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傅长贵踏进老宅的大门,“摘柿子不白天摘?晚上看得见?”


    “白天没时间。大兄,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如意问。


    “老五呢?”傅长贵故意问,他很好奇傅老幺怎么把不服这个不服那个的傅老五治成那个样子。


    “去晒场了,刚走没一会儿。”如意回答。


    傅母从灶房里走出来,问:“有啥事?”


    “没事。”傅长贵看她们母女俩的反应不像吵架了,他犹豫了几瞬,出于长兄的身份,没有揭穿傅老五自扇嘴巴子的事。他寻个托词离开:“我去晒场给他帮忙,你们洗洗早点睡。”


    “阿娘,你去睡吧。”如意说。


    “你俩也早点睡,柿子不摘也罢,掉了有鸡啄着吃,不糟蹋。至于你三兄,别管他,他就是发邪火。这棵柿子树年年往下掉柿子,他又不是才踩头一回,看把他厉害的。”傅母背后念叨人。


    “你也知道嘛,怎么不去他跟前念叨?你早骂他几回,他早老实了。”如意指责,“你怕他做什么?有我们兄妹几个在,他能做什么?都惯着,惯得你们看他的脸色。”


    “我怕他什么,是心疼他,早上天不亮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傅母解释。


    “对对对,心疼得围着他打转,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你跟我阿爷多大岁数了?忙着地里的活儿还操持一天三顿饭,受得了?你俩去地里又能帮多少忙?傅圆他忙不过来就少种点,又不是要饿死了?粮仓里的陈粮留着不吃长虫?”如意来气,“从明天起,你只干家里的活儿,喂喂鸡做做饭,我阿爷也是,顶多牵着牛碾场。就是你俩瞎掺和,让傅圆分不清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让他一个人去干,累得干不动了去朝兄弟姊妹开口,我就没见过不跟兄弟姊妹求助要把老父老母累死的。”


    “他不是心疼你们也都忙得不得了。”傅母叹气。


    “哦,心疼我们不心疼你们。”如意淡淡地来一句。


    傅母:……


    她顿时说不出话了。


    “睡去吧。”如意软了声音。


    傅母不犟了,听话地走了。


    楼照水骑在树上低头瞧着,如意大王真厉害呀。


    如意抬起头,楼照水一个激灵,忙举起砍刀砍挂满柿子的树枝。


    “你走远点,别砸着你了。”他提醒。


    如意退几步,问:“你吃过脆柿吗?”


    “没有。”


    “脆柿比熟透的柿子好吃,脆甜脆甜的,我喜欢吃脆柿子。这一树有上百个柿子,泡好后我们拿回去一半。”如意的思绪已经飞到柿子上了,往年泡脆柿是她老娘做的,今年她老人家忙得团团转,哪顾得上摘柿子泡柿子。


    *


    另一头,傅长贵来到晒场,傅圆跟傅父都在,他的性子本就沉默,跟这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沉默地帮他们扬豆子铺豆场。


    等忙活完了,傅长贵说:“老五,你忙不过来就开口,你开口了我们都能腾出一天半天给你帮忙。你要是不开口,谁都不会主动踩上你的地头,也不会有时间。”


    “我怕耽误你们的事。”傅圆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们都忙。”


    傅长贵恨他不开窍,他跟如意是一个爷娘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兄弟姊妹间越怕麻烦越生疏。


    “再忙也能抽出一顿饭的时间,你喊一声,我们几家赶车过去给你拉一趟,抵得上你哼哧哼哧忙半天。你让弟妹和两个老的在家做几家的饭,我们早上早起一个时辰去你地里多割几镰刀,抵得上他们老老小小割七八天的。”傅长贵指点,他忍不住骂:“你是吃忘狗屎了?如意没出嫁的时候,她不就是这样做的?”


    “我知道了。”傅圆羞红了脸。


    傅父默默听着不敢吭声。


    傅长贵刮这父子俩一眼,转身走了。


    傅圆“唉”一声,“我不如如意太多。”


    “嗯。”傅父实诚地点头。


    傅圆:……


    “回吧。”傅父困了。


    豆子不如麦子黍子金贵,夜里不用睡在晒场守夜。


    父子俩回到家,家里的人都睡下了,前院没一个人,但地上落了一地稀烂的柿子。傅圆没敢让这倒霉的烂柿子在地上过夜,他将功赎罪,把柿子扫起来倒去院外的粪堆上才回屋睡觉。


    “回来了?”林娟醒了。


    “吵醒你了?我这就躺好了,你快睡吧。”


    林娟察觉到他声音的变化,她翻个身翘起嘴角笑了。


    *


    翌日一早,林娟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逮鸡,如意割辣蓼草回来,母鸡已经躺在开水盆里了。


    “怎么一大早就在杀鸡?”如意问。


    “杀鸡谢你呀,你三兄被你治老实了。”林娟笑眯眯地说,“今早炖鸡蒸饼,你别吃你大姑姐送来的馎饦了,鸡炖好了我给你们送地里去。”


    如意跺脚,“早说嘛,早知道你看不惯他,我在搬回来住的第一天就出手教训了。”


    “不晚不晚。”林娟笑开了。


    “小嫂,我明天还能找他的茬。”如意贼兮兮地挑眉暗示。


    “我明早还给你宰鸡。”林娟相当上道。


    如意拍手,“小嫂,以后你但凡想教训傅老五,只管跟我说,我绝无二话。”


    “好。”林娟笑眯眯地答应。


    如意进灶房,看老娘在揉面,她放下辣蓼草,说:“阿娘,我下地割豆子了。柿子都码在坛子里,你得空把煮辣蓼草的水倒坛子里泡着。”


    傅母没有不答应的。


    如意凑近她,低声提醒:“看清你儿媳妇的态度了?别跟错队了。”


    “知道知道。”傅母失笑,“快走快走。”


    如意一蹦一跳地出门,她满脸带笑地来到村头等着,楼照水一大早回去送鸡和羊油了,算着脚程,这会儿该回来了。


    果真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楼大美人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浮桥上。


    牛车来到如意身边,如意跳上去,一家四口往大豆地里去。


    “耶娘,你们早上在家吃饭了吗?”如意问。


    “吃了过来的。”楼父楼母每天早上在家吃饭,午饭偶尔自己带,多数时候是等楼月明她们转村叫卖回转过来的时候送馎饦,二人不跟如意小两口一起去傅家吃,总是不好意思。


    “待会儿多卖点力,饿快点。我小嫂在家炖鸡蒸饼,炖好了给我们送地里来。”如意说,她杵了杵楼照水的腰,炫耀道:“小嫂杀鸡谢我教训傅老五。”


    楼照水拉长调子“哇”一声,“我沾大王的光了。”


    “什么?”如意错愕,她惊喜地催促:“你再说一遍!”


    “我沾如意大王的光了。”楼照水嘴甜地说。


    如意要高兴癫了,她顾不了牛车上还有另外两人,一头扑进臣子的怀里。


    楼照水顺势一把搂着她,一手拽着缰绳驾车。


    楼父和楼母面面相觑,二人相继露出笑。


    来到豆子地,牛赶去稻田里吃又发的稻苗,四人拎上镰刀各占一行割豆子。


    “之前教你们割麦的姿势还记得吗?割豆子也一样。”如意问。


    “记得,腿弯不是腰弯,胳膊伸出去不是身子伸出去。”楼照水总结出他自己的经验。


    如意投去赞赏的一眼,率先割下头一根豆子。


    楼家的人力气大,割豆子是他们的主场,动作熟练后,如意被他们甩到了后面。但楼父楼母和楼照水不论谁抢了先,都会挪个位置来到如意的那一垄,替她割一截。


    如此来回,如意的那一垄豆子像七八岁小孩的豁牙齿,这儿缺一截那儿缺一段。


    太阳出来时,林娟拎着篮子来送饭,她盛来半只鸡,准备了四个人吃的蒸饼。为了不让楼父楼母不好意思吃,饭送到,她就走了。


    此时万千红也在家炖鸡,今天是楼月明带两个孩子沿村叫卖,只卖了小半天就回去了。赶在午时前,两大两小驾着驴车来地里送饭,也是炖鸡。


    四个鸡腿码在四碗黍米饭里,饭送到,驴车就要走。


    “我们今天要去地里叫卖,专卖带汤的馎饦。”楼月明宣布,“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第70章 团结互助


    “往村里去一趟,去晒场找刘大牙,鸡和羊油都是他赊给我们的,今天这碗饭请他吃。”如意交代。


    楼月明应一声好,挥起鞭子驾着驴车走远。


    楼母收回目光,跟如意说:“月明和你大嫂带着两个孩子卖馎饦,每天能赚三四十斤面和一百五六十斤的麦麸,这十来天攒得不少了,我们要不把这头驴子买下来?”


    这头毛驴是在伍林村租的,主家姓陆,是陆地主的堂叔,他家里养着几个胡人、柔然人和鲜卑人出身的奴仆,这些奴仆是养牲畜的一把好手,管理着一群牲口,牛羊驴骡都有。这些牲口除了用来给自家耕地,还往外租,每年也会挑一部分对外售卖。


    如意摇头,她端着饭走到木板车一侧的阴影下坐着,说:“暂时不能买,就算要买也不能在这附近买。这十里八乡的,村跟村之间都有姻亲关系,发生个什么事传得快,我们明天去伍林村买驴,后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不等麦子都种下,大坡村、平河屯、大兴村都听到消息了。到那个时候,馎饦可就不好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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