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时,七辆牛车过桥。


    太阳将落时,七辆牛车抵达洛阳城外。


    还没到关城门的时辰,如意和楼照水跟傅长贵一起进城去牙行打听粮价。


    青黄不接的季节,牙行里不复去年秋收后争相卖粮的盛况,粮市里几乎没人。


    “老倌,现在盐价是多少?”傅长贵走进门问。


    “细盐粗盐?”


    “细盐。”


    “一斤盐兑九斤麦子。”


    “盐涨价了?去年秋收后八斤麦子就能兑一斤盐。”傅长贵不高兴,“往年春天的麦价不是还会上涨吗?”


    “朝廷吃了败仗,听说还要发兵南征,军队要筹粮,盐可不就涨价。”老倌面无表情地说,“今年一年的粮价都不会涨,想卖粮趁早卖吧,再往后粮价保不准还要跌。”


    傅长贵皱眉叹一声,又询问面价。


    “四斤三两面兑一斤盐。”


    一千九百四十斤面只能兑四百五十一斤细盐,再去牲畜行打听猪崽和羊羔的价,羊羔是十斤细盐一只,猪崽是八斤细盐一只。


    如意跟楼父和楼照水商量着买三十只羊羔和十八只猪崽。


    第115章 路遇意外


    牙行里的羊羔是朝廷出售的,如意当晚跟羊市里的羊倌说定,第二天晌午,羊倌才从官牧场上抓来两车羊羔。


    十八只猪崽已经买到手了,留大椿和刘栋在牙行外守车,余者都跟楼父楼母一起去羊市挑羊。


    每一只羊羔到楼父楼母手里都是被掰开嘴看牙口,看了牙口再看蹄腿和屁股。


    “这个不要,这只羊羔是同胎里最小的一个,长得弱,要再吃一个月的奶养养。”楼母拎起一只羊羔递给羊倌。


    羊倌早在看到挑羊的两个人是鲜卑人长相的时候就不说话了,闻言,他一声不吭地拎着羊羔丢进空圈里。


    “这只羊病了,拉稀拉得腿都软了。”楼父择出去一只病羊,他掰开羊尾巴给羊倌看,说:“这只羊估计断奶没几天,喂的草料不适口,或者是喝到脏水了,肠胃有毛病。”


    “怎么治?”羊倌问。


    “从水和草料上下手,婆婆丁、茜草都是止泻的。”楼父不藏着掖着,大方地给出法子,他好奇道:“怎么不让鲜卑牧民当羊倌?是牧民的鲜卑人都会给牛羊治病。”


    羊倌嗤笑一声,“这只病羊就是鲜卑牧民养的。”


    楼父看他一眼,为自己人找补:“估计是羊多人少,照顾得不精细。”


    “来挑羊。”楼母喊。


    楼父不敢再跟这个羊倌闲聊,顺着这句话快步走开。


    四十只羊羔里挑出三弱四病的,余下的三十三只羊羔里又剔除三只骨架略小的,三十只羊羔择定,傅长贵他们走进羊圈抓羊拎出牙行。


    猪崽子装在麻袋里码在牛车上,羊羔有毛不怕冷,直接用茅草缠住蹄子撂在车上。


    三十只羊羔全部装上牛车,傅长贵问:“如意,你跟楼叔和罗婶还要去看楼仪吗?要是不看,我们这就往回走,连夜往回赶。”


    “不去看,他不让我们去打扰。”如意拿出楼仪自己给的理由。


    “嗯,不去看他,他有空了会回去。”楼父跟着说,他疑惑地问:“连夜赶路?晚上不歇?怎么这么急?”


    “现在启程,估计后半夜能到,那时候浮桥上没人,两岸的人也都睡了,这七车猪羊不会被人看见。你们住在山脚下,寻常不相干的人不会过去,看不见也就不知道你们到底养了多少猪羊,不会眼红。”傅长贵说出他的考虑,“到时候从老万家赊来的羊也趁着夜色运回去,能藏一时是一时,免得遭贼惦记。”


    “好。”楼父点头,“我们这就走。”


    傅长贵看向如意,看如意点头,他打头牵牛出城门。


    大椿跟一旁陪他闲聊的老头道别:“我们走了。”


    老头笑了下。


    七辆牛车载着凄厉的咩叫声出城,在走出洛阳城五里后,如意发现他们似乎被劫道的盯上了。路上的人烟渐渐变得稀少,跟他们一起出城的人或是拐弯了,或是到家了,唯有后方的那一队人是一直跟着他们的,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兄,前面路过的是哪个村?”如意问。


    “好像是枣树湾,咋了?”傅长贵问。


    如意看一眼天,太阳要落山了,天快黑了。


    “我肚子不舒服,路过枣树湾拐进去吧,我们去借宿一晚。”她扯个谎,免得吓到人。


    “肚子不舒服?”楼照水大惊,他回过头,一眼看见半里外的一队人,只一眼,他心里蓦然一凉,下意识低下头看向如意。对上她的眼睛,他明白了,她也怀疑后面跟着的车队。


    “看路,别把牛车赶进沟里了。”如意肃着脸说。


    傅长贵他们回头也都看见后面的一队人,但因为担心如意的情况,顾不上多想。


    “那就去枣树湾歇一晚。”曹新看向前方的村庄,迟疑地说:“我有个表姑好像住在枣树湾,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如意惊喜,这么巧?真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去问问,要是能打听到,我们又多了一门可来往的亲戚。”她说。


    “是我们亲戚吗?”傅圆迟疑,他二兄的表姑跟姓傅的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了,我们也能喊一声表姑。”如意放松下来,声音不免大了起来。


    傅长贵回头看她一眼,她实在不像不舒服,为什么要扯谎?余光瞥到后方跟着的一队人,他心里一个咯噔,出城的时候他就看见这队人了,竟然还跟在他们后面。


    “大兄,你的牛车要掉沟里了。”楼照水高声提醒,阻止他回头张望。


    傅长贵看他一眼,扭过头不再往后看。


    在夕阳消失的那一刻,傅长贵驾着牛车拐进通往枣树湾的小道,一行人变道了。


    如意歪靠在车辕上,她盯着后方的车队,亲眼看见他们停了片刻,最后选择跟上来。


    行至枣树湾村外的石桥,后方的车队也拐上通往枣树湾的这条道。


    楼照水看见了,傅长贵看见了,就连曹新和傅圆在傅长贵不时回望的举动下也注意到了。一时间,所有人心如擂鼓。


    “这是咋回事?”曹新察觉到不对劲,“后面的人是枣树湾的?”


    傅长贵没回答,他盯着不远处的村庄,问:“记得你表姑叫什么吗?确定她是住在枣树湾?”


    “应该没错,她跟我阿娘同姓,比我阿娘年长十岁,我阿爷去世的时候,她还回去过,给我们送了三斤穄子和一兜大红枣,我阿娘提过她住在枣树湾。”曹新有印象。


    可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还在不在世,有没有搬过家,这些都不确定。但好歹真有这个人,傅长贵稍稍安心,眼下进退两难,万一枣树村是个贼窝,有这层关系好歹能用借人情说话。


    “进村吧。”他做出决定。


    进村遇到一个挑水的男人,不等傅长贵他们说话,对方先问:“哪来的?要去哪儿?走错路了?”


    “这儿是枣树湾吗?”傅长贵问,见对方点头,他笑道:“那就没走错。大兄弟,我跟你打听一个人,村里有没有一个姓杨的老妇人,年纪在六七十岁。”


    “姓杨?”男人苦想片刻,他摇头说:“我大栓叔的老娘倒是有六七十岁了,是不是姓杨我不知道,我去帮你们问问。不过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姓曹,是她侄子,二十多年前跟我娘改嫁去了他乡,去年才搬回来。今天路过这儿想起我有个表姑住在枣树湾,路过问一问。”曹新为自己的突然造访编个理由。


    “姓曹?没听说谁家有姓曹的亲戚。”男人嘀咕一声,“你们跟我来,我找年纪大的老一辈问问。”


    傅长贵一行人怀揣着提防小心翼翼地进村,脚往前走,眼睛往后看,村里炊烟四起,鸡鸣狗吠声不歇,一派祥和。而后面跟来的人走到石桥上时,车队停了下来,牛车上的人走下来,探着头往村里看。


    心中的猜疑落地,这个车队不对劲,还真是尾随劫道的。如意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庆幸自己没有怀着侥幸继续赶路。


    “崔阿翁,我大栓叔的娘姓什么?是不是姓杨?”挑水的男人看见村里的老辈子,他高声问。


    “姓牛。这些人是哪来的?看着眼生。”老翁问。


    挑水的男人回头跟曹新和傅长贵说:“你们的表姑估计死了,或是搬走了,我们村六七十岁的老阿婆就剩我牛婆一个了。”


    傅长贵已经确定枣树湾的人跟后面跟着的一队人不是一伙儿的了,他悬着的心落地,坦白交代:“我们从洛阳买猪羊回来,好像被劫道的盯上了,天马上要黑了,我们不得不拐进你们村避避。我是黄河南岸大坡村的邻长,你们村的邻长在不在?”


    “被劫道的盯上了?还真有劫道的?”挑水的男人吸了一口气,“跟在你们后面的那队人就是?”


    傅长贵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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