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从墙上的木楔子上取下楼照水的旧袄子,说:“大姊,你先坐一会儿。小羊嫌热,把羊皮袄子脱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我把这件蒲绒袄子给他送去。”


    楼月明点头,“快去快去。”


    这一会儿的功夫,楼照水就冻得伸展不开手脚了,看见如意拿来旧袄子,他喜笑颜开,“大王,快把袄子扔上来,冻死我了。”


    如意捡根他砍下来的树枝顶着袄子举上去,说:“我进去熬一罐姜汤,你记得待会儿下来喝。”


    楼照水叹一声,“早知道不脱了。”


    “不脱也不行,捂出汗风一吹照样受寒着凉。”如意看一眼天,灰白色的云层间有金光漏下来,酝酿了两天的乌云消散了,看样子不仅雪下不下来,雨也没了。


    麦子种下的一个多月就下了一场雨,叶片干得发黄,地里的土也干得一踩就散,眼下麦子就靠一早一晚的露水勉强活着。


    如意回屋,楼月明在门口站着,她进屋开箱翻出入秋时新做的外褂递过去,说:“我也没觉得我胖了多少,怎么羊皮袄子还小了,以前穿的时候还有点宽松来着。”


    “我们人高,胖了点看着不明显,但占衣裳。”楼月明掖起褂子搭在胳膊上,说:“你胖点好,能再胖点更好,才生完孩子出月子的那个冬天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齐脚踝的羊皮袍子往身上一裹,拿着木叉跟拿着长矛一样,像我小时候见过的管着一个部落的女头领。”


    如意听她的形容,笑得合不拢嘴,“我信大姊的,那我再多吃点肉,再长胖点。”


    楼月明连连点头,“不止我,大嫂也这么说。羊皮袍子又长又重,非常压人,能撑得起它的人不多,小羊穿着好看是多亏了他那张脸和那头金发,你不是,你跟我二兄一样,你俩都是靠自身的气场。”


    如意听得乐不可支,她跟着走出去,去西院的灶房切姜和干枣煲水。


    时值下午,西院有日光照着,高墙又挡风,楼月明几人就在西院里铺着席子和被褥坐在墙边裁羊皮。北奴和雀儿还有三个小孩在雀儿的屋里玩,屋里烧着炕,他们只用穿着单衣,玩耍起来非常轻便。


    “如意,灶膛里没柴了,你去塞把柴。”楼母喊。


    如意应一声,她走出灶房去给连通火炕的灶膛添柴,听见牡丹在屋里喊娘,她“哎”一声,拍拍手上的灰,揭开陶釜的盖子,里面炖着剔去肉的羊骨头。


    “炖半天了,汤没熬干吧?”楼母问。


    “没有,火又不是一直在烧。”如意听牡丹还在喊娘,她推门探头进去问:“花儿,咋了?要尿尿还是要喝水?”


    牡丹扶墙站着,看见如意进来她开心大笑。


    如意看五个孩子个个脸蛋通红,头发黏在脸上,一看就是热的,她把门推到墙上,说:“门开一会儿散散热,我去给你们舀水,你们坐被窝里等着。”


    “想吃肉。”洛奴闻到羊汤了。


    “好,婶娘待会儿给你们剔羊腿肉吃。”


    陶釜上压着的就是一罐温开水,利用陶釜里的热气蒸着,水一直是热的。如意倒两碗端进去,五个孩子咕噜咕噜地一口气给喝完了。


    牡丹爬到如意背上,两只胳膊搂着她的脖子,么么么地在她脸上大亲几口。


    如意忍俊不禁,她不知道傅牡丹是性子本就如此,还是擅长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跟楼小羊一模一样,在她面前撒娇卖乖信手拈来,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吃不吃肉?”如意偏过脸用脑门顶了顶她,“想吃肉就撒手,从娘身上下去,娘去给你剔肉吃。”


    “吃!”牡丹想吃,但不肯撒手。


    “洛奴,阳奴,去把牡丹拽过来。”雀儿派出两个打手。


    洛奴和阳奴兴冲冲地扑上去,大战开始了,如意趁机逃脱。


    羊腿和羊肋骨捞出来,如意剔下一大盘肉端进去,用热布巾给他们擦擦手,让他们坐在炕边直接用手抓着吃。


    五个孩子分完一盘肉,如意又端水来给他们洗干净手,把三个小的抱出去尿个尿,随后关上门继续让他们在炕上玩。


    这一通忙完,天色不早了,风里的寒气也浓了起来,楼父楼母他们收了手上的活计,着手剁萝卜煮猪食,楼月明和万千红出去叉豆杆喂羊喂牛。


    “卖完了吗?”万千红出门看见楼征和楼凡驾车回来,她问一句。


    “卖完了,转了五个村才卖完。”楼征下车卸陶釜。


    如意闻声走出去,为了给军营供肉食,眼下每隔三天要宰两只猪羊,因为一直不下雪,晌午还出大太阳,肉食搁不住,宰两只猪羊顶多保存三天,到了第三天,卖不完的肉食就要炖了运出去游村叫卖。


    “按说附近六七个村的猪羊鸡鸭大半都被我们买来了,他们不宰猪不杀羊,难道就不馋肉?怎么还这么难卖?”楼月明疑惑。


    “往年这个时候也还没杀猪宰羊,要再过一个月才会杀年猪。”万千红提醒,“估计就是不干活舍不得吃肉。”


    “这倒不是,好多人都说明年收成不好,麦子估计要歉收,不敢再胡吃海喝。”楼征说,看见如意出来,他忙复述村民们的话:“如意,现在村里人都说要是还不下雪,麦子要受旱灾,我们要不要从河里运水浇地?”


    “浇与不浇区别不大,麦子最需要的是雪,不下雪,地里的虫卵冻不死,明年一开春,虫卵孵化了,麦子要遭虫害,照样收不到。”如意说,“我们今年种了五十多亩麦子,如果靠人挑水浇地,日日不停都还要浇一个多月,太累人了。”


    “不下雪能这么严重?我还在高兴今年冬天不冷,晚上睡觉都不用烧炕。”万千红震惊。


    如意点头,“不过还没进腊月,腊月估计会下雪,而且有的年份是年前不冷,开春后会下大雪。”


    “开春了下大雪还有用吗?”楼凡问。


    “只要不是雪下下来就化了就有用。”如意说。


    “那我们还是运水浇地吧,反正家里有牛马驴拉车运水,人受不了多大的罪。”楼征提议,“我明天进山把楼仪叫回来,多个人能多干点活儿。”


    “对,先把麦子保下来。”万千红赞同,“我们来运水浇麦子,如意你不用管,到了做蜡烛的时候,你照常搬去娘家住。”


    如意朝桑田里看一眼,去年从山里挖回来的乌桕树上挂满了乌桕籽,楼父每天早上把牛羊放出圈后都要去转一圈,把被风刮落的乌桕籽都捡起来拿回去,如今已经攒半袋了。


    “我是这样考虑的,我们家有两匹马,一日跑一二百里是很容易的,去五六十里外的外乡收乌桕籽可以当日去当日回。如果麦子要歉收,不如用蜡烛补回来。”如意交代她今天突起的想法。


    “可以呀!”楼月明眼睛一亮,“让我二兄去,反正他不愿意干地里的活儿,我们继续运水浇地,两不耽误。”


    “我得跟我兄姊们商量,乌桕籽多了,制蜡的期限也得拉长,柴也耗得多。最重要的是制蜡用的是壮劳力,他们如果也有运水浇地的想法,对他们来说恐怕不能两全。”如意说,“我明天先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楼征听明白了,如意的烦恼不在楼家,跟楼家人无关,他宣布说:“没事,我们不怕累,能不能用蜡烛补上麦子歉收带来的损失无所谓,我们从明天开始运水浇地。”


    “……我是怕你们做无用功,万一今年雪少,虫卵冻不死,明年麦子遭虫害,你们白受累了。”如意解释明白。


    在场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楼征说:“反正我也闲着,天天没事做,不是砍柴就是睡觉,就当多个打发时间的活儿。”


    如意闻言随他去了。


    楼征和楼凡接过木叉挑豆杆,让万千红和楼月明回屋做晚饭。


    “我煮了姜枣水,你们进来喝一碗。”如意差点忘了,她出来是喊他俩喝姜枣水的。


    楼征和楼凡进去各喝一碗,剩下的一碗给楼照水送去,接着各干各的活儿。


    天色渐渐暗了,寒风里多了股牛油的香气,之前熬的牛油还没吃完,入冬后如意隔三差五切一坨用猪油炼化,再兑上骨头汤熬汤底,下一箩萝卜、煮两三盘豆腐、涮几碗猪羊肉、烫点豆芽、最后再煮两三斤馎饦,一顿有荤有素的饭就解决了。


    “要吃饭了,都回来吃饭。”如意出门喊砍柴的、喂猪喂羊喂牛的。


    北奴和雀儿闻声,二人立马给弟弟妹妹们穿上鞋套上羊皮袍子。


    一盏茶后,老老小小齐聚一堂,挤在灶房里围着炉子涮肉吃菜。


    第198章 制蜡添人手


    一夜过后,楼征进山去找楼仪的时候,如意骑马准备回娘家。


    “姑,我跟你一起去。”楼凡追出来,“我想去听听你们商量的结果,如果我曹叔打算运水浇麦子,我得去给阿玉帮忙。”


    如意闻言翻身下马,“你去套马车。”


    套上马车,雀儿也爬了上来,她要去大坡村找傅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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