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挺着肚子,不论是洗碗还是卸车,两方都不让她插手,她晃晃悠悠地走开,沿着新挖的流水沟往前方的路上走。来到大路上,她走到前方那户人家的大门外,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看。


    “你找谁?”在院子里晒粮种的男人问。


    “我是你们后面那户人的亲戚。”如意阔步走进去,她仰头看,说:“这几棵乌桕树怎么就挡着你家的太阳了?是早上有遮挡,还是下午有遮挡?”


    男人面露不自在,没有说话。


    “谁来了?”一个老妇人从茅厕提着裤子走出来,她听见了如意的话,但装作没听见,问:“这是谁家的客,怎么走到我家来了。”


    “后面那家的。”如意随和地回答,“是这样,我听说我大姊家的流水沟影响到你们了,树也挡着你家的太阳了,我过来看看。”


    “看出什么了?”老妇人问。


    “看出你们故意找茬。”如意笑笑,“对了,我介绍一下,我就是在赵大亮和老万之间牵线搭桥的人。以前老万家的羊粪是归属村里部分人的吧?让我猜猜,你家肯定没资格分,因为尝到甜头的人是舍不得放弃甜头的,只会跟我大姊打好关系,从中分到她用不完的粪肥。只有没资格分的人,在看见以往跟自己一个待遇的人家突然有一天独占取之不尽的粪肥,才会嫉妒得面目狰狞。”


    “噢,是外村人啊,你手伸太长了。”老妇人黑着脸摇头,“出去吧,不然我放狗了。”


    “耐心点,我真走了你们会后悔的。”如意一动不动,她继续说:“我认识一个玄师,想针对你们很简单,不需要大动干戈,只用寻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你家后山墙的北边挖个坑埋个厌器,过个三五年,你家的人就病的病死的死了。”


    老妇人脸色大变,她不想信她的话,又不敢不信。


    “别害怕,我是个正经的人,也怕报应,今日敢说出来,就没打算做。”吓唬的目的达到了,如意口风一变,说:“都道远亲不如近邻,邻居之间结下仇怨远比亲戚之间生出矛盾要揪心,我过来就是想劝你们放下嫉妒心,不要再寻傅冬妹一家的麻烦。”


    “我们也没找她什么麻烦……”男人意图辩解。


    如意摆手,示意他闭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一点,不要被人做局了。傅冬妹一家一年只种三四十亩地,老万家的羊粪她用不完,用不完的给谁?是给她以往亲近的邻居,还是给其他没什么交情的人?你们这左邻右舍都跟她闹掰了,不知如了谁的意。”


    老妇人垂眼思索,男人脸上浮现愤怒,如意微微一笑,看来她猜中了,傅冬妹的左邻右舍对她的嫉妒是真的,被人挑唆刺激也是真的。


    “老婶子,一个真假难辨的酿酒法子就能换到二十根蜡烛,至少值二百钱呐,黍米酒都能买两坛子了。没这个交情,傅冬妹哪肯做这笔买卖。”如意抬脚往外走,她拉长嗓音说:“你在嫉妒傅冬妹,暗地里不知谁在嫉妒你。”


    走出门,如意看见曹佩玉,她挤出一个笑,小快步走过去。


    曹佩玉鼓掌,“真威风。”


    “二姊,你都听到了?”如意压低声音问,“快走快走,刚装了一把,别被人识破了。”


    曹佩玉在灶房跟傅冬妹呛了几句,被陈芝撵出来了,她出门想跟如意在背后骂傅冬妹几句,结果没看到人。一打听,楼照水说如意到前面的路上散步去了,她心里顿时有了个猜想。


    “你憋了半个月,先是跟我说,又是跟傅老大说,我猜你压根没想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曹佩玉推测。


    “倒也不是,就是看大姊忍让太多,还打算继续忍让下去,我才想试试替她解围。”如意在路上被陈芝的话说服了,邻居之间有矛盾,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和解了,不用大动干戈。


    可傅冬妹那句‘我的孩子还小,我先让让他们’让如意心疼,傅冬妹是个好强不吃亏的,能让她熟练地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不是头一次了。


    第122章 破开困境


    楼照水急急忙忙地跑来,看见如意,他松口气,“去哪儿散步了?兄长们要赶牛下地了,你不用去,阿耶牵牛,我来扶犁,用不上你。”


    如意大步向他走去,说:“也好,大姊晚上要包扁食,我留家里帮她擀面皮。”


    傅长贵他们牵牛过来了,陈芝和姜丰另驾一辆拉铁犁和水桶的牛车跟在后面,陈芝招手喊:“佩玉,坐牛车上来。如意,你跟你大姊留家里,不用去地里。”


    如意点一下人头,她跟傅冬妹留家里,人数刚好是够的,加上赵大亮家的一头牛和他这个人,刚好十个人十头牛,两两组队,正好组成五队。


    “犁够吗?”如意问,她眉眼一动,走到赵大亮身旁,说:“犁不够,大姊夫,你去你们前面这户邻居家里走一趟,借柄铁犁用。”


    “什么?怎么可能?”赵大亮满心疑惑,他压低声音提醒:“小妹,你忘了,我们跟他们吵过好几次架,现在见面谁也不理谁,扭着头走,怎么会借铁犁给我。”


    “犁够用,我们带来四柄犁,你大姊家还有一柄,正好够了。”陈芝说。


    曹佩玉神色复杂地看如意几眼,这孩子的脑瓜子转得是真快,她吁出一口气,说:“大姊夫,听如意的,你去走一趟。如果能借来,你们两家就和解了。”


    赵大亮更疑惑了,他看看两个姨妹,又看向左手边的屋宅,一时拿不准主意。


    “你散步散哪儿去了?”傅长贵看出点苗头。


    如意冲他一笑,“散去别人家里了,跟人聊了几句话。”


    “我要去问问冬妹,她点头了我才敢去。”赵大亮分得清大小王,不敢瞒着家主擅自做决定。


    说罢,他扭身就跑,生怕被谁拦下来了。


    “走,再回去喝口水。”傅长贵牵牛拐弯,他对如意做了什么更感兴趣。


    于是十个人十头牛和一辆木板车原路返回,在大门口迎上拎着猪食桶的傅冬妹。


    “怎么回事?”傅冬妹一眼攥住洋洋得意的傅如意,不高兴地问:“我们就洗个锅碗的功夫,你跑出去干什么了?”


    赵童夹在人群中摸摸头,这话跟他阿娘训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去前面那户人家里威逼利诱了。”曹佩玉急于分享战报,她抢先开口,把她在门外听到的话完完整整说一遍。


    “大姊,你们的邻居肯定被人挑唆了,当然,他们心里肯定也有恶意,见不得你们的日子比他们好,所以乐于给你们找麻烦。”如意都能猜到,傅冬妹有儿有女,把男人调得跟狗一样听话跟牛一样能干,六畜兴旺,地里土壤肥沃,称得上是事事顺心,外人看在眼里谁不羡慕?


    赵大亮是村里女人们口中勤劳能干的标杆,傅冬妹是村里男人们口中管家有方的标杆,哪对夫妻一吵架,这两人有极大的可能出现在对方的口中,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恨意和嫉妒都涌到傅冬妹和赵大亮身上来了。


    “别人挑唆,我也挑唆,再施以威胁,让左邻右舍对你有个忌惮,话传出去,村里人也会忌惮你们背后的我。”如意拍拍胸脯,她笑着问:“大姊,你有没有在大东乡宣扬过你有个识字认字的妹妹?”


    傅冬妹神色复杂地点头,“都不用炫耀,我娘家有制蜡烛的手艺,十年前大家都穷得用不起油烛的时候,我家已经用上蜡烛了,不用我主动说,他们已经想方设法地打听清楚了。”


    “看来我梦中得山神赐方的事也是家喻户晓了,这让我借厌器诅咒的说辞更加可信。”如意满意点头,“大姊,大姊夫,事后村里人要是问起这种事,你们别否认,要给我塑造出一个玄之又玄的形象,比如山神托梦、自幼拓碑识字,给亡人写碑文,跟玄师和做丧葬器材的守陵人熟识……再往深了编,点过穴、下过墓、摸过金、捞过尸……”


    “等等,等等。”傅冬妹叫停,她无奈地笑了,“给你编进大牢吃牢饭就好玩了。”


    其他人忍不住笑出声。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要让你们村里的人相信我真懂这些东西,也有这方面的人脉,让他们害怕我。”如意总结。


    “好,我知道了。”傅冬妹百感交集,挺感动,但也挺无措,她一向以好强能干示人,在娘家人面前也强势惯了,就连她自己都习惯了外人眼中样样顺心顺意的自己。眼下她精心打造的遮羞布被掀开,紧张的邻里关系、步步妥协退让的自己,让她有一种赤裸见人的羞窘。


    “大姊还让你这个幺妹操心上了,老幺,真厉害,给我撑腰了。”傅冬妹逼自己软下来,但嘴巴还想强撑:“这左邻右舍的德性不好,不跟他们来往,我还更顺心。”


    “顺心?顺哪门子的心?能让你不顺心的只能是你这左邻右舍的人,你不在家的时候,鸡鸭跑到人家门前给你打死,或是撒把粮食把你养的鸡鸭诱进家里宰杀吃肉,把你碾的路刨了,往你家门口泼粪水,你能顺心?你报不报复回去?不报复你咽得下这口气?报复回去你知道是哪家人干的?又如何报复?还得顾忌别人撺掇自家孩子欺负你家孩子。这叫顺心?怎么顺心?”曹佩玉戳破她逞强的话,毫不给面子地说:“真是死鸭子嘴硬,硬个屁,都在心疼你,谁在笑话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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