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贵欠身敬他一个,大椿有样学样,端酒敬他老丈人。


    一顿丰盛的酒席落幕,散场时,如意把啃过的羊骨头打包回去喂狗。临分别时,她落在后面驻足问:“郭嫂子,你嫌不嫌山中的日子太过清闲?”


    窦母没考虑过这种事,清闲不好吗?农忙下山种地的时候,把人累得要死。


    “如意,你想说什么?”窦石匠郑重地问,“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我记得窦大兄和郭嫂子住的山谷挺空旷,两边山壁虽多石头,杂草矮小,但山谷里有溪流,水草还算丰茂,若种上苜蓿草,是个养羊的好地方。”如意看向阿桑抱的小孩,这个孩子还不会走路,跟两个兄姊的岁数相差不小,等他长大,窦石匠估计也入土了,不可能教他认字写字刻石碑。至于窦有才,他虽认识几个字,写的字却是没眼看。如果楼月明生下的孩子在刻石碑一途没天赋,窦家的石碑生意会终结在窦有才身上。


    “明年开春后,我们会养羊畜牧。你们可以考虑考虑,或许可以在山谷里养一群羊,到了岁末,羊卖给我们。”如意为自家的馎饦生意拓展肉食的来源,也是寻个可分散风险的路子,万一自家的羊群染上病死绝了,还有东山再起的火种。“我婆家人都懂畜牧之道,羊病了他们有经验诊治,你们要是养羊,羊出现问题,我公公和我丈夫可以进山救治。”


    说罢,如意撂下一个窦家人舍不得拒绝的诱饵,“窦小弟以后也要钻研凿石之道吗?如果他耐不住凿石的寂寞,下山后又不会种地,他靠什么养活妻儿?”


    第72章 三家好成一


    “快,进屋说话。”窦石匠大喜,他这一瞬相信了傅长贵的话,他窦水生一辈子安分守己,半生守陵余生刻碑,做的都是积德行善的事,是有阴德的,给儿孙积下福荫,在这一天找到了出路。


    如意和傅长贵等人又被请回窦家,她接过窦母递来的蜜水,问:“郭嫂子,你考虑得如何?”


    窦母看一眼窦石匠,低声说:“山里的日子的确清闲。”


    “等麦子种下了,我去伍林村一趟,去养牲口的陆家订二十只羊羔,明年开春母羊下崽子了我去领回来。”窦石匠表态,楼家是鲜卑人出身,有畜牧养羊的经验,还能包揽羊群的销路,从头到尾,他这个老东西只用出钱帛买羊,不用出力也不用操心,他再没有犹豫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如意也满意,“入冬后,我婆家人会着手建羊圈,开工之前,有才赶牛车带我公公进山一趟,让他去看看山谷里用不用建羊圈。”


    “明天我请老亲家吃饭,这事要劳你们多操心。”窦石匠想着家里有菜有肉,又有感谢如意这个借口,正好把楼家人请来吃饭,两家坐一起认个亲。


    “傅大侄,你们一家明天也过来,把你爷娘也带来,我们这三家,也就你爷娘跟我同辈分,我们坐一起能唠唠嗑。”窦石匠跟傅长贵说,傅窦有亲,窦楼也有亲,窦家和傅家楼家要多亲近,三家好成一家,他窦家的子孙也能得几分情分。


    傅长贵点头答应。


    “那我们这就走吧。”如意起身,她本打算明天去陆家授课的,但窦家明天要请客,菜色必定差不了,她舍不得错过这顿饭,便改了主意,今天下午去一次,明天下午再去一次。


    窦家老老小小全部出动,把傅家四人送出门,牛车驶动时,窦有才也坐上了,他要去楼家。


    “跟你姑丈说一声,我去陆地主家授课,晚上不回来,住在我娘家。”行至路口,如意没下车,让窦有才捎话。


    窦有才点头,他跳下车,目送两驾牛车远去。


    “他姑丈是谁?小羊吗?”傅长贵不解,“他不跟着你大姑子称呼,跟着他妹称呼?”


    “我大姑子又没嫁给他,他没有名分,只能跟着阿桑叫我姑,我是姑,小羊就是姑丈喽。”如意笑眯眯地说。


    傅长贵摇头,“他耶娘都叫了。”


    “那是我公婆心善,不想为难他。”如意不肯松口,“反正这辈子他都要叫我跟小羊姑和姑丈。”


    “等我大嫂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喊他阿爷,喊你舅娘,他阿爷又喊你姑。”大椿把自己都说笑了,“真够热闹的。”


    “热闹才好。”如意说,“我就喜欢热闹。”


    “对,热闹才好。”傅长贵赞同这一句话,当初他起意让大椿娶阿桑,有一部分的考虑就是借这层关系绑定如意和窦家的生意,进而加深楼家和陵村的关系,不至于让他们一家住在山脚下独来独往。如今也算达到目的了,傅楼窦三家关系紧密,不仅窦家的石碑生意离不了如意,窦家往后几十年都要为楼家养羊。


    “小妹,等二槐成亲分家之后,也让他搬来你们隔壁住吧。”傅长贵又起意把二子也送来。


    如意探身看向陈芝,说:“这事你要跟我大嫂商量吧?”


    “我听你大兄的。”陈芝不爱操心,事事以傅长贵的意见为主。对于大子二子都搬出大坡村她也没意见,住在她身边她除了能多送几顿饭也帮不上大忙,搬去小姑子附近住,保不准能找到种地之外的谋生路。


    如意看向傅长贵,说:“我没意见。”


    傅长贵颔首。


    来到大坡村,傅长贵和陈芝驾着一辆牛车回家,安排大椿驾另一辆牛车送如意去伍林村。


    大椿送如意来到陆家,如意授课时,他坐在门楼里跟门房唠嗑,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如意下课,先等来他貌美的姑丈,他识趣地驾牛车走了。


    傍晚时分,如意考校结束走出学堂,看见金发大美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引得陆家的孩子频频扭头看他,丝毫不见在学堂里愁眉苦脸的神色。


    楼照水看见如意眼睛一亮,他朝她走过去,“阿娘估计要做好饭了,我们快回家。”


    如意转身跟落在后面的陆地主辞别,陆雲留客:“家里也备好了晚饭,在这儿吃了再走?”


    “不了,雨天路上泥泞不堪,天黑了不好走。”如意拒绝。


    陆雲将二人送至门外,他家的奴仆拎出两坛炼好的羊油装上牛车。


    “这些天农忙,宰了两头羊给帮工开荤,羊油都给你留着。”陆雲解释。


    如意惊讶,“陆地主,你可真是好人,还宰羊给帮工吃。”


    “毕竟是在给我家干活儿。”陆雲退后一步,说:“不耽误了,你们走吧。”


    楼照水挥鞭,驱车离开。


    牛车出村,他不解地问:“哪来的帮工?自家的田地不种来给陆家种地?我看大坡村和陵村的人,都在忙着犁地种麦,自家的田地都种不过来了,没有多余的劳力。”


    “陆家养的帮工很多是隐户,没有户籍,名下也没有田地,这些人在均田令推行前就依附在陆家做帮工。”如意给他讲解。


    “守陵人都能下山编户当农户,这些帮工怎么还做隐户?”楼照水不解,“还是说陆家不放人?”


    如意点头,“不止陆家,洛阳城里的大户不都是如此,帮工放出去了,谁来给他们种地?也是这些地主贵族不放人,我们寻常百姓才能分到足额的地。二兄不也是,身为都将家的部曲,他名下有田地却是归属都将的,地里出产的粮食他拿不到一粒。”


    “也对。”楼照水明白了。


    “当隐户不用缴税也不用服徭役,有不少人是主动选择当隐户的。窦有才他爷娘好像就是隐户,我没见过他阿爷服役。”如意悄声透露,窦石匠撮合她和窦有才的时候,她打听过。


    “难怪窦石匠一把年纪了又要忙刻石碑的生意,农忙时还下地犁地,他不多攒点,等他死了,窦有才一个人名下的地可养不活两代人。”楼照水突然可怜起窦石匠老两口,一代人操三代人的心,睡觉估计都在叹气。他探出手臂环住如意的腰,“大王,你让窦有才爷娘在山谷里养羊,一下子把窦石匠发愁的事解决了,他可不得高兴死?死了躺在棺材里保佑的都是你,而不是他儿子和孙子。”


    如意被他逗笑了。


    如楼照水所说,窦石匠的确要高兴死了,他高兴得睡不着,带着儿子孙子,连夜去以往倒碎石的山脚下把碎石块儿扒起来运回去铺路。


    *


    翌日,如意一干人来到窦家,进门看到的是碎石铺满的院子,满院不见泥泞,可干净了。


    雨停了,天晴了,屋外的光线明亮,院子干净爽利,来客都在前院后院自在地走动,午饭也设在宽敞的院落里。


    傅家昨日送来的聘礼,今日都端上桌,炖鸡、炖鹅、炖羊还有炖鱼,一式两盆,量大味美。窦石匠还把他自家酿的米酒拿出来了,连坛子一起搬出来,供大伙儿畅饮。


    “这场景怎么跟我们成亲那日一样?”楼照水在如意身旁嘀咕。


    如意抿一口甜滋滋的米酒,她看楼月明和窦有才一眼,说:“窦石匠未尝没这个心思。”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在酒席上,窦石匠和殷婆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老两口喝得满面红光,席散了就撑不住了,被众人劝着回屋躺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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