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立马道谢,了却一桩心事,她驾车往西去。


    “如意,这一天要宰杀一两只羊,剩下的三只羊只够卖两天的。今天早上阿耶跟我说,让你走陆地主的门路,看能不能在陆家赊二十只羊,徭役结束后,我们再进城买羊还回去。陆家要是不愿意,他明天和小羊进城一趟,先买四只回来。”


    “我考虑过这个事,不过小羊打算去大东乡找老万,他午后就出发。”如意昨晚跟楼照水商量过,他更偏向去老万家买羊,这样老万一家对大东乡村民的依赖就减弱了。他有这个助人的心肠,如意愿意让他去试试,而且跟洛阳城相比,大东乡要更近,楼照水去了还有落脚住宿的地方,不必露宿野外。


    楼月明闻言就不多说了。


    靠近大兴村服役的地段,如意发现大兴村的役夫今天干活儿特别卖力,没一个左顾右盼的,她心有猜测,勒着缰绳放慢了速度。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个穿着羊皮袍子的中年男人坐上骡车往西去了,如意这才缓缓靠近。


    “你挺有眼色,幸好没过来,刚刚那两人是巡视的党长和我们里长,两个都是拿人不当人的,嫌我们进度慢了。他们也不看看,泥里掺着沙又掺着水,一早一晚土冻得梆硬,怎么快得了。”一个邻长迎上来发牢骚。


    如意动作一顿,提议道:“在河床上堆一层秕壳和柴渣捂火怎么样?有火也有个暖和气,吹过来的风好歹暖和点。最后柴灰还能混着表层的泥拉回去肥地,不用担心浪费柴。”


    “我想想。”邻长心动了。


    “先吃饭吧。”如意做一碗羊肉馎饦递过去,她把傅长贵的法子教给他,让大兴村五组的役夫轮流来买饭。


    这个邻长接过碗离开,不多一会儿拎一满布兜的麦子撂在牛车上,说:“你们卖这个价赚不了多少,我也不是缺粮食的人,更不是贪人东西的。这里面有十二斤麦子,是我这三个早上吃三碗羊肉馎饦的价。”


    “果然是平民百姓最能体谅平民百姓。”如意把他跟他骂的党长和里长区分开来,算作是一种恭维,“那我就收下了。”


    “收下吧。”


    不止这个人,大兴村另外四个邻长也都把前两天如意硬塞给他们的两碗羊肉馎饦补给她了,今天早上也都各买一碗。


    离开大兴村所在的地段,太阳升起,河面金光闪闪的,早饭时段结束。如意半道勒停牛车,跟楼月明把牛车上的东西规整好,二人和雀儿在原地歇大半个时辰,才继续往西行。


    午时,来到最后一个村,牛车一停,河床上的役夫围了上来,问她们今天准备的羊肉馎饦够不够。


    昨天买羊肉馎饦的人比前天多八十三个,最后还有六人没买到,因为羊肉没了,配菜也没了,好在还有馎饦和羊汤,勉强没让最后六人挨饿。如意吸取教训,昨晚多宰了一只羊,羊头也下锅炖了,今早把能剔下来的肉都剔下来了。


    “够的够的,我们昨晚宰了两只羊。”如意揭开陶釜的盖子,捞起一满勺羊肉展示,“放心吧,羊肉和馎饦都有多的。”


    第101章 赊来的羊群


    昨晚宰了两只羊,但只炖了一只半,半只羊在大椿的车上,一整只在如意的车上。一路卖过来,卖完最后一个村,如意车上的陶釜里还有三五斤的羊肉。折返的路上,在没人的地段,如意停下车,三人这才开始吃午饭。


    吃了两口,楼月明突然笑了,如意和雀儿双双抬头看她。她挟一块儿肥瘦相间的羊脸肉喂嘴里,笑着说:“不敢相信,来到洛阳后,我吃羊肉的次数比在牧场上还频繁。”


    “我也是。”如意低头一笑,“从做馎饦生意后,我半年吃羊肉的次数抵得上过去三年。”


    “真好呀!”楼月明非常庆幸没有心软二嫁,这要是嫁出去了,哪有这好日子。


    羊肉昨晚就炖熟了,今天火炉里的火就没停过,文火煨了半天,羊肉里的筋膜都炖糯了,吃着黏嘴唇,连着筋膜的羊肉嚼两下,就跟肉冻一样化开了。黄豆芽脆生生的,泡在羊汤里的炸豆子酥脆,酸萝卜解腻,一口肉一口汤,满嘴的油香和肉香。


    楼月明又笑了,她笑这一路遇到的那些心疼粮食的男人,排队的时候臭着张脸,满脸的不情愿,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别人碗里瞅,最后妥协给自己的嘴巴,藏起干粮,赊一碗羊肉馎饦吃。


    “又笑什么?”如意被她逗笑了。


    “羊肉馎饦的味道太好了。”楼月明说,“越炖越烂乎,越炖越入味,汤里都是肉香味。”


    如意点头。


    吃饱肚子后,三人原路返回,靠近大兴村服役的地段,如意看见飘向河面的白烟,他们真听从了她的建议,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起火。


    牛车路过,如意扬声问:“土有没有好挖点?”


    “暖和点了,手上有劲,挖的速度是快了点。”一人转身回答,“就是柴烟迷眼睛,熏得人掉眼泪。”


    “你车上还有没有羊油?”一个老汉问。


    “有。”如意勒停牛车,“你上来抠。”


    上来的不止一人,他们靠近牛车直直看向装馎饦的竹筐,馎饦还有再看陶釜。


    “还没卖完啊?给我赊三碗,明早把麦子给你。”


    “还吃啊?早上吃一顿,晌午还吃一顿?你们不是吃过晌午饭了?”抠羊油的老汉过惯了苦日子,舍不得嘴巴享福,也见不得年轻人奢侈,他嘀咕道:“照你们这么吃,一天要吃十几斤麦子。”


    “一天十几斤,二十天也才二三百斤,我们养好身子骨,多活一年能多收几千斤麦子。”年轻人饶有理由,他还反过来劝:“老爷子,你胡子都白了,多吃点好的吧。”


    “没有那么多,今天就剩了这一点,明天不一定有,你们这二十天就算天天早上吃羊肉馎饦,也只能吃掉八十斤麦子。”如意纠正,二三百斤麦子传出去是会吓退不少人的。


    “给,给你们三个多舀点肉,分完了炉子也能灭掉了。”楼月明把满当当的羊肉馎饦递过去。


    三人一看,当即心喜地念叨赚了赚了。


    陶釜清空,炉子里不再添柴,如意和楼月明坐在牛车上看他们干活儿,等三人吃完把碗筷收回来,她们驱车离开。


    “明天午后路过这儿要是还有剩的,记得喊一声啊。”占到便宜的人惦记着还要占便宜。


    楼月明抱着雀儿不应声。


    路过浮桥,如意探头问:“大椿和阿桑回去了吗?”


    “早就回去了,要早你们半个时辰。”傅长贵答一句。


    “大兴村的人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说是能暖和点,手上的劲大点,挖的速度也快点。你们看看要不要效仿,一早一晚烧一个多时辰,也免得冻得受不了。”如意提醒,她挥着牛鞭指向北邙山,“山里树多的地方落叶厚,去搂个几车回来,再洒点水盖在秕壳上捂火,保不准能烧一天。”


    “是个法子嘞。”住在村尾的孙邻长看向傅长贵。


    傅长贵点头,他当即回村去安排村里十来岁的孩子拉上木板车进山搂落叶,还在晒场上拢两车经过雨雪沤变色的秕壳拉过去。


    同样的,平河屯和陵村也行动起来了。


    当太阳的光芒变淡,风里的水汽变重时,黄河北边东段的河面上浮起白烟,白烟随着风的变化,在河面上匍匐前进,最终在太阳消失时,三段白烟徐徐靠近,连在了一起。


    黄河南岸两个村的邻长过桥来探情况,第二天早上,南岸的河面上也升起了白烟。


    大清早,陵村、平河屯、大坡村三个村的孩子拉着木板车叽叽喳喳地进山搂落叶,如意迎着一张张熟悉和陌生的脸蛋,和他们交错而过。


    阿桑靠坐在车辕上,她心里生起一股也要下车进山抢落叶的冲动,原来山下的日子真的很有意思。


    跟白烟伴生的是咳嗽声,如意一路西行,有烟的地方就有咳嗽声,咳嗽声盖住叹气声,寒苦的徭役在升腾的白烟衬托下,似乎多了些生机。


    “风向改变,柴烟扑向人的时候,站在烟雾里的人可以偷一会儿懒。要是累了,也能走进柴烟里歇几口气。”对偷懒熟练于心的傅圆悄悄跟如意说。


    白烟遮盖了人影,模糊了动作,这让服徭役的男人们得到个喘息的机会。


    又一天叫卖结束,路过浮桥时,如意向北看去,楼照水昨天午后离的家,最晚在今天傍晚要回来。


    “要去迎一迎吗?”楼月明也有点不放心,这是来到洛阳后,小羊头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


    如意点头,“大姊,你把这辆牛车赶回去,我回大坡村再赶一辆空车。”


    “你一个人?”楼月明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行。


    “我把三柳和六顺带上。”如意跳下牛车,“今天压面是你跟阿桑和大椿负责噢。”


    “知道知道。”


    如意踏上浮桥,这几天车来车往地运河泥,浮桥上洒落着许多湿泥沙,木桥几乎要变成泥土桥。走过浮桥,她在石头上刮了刮鞋底,大步跑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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