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麦子收完了,我来跟你换十石麦子做种。”曹佩玉说。
如意答应,“大嫂二嫂小嫂,你们到时候也拿麦子来换,我家今年种了六七十亩麦子,能收二百多石麦子,你们想换多少有多少。”
陈芝她们纷纷点头,随后又问她是不是要把麦子运去城里牙行卖了。
如意没打算卖,这一季麦子长得颇好,她舍不得卖,除了留种的,她打算都运进山里,往山洞里藏一部分,再往陵墓里藏一部分。靠卖馎饦赚的麦子倒是可以当个幌子运进城,卖了买两头牛回来。
曹佩玉猛拍大腿,众人被她吓了一跳,她拔腿往外跑,边跑边问:“楼二兄弟,我托你打听的事你打听了吗?”
楼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他犹豫了两瞬,强行按下借这个托辞再进城的念头,说:“打听了,先皇在这个月月底出殡,五月二十六。”
“都听到了?”曹佩玉高兴,她兴奋地筹划:“各家各户都抓紧点,在五月二十四之前把麦子割完,二十四这天我们进城卖粮,回来的时候跟在送葬队后面捡纸钱。”
楼照水率先响应:“到时候麦子没割完我们也进城捡纸钱,我和如意去年一路捡过去换了四匹布回来,值十八石麦子,是六七亩麦子的收成,这比在家割两三天的麦子划算多了。”
在场的人闻言,纷纷附和着到时候要一起进城捡纸钱。
傅曹刘楼窦几家里,属楼家今年种的麦子最多,但他家的壮劳力也最多,不加楼月明和万千红都有六个,而楼月明和万千红在不为馎饦生意忙活的时候也下地割麦子,八个人一天能割六七亩麦子,六七亩麦子要铺三场,而一天只能碾一场。
五月中旬,六七十亩麦子全部都收割回来了,晒场一圈堆的全都是麦垛。
附近几个村绝大多数人家的麦子都收回去了,如意手上为期十二天的馎饦生意也结束了。一天宰一头猪,一头猪搭上馎饦能凑一百七十碗,再搭上一百个烤饼,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三人每天傍晚要跑八个村才能卖完。十二天下来,一共进账七十石麦子、一石蒜瓣、二石花椒和一百个麻袋,盈利四十三石麦子和二十二石麦麸。
楼家的粮仓里堆满了麦子,装不下的麦子都装进麻袋里,码在各个院的空房间里和卧房的角落里。
五月二十四的清早,傅曹刘窦几家的空牛车都来到楼家的晒场上,靠馎饦生意赚回来的四十三石麦子装上车,一行人赶车离开。
此次进城,如意没再同行,她还在给孩子喂奶,不带孩子的话只能指望楼照水帮忙排空,而同行的人太多,这事不好操作,她只能留在家里,盼着在送葬队里赚点钱帛。
楼照水一行人刚过桥,一队穿着皂衣的官差神色肃穆地来到桥边,高声呵斥着桥上的行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桥上的行人都被清退了,官差把守浮桥两端,不准行人再上桥。
被赶下桥的过路人纷纷打听是出什么事了,得知是孝文帝的梓宫于两日后发引,浮桥往南通往洛阳城的路要被封,而连通黄河两岸的这道浮桥也要被封五日。
傅长贵看见这一幕,他折转回来打听:“官爷,我们今天想去城里卖粮,还能去吗?今天天黑之前能抵达洛阳城城外。”
官差摇头,“虽说还没封路,但路上有官兵在铺路,你们的牛车肯定过不去。”
曹佩玉在一旁听到悔死了,“我们该早两天出发的,现在可怎么办?不去了?”
傅长贵没回答,他走过去跟楼父和其他人商量:“进城的路上有官兵在铺路,我们的牛车过不去,现在只能把牛车和粮食放在大坡村,我们试试走路能不能进城。就算不能进城,我们走到半道在荒地里睡一夜,等送葬队过去了,我们再去捡纸钱。”
“按大兄说的,我们走路进城。”楼照水第一个响应,他望着浮桥,说:“桥被封了,我们也回不去,只能往前走。”
“那就别耽误了,先把牛车赶进大坡村。”曹佩玉没提醒这笨蛋可以去伍林村坐陆家的船只过河回家,她迫不及待地要发这笔偏财。
其他人都没意见,于是十五辆牛车被赶到大坡村,粮袋卸下来码老宅的后院里,牛卸下辕套拴在老宅和傅长贵家中间的空地上,木板车沿着墙根摆一长趟,随后傅曹兄妹四人加上楼照水和窦有才,六人各揣上两个麻袋和吃食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楼父没跟上,他去伍林村一趟,一路打听来到陆家,让陆家的船夫送他过河,他回去安排楼仪和楼凡坐船过河去大坡村傅家老宅睡几天,守着四十三石麦子。
楼父到家不到半天,平河屯的孟邻长来传达消息,接下来的三天不能上山,不能站在河边往对岸看,更不能行婚嫁之事。
这道命令下来,漫天遍野里见不到一个人,农户都缩在各个村里寸步不出。
如意想发偏财的想法破灭了,只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教陆大郎认字。
两天后的傍晚,如意刚从陆大郎的小院里走出来,她听见一道盖过溪流、鸟鸣、虫叫、羊咩、狗吠的哀乐,有很长的时间,她的耳朵如失聪般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辨不明的乐器混在一起发出的鼓吹声,嘹亮、雄壮又悲肃。她和家里的人都走到晒场一角,眺望着漫天的白沿着山道和河岸向山而行,滚滚车轮碾压路面带来的震动,他们隔条河都听见了。
从黄昏到夜色降临,绵延了十余里路的送葬队才全部入山,而山道上还有官兵把守。
三十里外,傅长贵、曹佩玉和楼照水一行人从杂草丛生的荒地里冲出来,六人跟流浪汉一样头顶草环跑上大道,在昏惨惨的月色下,捡拾路上亮眼的白。
第185章 纸钱换到绢
从天黑走到天明,洛阳城的城墙穿透薄薄的晨雾映入眼帘,一夜未睡的六人个个面容憔悴疲惫,红血丝丛生的眼底却充斥着亢奋的光。
“麻袋装不下了,再往前也不安全了,我们在这儿停下,先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傅长贵发话,他望着远处厚重高大的城墙,说:“睡一阵养养精神,晌午的时候我跟小羊靠近城门探一探,看能不能进城。”
“我知道哪个地方适合睡觉,我带你们去。”楼照水颇有露宿野外的经验。
“远不远?我走不动了。”曹佩玉后悔了,该让刘栋跟来的,动身的那天在路上走了大半天,昨天在荒野地里躺了一天,昨夜到现在是从天黑走到天亮,她又累又饿,要不是扶着麻袋她得滑坐在地上。
“不远了,就在前面一点。”楼照水把两袋纸钱捆在背上,一手掂起曹佩玉的一袋纸钱,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傅长贵兄妹四个跟在后面不免羡慕他的精神头,不愧是年轻力壮的鲜卑男人,真有力气,这身子骨真不错,太能干了。
窦有才默默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僵直的腿脚抬起来,他盯着楼照水轻快的脚步,不免纳闷难不成鲜卑男人更耐饥耐累?他一个能抡铁锤凿石头的人这会儿都要虚脱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和睡。
“往这儿走。”楼照水带头拐弯,“再往前走一里多远有一片杂树,我们睡在那儿没人能发现。”
走在后面的几人抬头看一眼,相继“嗯”一声,无力再说话。
再次来到一年前被楼仪撂在城外过夜的地方,楼照水打量一圈,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他放下麻袋,说:“就在这儿睡一会儿吧。”
又是几道“嗯”,随即响起几道屁股墩下地的声音,傅长贵等人重重地把自己撂在地上,却动作小心地把麻袋码在腿边,怕压坏了袋里的纸钱,一干人选择靠在树干上睡一会儿。
楼照水也如此,他从怀里掏出黑布巾裹住头,倚在树上闭上眼睡觉,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幸亏如意没有跟来。
靠坐在树上一旦睡熟身子就滑落,一滑落就惊醒,睡睡醒醒五六次,直到炙热的日头烤在脸上,把人晒得浑身冒汗,嘴巴干得要起火,实在睡不下去了,六个人才拖着饥渴交加的身子去找水。
在溪流旁喝个水饱,再对着水面把自己打理干净,傅长贵跟楼照水一起动身进城,路上看见纸钱二人忍不住弯腰去捡,但捡了不足十丈远,地上的纸钱消失了。
“看来昨夜这附近的人也来捡过。”楼照水抖掉纸钱上的灰,一一整理整齐揣进怀里。他向路的尽头眺望,说:“也不知道那个东家还在不在城外回收纸钱,要是能遇到他,我们也不用去西市的明器行了。”
傅长贵回头看,说:“城外的百姓都不贪心,捡到这儿就不捡了,不像我们,一夜捡了三十里路。”
楼照水哈哈一笑。
傅长贵见他把自己的话当真了,无奈地笑了一下。
又行二三里路,离城门不远了,傅长贵动手把楼照水怀里揣的纸钱全部掏出来,跟他自己的一起藏在收割完的麦地里。
“大兄,怎么了?”楼照水不解地整理被扯开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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