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如意回来了?你忙完了?”曹佩玉的婆母坐在门外晒太阳劈麻丝。


    “忙完了。”如意应一声,“你一个人坐在家里劈麻?没去找你老姊妹唠嗑?”


    “没有,这一撮劈完我要去菜园肥地。”


    一来一往两句对话,如意走远了,走过村头,她听到热闹的说笑声,其中她二姊的腔最大。跟往年一样,老宅的西边聚着十来个妇人和二十来个小女娘,她们在宽阔平坦的地面上架起纺车,有人在纺纱线,有人纺织麻纱,老人熟练地摇动纺坠搓纱线,小女娘动作生疏而谨慎地缠着线卷。


    “我回来啦。”如意喊一声,“但我马上就要走。”


    “那你回来干什么?”曹佩玉问。


    “借牛车。”如意回答,“大嫂,三柳呢?二姊,六顺呢?让他俩陪我出趟门。”


    “都在我家里,我去给你喊。”陈芝说。


    “你要去哪儿?”曹佩玉问。


    “小羊去大东乡买羊还没回来,我去迎一迎。”如意乐颠颠地答一句,她回老宅套牛车。


    曹佩玉:……真有闲情,也是真黏糊。


    牛车套好,三柳、六顺、七星还有傅莺、阿玉、小金都来了,如意不嫌多,都给赶上牛车拉走了。


    过浮桥时傅长贵看见这一车的孩子,他拦车问清缘由,把二槐打发去跟车,他替二槐服役。


    牛车向北再拐道向东,行至一个上坡,如意把除了小金之外的侄甥都赶下去推车。在一阵吆喝声里,车辕抵着牛屁股快速爬上坡,羊叫声在这时传进如意的耳朵。


    楼照水和老万赶着羊群跟在牛车后面走,在此起彼伏的羊咩声里忽然听到如意的声音,他还在想等回去了一定要跟大王汇报,看他想她想得都做白日梦了。


    “楼照水——”


    “姑丈——姨丈——”


    楼照水陡然抬起头。


    “到你家了?”老万问。


    “没有,是我媳妇来接我了。”楼照水嘚瑟地笑,“对了,你不要再说鲜卑话,尽量用汉话跟我说话,不会的你问我。”


    “我不想学。”老万抗拒。


    “我不想在有如意的场合说她听不懂的话,你要是不说汉话,有什么话就憋着,等我有空再理你。”楼照水态度坚决。


    如意带着一帮孩子下坡帮他们赶羊,羊被孩子们赶走了,她和他还有老万落在后面说话:“老万怎么也来了?”


    “他想来看看我们住在哪儿,怕我们赊了羊又不还,他讨债的时候找不到地方。”楼照水解释。


    “我们商量的不是买吗?”如意打算的是一次买二十只羊,自家的粮食不够就从几个兄姊手里借。


    “他不卖,他家里没有粮仓,羊圈里耗子也多,粮食多了保不住。”楼照水说,“他不卖,但他答应赊羊给我们,他家粮食吃没了就过来拉。”


    如意:……老万这日子过得挺糟心。


    有二十只羊拖后腿,一路走走停停,在役夫放工的时点才行至浮桥附近。役夫三五成群地往回走,担心会冲散羊群,如意、楼照水和老万连同一帮孩子把羊牵在手上。


    “咦,是你呀。”有人认出如意,“这会儿才放羊回来?”


    “赊来的羊,都是用来宰杀的。”如意回答。


    “赊来的?你有本事,能赊来一群羊。”


    后面的人在催,前方的人不得不走,后面的人涌上来看到如意,纷纷出声搭一两句话。


    老万围观这一幕,心里复杂极了,楼照水这是走了哪门子的运道,娶到一个人缘极好的汉女。他要是跟她打好关系,不知道自己一家能不能在当地站稳脚跟。


    第102章 我们一家都


    傅长贵和曹新驾着牛车正要去找人,跟着人群移动的时候听到如意的说话声,二人心下大定,驱着牛车拐道,让开位置让东西两边的役夫先行。


    一柱香后,役夫们全部离开,如意等人牵着羊跟着牛车前行。


    “怎么回来这么晚?”傅长贵和曹新走过来,他瞅一圈,问:“这群羊你俩能赶回去吧?我和你二兄把孩子带走了,你嫂子们都还在等孩子回去。”


    “我们不回去,我们要去我小姑家吃羊杂汤。”三柳抢着回答。


    “对,我们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今晚还住在我小姨家。”六顺补充,“大舅二舅,你俩回去吧,路过我家给我爷娘报个信。”


    “你姑家睡不下这么多人,你们跟我们回去。”曹新不想让一帮孩子过去添乱,如意和楼家的每一个人都不清闲,也都是从天不亮忙到天黑。


    “凑合凑合能睡下的,床不够还可以打地铺。”如意开口了,“他们兄妹几个愿意去我那儿,你们别拦着。他们只是图个热闹,不会嫌我招待得不周到。”


    “二槐也去?”傅长贵问。


    “去,我晚上跟我大兄睡。”二槐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睡觉的床铺。


    傅长贵:……


    楼照水没忍住笑出声。


    曹新也笑了一声,他跟傅老大说:“如意不嫌麻烦就让他们跟她回去吧,我们也回去,免得待会儿又有人找出来了。”


    “把老宅的牛车赶回去。”如意提醒。


    傅长贵闻言,他去牵牛。


    曹新去牵停在拐角处的牛车,走上浮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嘱咐:“二槐,今晚跟你大兄睡啊,你们兄弟俩好久没叙叙旧了。”


    “你有个当二叔的样子啊。”傅长贵板着脸提醒。


    “不理他们,我们走。”如意出声。


    楼照水含笑牵着羊走到最前方带路,孩子们和羊群走在中间,如意和老万还有二槐落在最后。


    “姑,我今晚不能跟我大兄睡?”二槐对他叔和他姑丈的态度很生气。


    “你大兄和你大嫂成亲了。”如意提醒。


    “他成亲了我就不能跟他睡一晚?在家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个经常一起睡一个屋。”二槐当然知道他大兄娶妻了,难道有媳妇就不要兄弟了?


    “可以。”如意端正态度,她察觉到矛盾所在,从楼照水、曹新和傅长贵三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已经是以小家为先,以夫妻为重的。而对二槐来说,他的人际关系里围绕着的是爷娘和兄弟姊妹,是亲人关系为主的。她认真地说:“你和三柳想大椿了吧?等见到他,你跟他说你和三柳想他了,想晚上睡在一间屋里聊聊天,他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我也觉得我大兄是乐意的。”二槐得到理解,他不生气了,继而抱怨道:“我大兄搬出来之后就不回去住了,有时候回去一次饭都不吃就走了,我和三柳都来不及跟他说话。”


    “你今晚跟他好好聊聊,他疏于照顾家人之间的感情应该被谴责。”如意支持。


    “有火把。”坐上牛车抱着小金的傅莺喊一声,她看见远处出现一道移动的火光。


    “在哪儿?”七星扭头看。


    “在晒场上,来到路上了。”楼照水回答。


    窦有才和北奴听到羊叫声,北奴举着火把跑起来,来到河边他大声问:“阿叔,婶娘,是你们吗?”


    “是我们。”楼照水回一句。


    “还有我们。”六顺高声喊,“你猜我是谁。”


    “你猜我又是谁。”傅莺笑嘻嘻地喊。


    其他孩子同样七嘴八舌地高声询问。


    北奴惊喜,他举着火把欢喜地迎上去,哇,好多羊,好多人,他一连串地问:“你们都跟我婶娘一起去接我阿叔了吗?怎么不带上我和雀儿?你们今晚还回去吗?不回去了吧,跟我睡吧。”


    孩子们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人群顺着河流来到山脚下,楼父楼母在听到窦有才的传话后也走出来在晒场上等着。


    楼父楼母见到一群羊惊奇地跟楼照水打听情况,楼照水把老万介绍给耶娘认识,楼父楼母立马感激地把人领进家门。


    老万一路沉默,楼照水没说假话,楼家的确单门独户地住在山脚下,但完全不符合他以为的受欺负的样子。楼家有规整的大房子,比许多土生土长汉人的家还大,门内有门,墙外有墙,院子挨着院子,里面住着许多人。


    楼母把煮好的晚饭摆在桌上让老万和孩子们先吃,她今晚炖的是一锅杂烩,豆芽、鲜羊血、羊肺、羊肝、豆腐、酸芜菁一锅出,“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切几碗羊腿肉,和酸萝卜炖一锅。”


    楼父和楼照水忙着安置羊群去了,如意落座陪老万和孩子们一起吃饭。她观察着老万,他脸色很不好,胃口也不怎么好,多半的时间不是盯着桌上的蜡烛,就是打量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


    “你有几个孩子?”如意主动问,“你多少懂一点汉话吧?”


    老万看向她,他迟疑了几瞬,用生硬地汉话说:“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最大的几岁了?”


    “十三四岁。”老万不确定,他连自己活了多少年都记不清,有时候也会忘记他来中原有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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