突然都不说话的人,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意思?这穆都将也是,没话说了就走,耽误她夸如意,出门一趟救回一条人命,洛阳城里的大夫估计都没她厉害。
“穆都将。”如意出声了,“百姓们凑不齐六年赋税,只能卖田卖地,您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还会在这儿守桥守粮仓?”穆都将自嘲地说一句,随即正经回答:“那些人就是冲着田地来的,你们不用死守着田地不放手,免得他们一招不成再使一计。”
“啥?朝廷征六年税是为了从我们手上抢田地?”楼月明震惊,“不是朝廷打仗把国库打空了?”
“去年先皇亲征的那场战役胜了,打下几个城池,哪会还缺军需。”穆都将说,但这话他说得不确定,田地落在官员地主手上,六年的赋税是要入国库的,只要再起战事,国库里的钱帛粮食还是要用作军需。
如意得知他解决不了就不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她换个话题说:“穆都将,你们军营里能给军士们多采买点肉吗?如果伙食费有限制,可不可以每天只买一种肉食?你们现在每天买十斤羊肉和二十斤猪肉,这让我们每天要宰只羊宰头猪,给军营送去了还剩大半,天冷的时候肉放得住还没事,天一热,当天必须想法子把剩下的猪羊肉卖完。您也看到了,附近的村民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舍得吃肉,我们炖两釜肉汤只能求着过路的商旅和军营里的军士买,着实麻烦。这也引发一个问题,猪羊一天宰两只,我家养的猪羊到了秋天就要宰完了,到时候没法再给军营送肉。”
楼月明瞧她一眼,如意这本事了得,扯谎不打磕绊。自从天热后,肉馎饦是隔三差五才卖一次,今年找到了存肉的办法,牛羊宰杀后,去骨留肉装进用火烧过的罐子里,用蜡油封上罐子口,绑上石头丢进河里,用的时候再捞起来。这个法子能保生肉三天不坏,一头猪一只羊分三次给军营送去也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才会炖釜肉汤在太阳落山后运出门卖,卖多少是多少,剩下的都送去大坡村给傅曹刘几家老小加餐。
穆都将看一眼车上的两筐肉,筐里的肉都没装满,他皱眉问:“每天只送这点肉?”
如意点头,“十斤羊肉,二十斤猪肉,鸡鸭各三只,鸡蛋三十个。”
穆都将闻言脸色不怎么好看,他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
“哎?这是什么意思?”楼月明纳闷,“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意笑了下,说:“走,我们回去。”
楼月明往后看一眼,楼照水他们去平河屯送牛还没出村,她坐上马车,说:“走,我们先回,不等他们了。”
马车很快追上穆都将,如意看他脸色不好看,她没敢打招呼,径直驾车超过他,路过营地停一会儿,把两筐肉一篮鸡蛋送进去,马车继续前行。
“大姊,你觉得这块儿地如何?”如意指着军营东边的荒地,说:“这是牛老二家的,他媳妇想卖给我,四匹帛和五十石粮食,只要他们两口子活着,三十亩地一直归我们种。”
“我们家的田地够多了,再添三十亩要累死。”楼月明跟楼照水一个反应。
“等北奴和雀儿长大了,估计没地可分了。”如意说,“而且也不定是自己种,可以租出去。”
“也对,那就买吧。”楼月明说。
如意还有点迟疑,从农户手上买地再租出去,她也成历史上人人喊打的地主了,而且趁着百姓困苦,她低价收地壮大家财,实在是有点不忍心。
二人回到山脚下,万千红和楼母听到动静忙跑到地头问:“怎么去这么久?牛救回来了?你阿耶和小羊他们呢?”
“不止牛救回来了,人也救回来了,我阿耶和小羊他们用我们家的牛车送那头可怜的牛回去了,要过一会儿才回来。”楼月明兴奋地回答,她抬手勾住如意的肩膀,说:“你们没看到太可惜了,如意救回一个被误以为断气的人,嘴唇都紫了,还被她救回来了。今天炖排骨蒸大米饭,犒劳如意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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