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尾声,二嫂去端蒸饭的甑锅,出门发现下雪了,雪下得还不小,墙头上已经白了。


    散席的时候,地面的积雪已有一指节深,陈芝搀着婆母往外走,说:“雪下这么大,也不知道大妹在初二那天能不能赶来。”


    “明天再看看,雪要是停了,我跟大椿二槐后天早上去迎半截路。”傅长贵走出门发现刮的是西风,他们往西走是迎着风雪的,他蹲下身背起老父,“我背你能走快点,免得慢吞吞走到家把身上都吹凉透了。”


    曹新见状,他也背起傅母要把人送回家,路上他忍不住低声说:“阿娘,你说说老五,如意不是他一个人的妹妹,他别太霸道了。大椿能去跟如意做邻居,如意都没意见,他指手画脚什么?傅长贵跟我们的确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但在替如意出头的时候,他是走在我们前头的,半步没退。”


    “你觉得他不对你也能教训他,你们兄弟姊妹间的事,我跟你阿爷不插手最好。”这是傅母二十多年来总结的经验,孩子多关系也复杂,只要肯断官司有断不完的官司,她和傅老头都不管,他们吵过闹过也就算了,但老人一下场辩是非,可计较的就太多了。


    “我可教训不了他。”曹新摇头,傅圆就是个不讲理的,他要是偏心傅老大,傅圆敢问他是谁的娘生的。


    到老宅了,曹新把傅母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也没停,新年的头一天,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忙着爬上屋顶清理积雪。


    楼照水也在屋顶上清理积雪,新宅屋顶多,他跟楼父把五间院的屋顶都清扫干净需半个时辰。而积雪都推下去后,最先清理的屋顶又有积雪了,他们父子俩过半个时辰就要上屋顶一次。


    如意和楼母也没闲着,婆媳俩忙着修补羊圈牛棚和驴圈里的缝隙,这场雪落下后,今早河面都结冰了,风里像含了冰碴子,像是老天下定决心要把人都给冻死。这种天,牛羊驴都要做好保暖,尤其是牛和驴,它们毛短不抗冻。


    “也不知道你大兄二兄在哪儿,南齐的领地里是不是更暖和?”楼母还牵挂着两个在战场上的儿子,这么大的雪要是没个避寒的地方,人要冻死的。


    “对,再往南冬天是不会下雪的,也不会这么冷。”如意不清楚北魏的军队在哪个地方打仗,只能选择说好听的话宽慰人。


    楼母信了,“那就好,不会冻死人就好。”


    楼照水涉雪抱一捆豆草进来,他跟如意说:“照这样一直下,明天我们只能走去大坡村,雪太深了,牛的腿抬不了这么高。”


    “那就走过去。”如意停顿一瞬,说:“把我送过去了你就回来,什么时候雪化完了你再去找我。”


    楼照水点头,只要下雪,他就要扫屋顶上的雪,屋顶要是压塌了,屋下的人保准会出事。家里还有三只羊三头牛和一头驴,牲口也要照顾精细,不能出岔子,它们跟人一样重要。


    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雪色,门外的积雪有半腿深,青绿的麦苗盖上厚厚的被子,看不到一点绿色,蒜苗也都被覆盖住了,就连路旁长的茅草也看不到一点。


    如意和楼照水一人拄根棍子在雪地里跋涉,黄河水与岸相接的地方已经辨不清了,二人谨慎地选择在庄稼地里行走。


    气喘吁吁地来到桥头,桥上的雪已经铲干净了,如意看见河对岸有个熟悉的身影,她停下步子,说:“小羊,三兄来接我了,你沿着我们踩过的脚印回去吧。”


    楼照水抬起头,一直在雪地里走,眼睛被雪色刺得发花,他眯起眼,看见一个裹得像熊一样的身影踏上浮桥。


    “是三兄吗?”他迟疑道。


    “是他。”如意确定,她走上桥踏掉腿上和鞋上的雪,回头说:“我走了啊,你快回去吧。”


    楼照水跟着上桥,他要把如意送过桥。


    桥对岸的人止住了步子,等如意和楼照水过去了,他扯下面巾骂:“你俩脑子被冻住了?这么大的雪也过来?就不能等雪化了?”


    “雪化了更麻烦,桥上会结冰。好了好了,我已经过来了。”如意松开攥着楼照水的手,“确定是三兄了吧?快回去吧。”


    “好。”楼照水回到浮桥上,走了几步,他回头问:“三兄,桥上的雪是你铲的?”


    “是我铲的,我料到如意今天会回来。”傅圆一大早就来铲雪,在半柱香前才铲干净。


    楼照水冲如意一笑,他真替她高兴,她的兄长是真心喜爱她的。


    傅圆看呆了一瞬,楼大美人在大雪天怎么还更好看了?


    楼照水走了,傅圆盯着他的背影说:“他的眼睛是不是更好看了?”


    “是这遍地的雪衬的。”如意回答,“天这么冷,你们开始制蜡取暖了吧?”


    “对,昨天就开始煮乌桕籽了。不对,楼大美人更好看了,你还舍得往这儿跑?还把他打发走了。”傅圆太佩服了,要是他他就不来了。


    天太冷了,躺在被窝里一动就是一股冷风,美人再好看,如意也没兴致。她打定了主意,在下一个冬天来临前,她要盘好火炕。


    兄妹俩蹚着雪来到老宅,一踏进后院就听到了说话声,闻到了煮乌桕籽的苦味。


    如意先去制蜡坊隔壁打个招呼,她的嫂子、姊夫和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都挤在这间仓房里,隔壁烧着火,这边是暖和的,他们做针线的做针线,剥麻皮的剥麻皮,各忙着各的事。


    “还是你三兄懂你,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刘栋说。


    “不止懂我,还疼我。”如意嘻嘻一笑,她脱下羊皮袍子递进去,“阿娘,帮我把袍子上的雪掸干净,我去隔壁干活儿了。”


    制蜡坊里,磨盘大的甑锅里腾腾冒着热气,傅父坐在火炉旁烧火,傅长贵和曹新坐在一旁,膝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筛子,蒸过的乌桕籽倒在筛子上,二人手搓乌桕籽,皮膜顺着筛子的缝隙漏下去,掉进下方的木盆里。


    曹佩玉坐在另一个火炉旁,炉子上架着一个水缸那么大的烤盘,乌桕籽搓去皮膜后的籽会倒在烤盘里翻炒至酥脆。


    傅圆在石磨旁坐下了,他要把烤干的籽磨成渣。


    如意清理干净鞋腿上的雪,她走到靠墙的火炉旁坐下,引火点燃炉中的柴。她把昨日磨下来的皮膜倒进陶釜里炖煮,油不溶于水,皮膜里的纤维煮烂沉底,水冷却后,蜡油如猪油一样凝固在水面,这就是蜡油了。


    第86章 蓝色的蜡烛


    门被扒响,屋里的人齐齐扭头看去,随即目光下移,看门被挠动的位置就知道来者是谁。


    傅圆起身去开门,大黄谄媚地摇着尾巴走进来,进门后绕一圈,公平地走到每个人身边,用嘴筒子杵一杵腿。


    “行了行了,走远点,身上臭烘烘的。”曹佩玉趔开身,狗大黄又出门撒野了,毛湿得一缕一缕的。


    “过来。”傅父喊,“卧柴窝里来。”


    如意看大黄进门时毛上有雪,问去开门的人:“三兄,外面又下雪了?”


    “是又飘起了小雪花。”傅圆说。


    “不下大雪就行,就这样再下四五天的毛毛雪,狠冻几天,地里的虫卵都给冻死,开春后的庄稼长得好。”傅父开口。


    如意想起楼征名下的四十亩露田,去年麦收后,地里没再种庄稼,也没犁过,等过了正月,雪化尽后,趁着地里有水分,上一道肥再犁一道,土能肥得发黑。


    甑锅里的乌桕籽蒸够火候了,傅父喊傅长贵和曹新把甑锅抬过去,把乌桕籽倒在筛网上晾着。


    曹新看甑锅里的水快熬干了,他把桶里的雪水都倒进去,又出门扒一桶雪进来。


    傅长贵则把搓下来的皮膜都倒进如意腿边的桶里。


    陶釜里的水烧开了,如意揭开釜盖,继续烧大火熬煮,一边煮一边用棍子搅拌,加速水油分离。


    热气腾腾的水雾自陶釜里溢出,升至半空停滞了,随即向四面八方逸散,极快地拉升整间房的温度。待一釜皮膜煮成细渣,屋里水雾缭绕,门一开,一条雾龙贴着门楣迫不及待地蹿了出去,在雪地里迅速膨胀,又迅速消失。


    刘栋挑着一担麻杆进来看见这一幕,他羡慕地说:“你们在里面不得热得穿单衣啊?”


    “你们屋里的温度还行吧?”曹新问,他跟傅长贵合力抬着陶釜出来,陶釜放进雪地里能冷却得快点。


    “反正不冻手也不冻脚。”刘栋说。


    “到下午会更暖和点。”傅长贵接话。


    陶釜放外面,二人进门关上门继续搓乌桕籽。


    如意又熬上第二釜了,待第二釜熬成抬出去,冷却的那一釜抬进来,从釜中取出半指厚的蜡油块儿。凝固的蜡油块儿取出来后,捞出沉底的渣,倒上皮膜继续放炉子上熬煮。


    一个半天熬了六锅,把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搓的皮膜都给炼化了,下午换两釜清水,把傅圆磨的籽渣倒进陶釜里煮。籽渣里也含有油,油更纯,如意怀疑这种水油是能吃的,跟茶籽油一样。她还用过乌桕籽油煮汤,但家里的人都不敢吃,她也不敢吃,只敢嗦一口尝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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