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腰,抱摔。”楼凡指挥。


    于是就变成了北奴抵着二槐的腰用力推,二槐抱着北奴的后腰借他的力要抱摔他,二人形成个拱桥,成角抵之势,最后因北奴力气不足,被抱离地面输了。


    二人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等缓过气,楼仪和楼凡又对打起来,他们赶忙坐起来观摩学习。


    红霞站在石磨旁静静地看着,没过多久,二槐和北奴又开始对打,她的目光渐渐失焦,这宽敞的晒场上出现许多拉长的光影,她似乎看到兄弟姊妹们在这里练武的影子。


    “大姊,你跟小姑不会聊了一整夜吧?你看你眼睛黑得,跟一夜没睡一样。”二槐朝红霞走来。


    红霞眨了眼,她看了看二槐,清晰地感知到娘家的变化和强大。她意识到能约束傅曹刘赵几家兄弟姊妹们遵守契约的关键不在于契约上的内容,是契约中暗含的代价,违约泄密的代价是跟日益强大的兄弟姊妹们散伙。比如她,她会有一帮能骑善武的兄弟姊妹,她和她的孩子都能加入进来,拼着不要丈夫和婆家人,她都不会把做蜡烛的法子教给婆家人。


    “回去吗?”红霞问,“姑昨晚没睡好,还要睡好一会儿,我也要回去睡一觉。”


    二槐点头,“我去套牛车。”


    红霞进去拿衣裳,见如意还在睡,而牡丹躺在她怀里睁着眼玩自己的手,她笑着冲牡丹挥了挥手,出去跟楼母打个招呼就走了。


    二槐把红霞送回去,在家吃个早饭又来了,他跟楼仪一起骑马离开,先去散播收乌桕籽的消息,让各村的村民先摘乌桕籽晒干。


    雪迟迟不下,如意兄妹几个也不等了,几家着手砍乌桕枝摘乌桕籽,乌桕籽摘下来跟晒麦子一样铺在竹席上摊在晒场上晒。


    从腊月初到腊月中旬,楼仪和二槐一直在外面跑,早上出门,傍晚回来,一袋袋一车车乌桕籽被运了回来,倒进傅家老宅的仓房里。


    年关将至,迟来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下了一天一夜,地面上的积雪漫过脚踝,农人们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然而雪还没化完,一道政令从洛阳城里传了出来,朝廷明年八月预征六年赋税。


    一年征六年的税,一夫一妻一次性要拿出六匹绢和十二石粮,而距上一次征税不足半年。一个妇人在一年的闲暇里也只能织出一匹布一匹绢,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女人要坐在家里日夜不歇地孵蚕养蚕,日夜不停地踩织机。


    女人被缚在织机上,地里的农活全部落在男人身上,在失去一半劳力的情况下,庄稼种得少了,粮税却巨额增加。


    麦子上堆积的雪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血的颜色,这个年关在充斥着怒骂和愤怒的喧嚣中逝去,在新春来临时,人们沉寂了下去。


    第200章 蜡烛生意承


    门外响起说话声,声音越来越清晰,如意等人坐在制蜡坊里听得真切,又一个来买蚕丝的。


    “没有,没有多余的,我们自家都不够用。”傅母出声拒绝。


    “你们还用织帛?卖蜡烛赚的花都花不完,还用织帛?”来人尖着嗓子质问,估计想起来是有求于人,下一瞬又硬生生地压低了声音央求:“杨大娘,你就卖我几斤丝吧,这该死的朝廷拖到年底才发政令,哪怕早几个月也行啊,我在秋收后就把织帛没用完的丝线都卖了。现在是空有时间,手上没东西啊。你要是不想卖,借我点也行,等今年的蚕结茧了,我再还给你。”


    “我家的丝线也不多,要是有多的早卖了,你又不是头一个上门的人。”傅母丝毫不为对方的央求心软。


    来人见她软硬都不吃,她气急败坏地尖叫一声,蛮不讲理地嚷嚷:“你们家有钱,你拿钱抵税不行?非要跟我们抢?快把丝线拿出来。”


    楼照水和刘栋从暖房里走出来,二人一左一右把急得发疯的妇人推出去,从里面把大门闩上。


    “大黄呢?大黄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人都进后院了也没见它出声。”傅母跟着走出来,说:“我出去一趟,去把狗找回来。”


    “我去找。”刘栋开门出去了。


    楼照水探头往外看,之前被推出门的妇人站在路旁流眼泪,忽的又大叫一声,疯了一样狠狠跺脚踩地。他叹一声,缩回身子把大门关上。


    傅母也叹一声,“真是害人,朝廷但凡早点下令,去年秋天谁会去卖蚕丝,丝线都留在手里,今年春耕前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能织出一两匹帛。”


    楼照水不吭声,他家倒是有蚕丝,还非常多,可都是蚕破茧后钻出洞的茧,蚕丝都有断口,织不成帛,只能捣成丝绵填充在冬衣里。


    “你守在这儿等着给你姊夫开门,我先过去了。”傅母说。


    楼照水点头,他在门后等了好一会儿,听见刘栋念叨狗的声音,他拉开门放一人一狗进来。


    刘栋见他往外张望,说:“不用看了,她走了,出村了。”


    楼照水关上门,惋惜地说:“我家的蚕茧要都是完好的就好了。”


    提起这个刘栋也惋惜,楼家的蚕茧少说能织三匹帛,可惜蚕孵成蛾子飞出来了,茧破了。


    “好在你家留的蚕籽多,开春后孵出来的蚕要是有多余的可以送人。”刘栋说,“如意怎么说?你们织不织帛?”


    楼照水点头,他家里要交税的人有四床半,他和如意,他耶娘,他大姊,他大嫂,这四床要交整税,合起来就是二十四匹帛。他二兄和楼凡都是单身男子,两人合起来才交半床的税,一年半匹帛,六年是三匹。楼凡说他的布税他自己交,可刨除他也还有二十五匹半的布税。如意卖蜡烛分到的帛,以及去年捡纸钱卖的两匹帛,还有前年楼父交到她手上的五匹帛,全用于交去年和前年的税,手上只剩五匹麻布和楼仪带回来的十二匹帛。三匹麻布可抵一匹帛,满打满算也才十三匹帛,如果不织帛,十二匹半的缺口要用粮食和猪羊抵。


    “如意说我们多织一匹帛就少补一千六百多斤的粮食。”楼照水解释。


    刘栋跟他一起往后院走,听了这话,他打量着楼照水问:“既然打算织帛,你阿娘和你大姊大嫂怎么不来学缫丝织帛,让你一个男人来学,难不成织帛的时候就你和如意俩踩织布机?”


    如意开门出来听到这话,她出声解释:“到缫丝理线织帛的时候正好赶上麦收季,那时候要下地割麦子,不可能全家人都坐在家里踩织布机。我大嫂和大姊宁愿下地割麦也不愿意坐家里织帛,小羊就被她俩推出来了,让他来学用织布机,今年割麦子不用他动手。”


    刘栋明白了,他就说如意两口子肯定不会受家里人的欺负,偏偏曹佩玉不放心,非要让他找楼照水问清楚。


    “走,继续干活儿。”刘栋招呼道。


    楼照水朝如意挤了挤眼,跟着刘栋踏进暖房。


    从大椿到八宝都在制蜡坊里干活儿,今年暖房里人不多,只有傅母和她的三个儿媳两个女婿还有一个孙媳妇,小金小喜和牡丹都不在,三个孩子一大早就被楼照水送去楼家了,免得他们打扰大人缫丝织帛。


    楼照水和刘栋坐下,二人由傅母带着缫丝梳线卷线筒。


    暖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织布机的咯吱咯吱声,一墙之隔,制蜡坊里的动静就大多了,烧柴的噼啪声、炒乌桕核的哗啦声、碾乌桕核的石磨声、还有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非常繁忙,又忙中有序。


    孩子们接手的是粗糙杂活,比如烧锅蒸乌桕籽、搓皮膜、推磨磨乌桕核,如意兄妹六人主要负责注蜡油以及从竹筒里取蜡烛。


    又一盆蜡油凝固成蜡烛,傅冬妹取下嘴里含的麦秆,感叹道:“孩子不大,出的力可不小,今天是我们制蜡的第十天,已经制两千多根蜡烛了,赶得上往年我们二十多天的进度。”


    曹佩玉点头,“今年估计能跟去年一样,在二月上旬就结束制蜡的活儿。仓房里的乌桕籽用完,能制近万根蜡烛。”


    “按一万根算,十钱一根,全部卖完能换回二十匹帛对吧?”傅冬妹问如意。


    如意点头,“我们每家至少得三匹帛。”


    “够了,我家里还有四匹帛,交完税还能余出一匹,正好补上替爷娘分担的布税。”曹佩玉松口气,“二兄,加上这三匹,你家够不够交税的?”


    曹新点头,他家里也还有四匹帛,但阿玉满十五岁了,她也要交税,六年交一匹半的帛,再加上替爷娘承担的一匹,还差一匹半的帛。但还有半年的时间,是可以再织一匹布的。


    “娟儿再织一匹帛,我家也够了。”傅圆说,“就是一下子要把家底掏空了,也不知道明年是啥情况,是接着交第七年的税还是接下来六年都不交税了。”


    “这谁知道呢!”曹佩玉叹气,她看向傅冬妹,问:“你家的帛够交税吗?”


    “差不多,等麦子收了,我和阿明阿云再织两匹帛就够了。”傅冬妹看向傅长贵,说:“我们兄妹六个,大兄最吃亏,大椿成亲了,要交整税,跟我们相比,你要多出六匹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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