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征在战场上受了大罪,身体亏空,夯土砌墙的活儿对他来说已经成了重活儿,他干半个时辰要歇半个时辰,一旦逞强蛮干,浑身冒虚汗。


    如意蹲在地上检查烤炉,炉顶内部的土被烤出黑炭了,她进灶房拿把木铲递给楼征,“把黑土铲掉,铲完再用湿抹布擦两遍。”


    楼征听令行事,他接过木铲干活儿。


    如意多看他两眼,在家养了半月,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但眼下的乌青丝毫没消退。她听万千红说过,他晚上依旧睡不好,一晚要惊醒两三次,醒了就难入睡。


    “还有事?”楼征依旧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颇为敏感。


    “我爷娘和兄姊们想来探望你,我答应了。”如意透露消息,“你要是不愿意露疤可以遮住,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


    楼征沉默几瞬,问:“你不是说这道疤不能属于楼征,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是,我是说过。不过亲近的人可以知道,因为你还有半辈子要过,你的人际关系不能全部斩断了。”如意解释,“像今晚两家在一起吃喝的时候不会少,你难道一直顶着奴仆的身份当个下人伺候我们吃喝?以后你和我大嫂再有孩子,在我们这些亲近的人眼中,他不能是奴仆的孩子。”


    “听你的。”楼征出于对她的信任,愿意去相信她相信的人。


    如意拿上大木盆去舀面和面,她从才拿回来的一罐猪油里舀三大勺猪油揉进面里,面絮揉成团的时候,她喊楼照水回来接手后续揉面的活儿。


    炖驴肉时烧的粗木炭铲进烤炉里,在炉顶烤热时,面也揉好了。


    饼子擀好,一一贴在烤炉炉顶上,一炉十二张饼,贴严实后,烤炉封炉。


    炉中焖烤,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酥香的饼气顺着缝隙逸了出来。


    去了骨的大块儿驴肉在釜中沸腾,诱人的肉香盖住整座宅院。


    第一炉烤饼出炉,傅父傅母带着几家儿女一起到了,他们拎着活鸡挎着满当当的蛋筐走进楼家的门,一进门个个关切地问起楼征的身体和楼仪的情况。


    傅曹刘三家二三十人,宽敞的西院遍布人影,说笑声响成一片,久违的热闹裹住了楼征,就像陶釜里的肉香和烤炉里的饼香一样勾住了他。


    开心和饥饿一样,都是隐藏不住的,楼征清楚地感知到,活下来是值得的。


    第112章 兄妹聚餐


    驴肉肉丝细,肉质紧实,焖在陶釜里煨了大半天,肉酥而不烂。肉坨从肉汤里捞起,刀切下去,肉汁横流。


    如意忍不住先尝一口,雀儿眼巴巴地问:“舅娘,好吃吗?”


    如意捏一坨肉喂她,问:“好吃吗?”


    雀儿欢快地点头,“比羊肉还好吃。舅娘,你再给我一坨肉,我拿给莺姊姊吃。”


    “把人喊来,你们小的先吃。”如意安排。


    雀儿立马跑出去喊人,组织小小孩和大小孩从矮到高排队。


    “让让,让让。”曹佩玉端着一盆掐去叶子的葱进来,“如意,给,都晾干水分了。”


    如意撕一坨肉筋喂她,接着拿一撮葱码在驴肉上剁,把嫩葱剁进驴肉里。


    “阿娘,好吃吗?什么味呀?”八宝扒着门框问。


    “香。”曹佩玉咽下嘴里黏得糊嘴唇的肉筋,她意犹未尽地说:“对得起阿爷念了一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没有猪肉的肥腻,没有羊肉的膻味,比牛肉细腻,比猪肉有嚼劲。


    “我也是。”如意点头,她抬手捏了捏圆箩里的烤饼,不烫了,她拿起一个,刀刃贴着饼沿划一道,酥饼应声而裂。酥脆的饼渣如雪花一样飞落,落在驴肉上,又混着驴肉塞进酥饼里。


    “给,拿稳了。”小金最小,他排在第一个,如意把饼递他手里,紧跟着做第二个。


    “如意,我来弄?”曹佩玉问。


    “不行,让我小姑弄。”三柳反对,“二姑,你会偷吃。”


    “放狗屁,我什么时候偷吃过?”曹佩玉怒问。


    “我大兄娶媳妇那天,你炖肉的时候就偷吃了,我看见了。”三柳有证据。


    “……我那是饿了。”曹佩玉不承认偷吃,“你跟你阿爷一样讨人厌,他是老顽固,你是小顽固。”


    傅长贵在门外咳一声,他警告道:“要有个做长辈的样子。”


    曹佩玉:……真跟个游魂一样,哪都有他。


    如意暗暗偷笑,她把第二个饼递给雀儿,刚划开第三个饼,院子里响起响亮的哭声,是小金。


    “我打死你,有你这样当阿爷的?不吃这一口就馋死你了?”傅父高声骂,他抱起小金哄:“好了,不哭了,再哭你阿爷又要来抢你的饼吃。”


    小金看一眼手上少了一半的饼,哭得越发响亮。


    傅圆顶着所有人谴责的眼神大口嚼饼,他一口咬下半张饼子和一大坨驴肉,嘴里塞满了,说话都是含糊的,“别哭别哭,待会儿我拿到饼还你一半。”


    曹佩玉走出来,她盯着坐在烤炉旁的傅长贵,傅长贵叹一声,他捡起一根树枝朝傅圆走去。


    “老五,傅老大要打你。”曹佩玉转瞬扮起好人。


    傅圆一扭头,傅长贵都到他跟前了,他吓得拔腿就跑,傅长贵抡着树枝撵上去。


    “快看,你阿爷挨打了。”傅父指给小金看,他朝小孙子手上瞥一眼,故意问:“饼子还吃吗?不吃给阿翁吃,阿翁待会儿再问你小姑要一个给你。”


    小金吓得立马止了哭声,攥着饼挣扎着要下去。


    傅长贵把傅圆撵出西院才停下步子,听着孩子们咔嚓咔嚓咬烤饼的声音,不由催问:“第二炉饼什么时候才好?”


    “马上就好了。”楼照水回答。


    头一炉的十二个烤饼全部发放完,第二炉烤饼也出炉了,楼照水把烤饼铲下来端进灶房,新换一炉炭,待炭灰落下,他端一篦饼胚贴在炉顶上。


    小小孩都吃上了,轮到阿玉、二槐、阿桑和大椿,如意把驴肉塞进烤饼里,又从陶釜里舀半勺香浓的肉汤浇在肉上。


    “饼还有点烫,小心点。咬的时候注意点,肉会爆汁,小心烫到舌头。”如意嘱咐。


    阿玉兴奋点头,她接过饼一溜烟跑出去,“阿娘,阿娘,你在哪儿?你快咬一口,可香了。”


    曹佩玉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你们都有女儿,就我没有,养了三个憨驴。”


    六顺手里的饼已经吃光了,七星的只剩两口了,八宝手里的饼还多。六顺揪着八宝去送饼,“驴娘,咬一口吧,驴肉可好吃了。”


    曹佩玉:……


    曹新大笑,其他人跟着哄笑出声。


    如意拿着一个塞满驴肉的烤饼走出来,问:“都在笑什么?”


    “笑蠢驴的娘。”傅长贵回答,他看向她手里的饼,问:“轮到我们了?”


    “快了。”如意把饼递给楼小羊,这也是年纪小的一个。


    “爷娘,耶娘,到你们了,接下来从年长往年幼排。”如意喊。


    “你们兄妹先吃,我不饿,等下一炉饼。”楼母说,驴肉剔骨的时候,骨头上缀的有筋膜和肉丝,驴腿骨里还有骨髓油,她和楼月明还有万千红分吃了,已经尝过味了。


    “快来,听我的,爱了幼该爱老了。”如意说。


    曹佩玉、陈芝等人出声劝说,楼父楼母和傅父傅母走进灶房。


    四个长辈各一个饼,剩下的三个分给两个奶孩子的和楼征。


    到第三炉烤饼出炉,如意和傅长贵、陈芝、楼月明这一辈的兄弟姊妹们才都吃上。


    第四炉饼继续烤,烤炉封上了,楼照水舀一碗桑果干煮一釜水,给每人盛一碗。


    两家人聚成一团坐在一起说话,曹佩玉嚼着醇香的驴肉,说:“等到年底,我们几家合伙买头驴宰杀吃肉如何?”


    “驴是什么价?”傅长贵问。


    “去年是九十斤细盐换一头驴。”如意接话,“我们五家合伙买,每家出十八斤盐。”


    “十八斤盐够吃一年,一年还吃不完。驴是干活儿的东西,买回来宰杀吃肉糟蹋了。”曹新不想买,他家四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女儿,老三老四是儿子,老大十五岁了,老三才七岁,离他大女儿出嫁只余两三年,而距他家添田地还得八年。他家现在是六十亩露田养一家六口人,而每年刨除撂荒轮种的田地,实种的只有三四十亩,每年的收成结余不多,他还得操心给两个女儿攒嫁妆。


    “也对,说是这样说,真买头驴宰杀吃肉我也舍不得。”曹佩玉听出他的意思立马改了口风,“驴能拉磨,还能下地拉耧耩车播种,我们五家合买一头驴,买回来八成舍不得杀。”


    “有猪有羊有鸡鸭吃就足够了。”傅长贵接话,“我不买,给大椿操办一场婚事把家底掏空了,接下来两三年我要给二槐攒娶媳妇和盖房的钱帛。”


    “我家底也不厚,还要给阿玉和阿甘攒嫁妆。”曹新袒露不愿意买驴吃肉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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