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照水把辕架摞在牛背上,他扛起耧耩车,问:“剩下的麦种拿上了吗?”


    “在我手里,没几斤了。”如意检查一番,水囊、草帽、面巾,“走,都拿上了。”


    二人一牛踩着凹凸不平的田间小路往回走,路过还有人忙碌的豆地,如意打个招呼:“还不回呀?”


    “这才什么时候,还早得很。你们先回。”直起身的妇人回一句。


    “还得几天能割完?慢点割,我们明天来陪你们。”如意玩笑一句。


    “你们明天也割豆子?”


    “对呀,麦地干透了,等再下雨了再来犁地播种。”


    “你们要是割豆子了,还有时间卖碱水馎饦吗?”


    “有。”如意回一句。


    声音飘远,人也走远了。


    走过三里路回到村,进村遇到刘大牙,他骂骂咧咧地蹲在一棵枣树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如意问:“这是咋了?”


    “连枷断了,他个狗先人的,越是忙越是添乱,不是这儿断就是那儿坏。他个狗先人的,惹毛了我,我塞进灶膛里给它烧了。”刘大牙越骂越火大,“对了,傅如意,你婆家卖的馎饦怎么没汤了?都好几天了。”


    “没有羊油了,家里也没鸡了。”如意说。


    “我家有,我赊给你,你赶紧让你婆家人熬一锅肉汤送来,我肚子里的油水都熬干了。”刘大牙累狠了还吃不好就火大,恨不得一把火把地里的庄稼给烧了,什么都不干了。


    说着,他丢下连枷跑回屋,几声鸡叫后,他抱着油罐子拎着装鸡的麻袋快步出来塞给如意,“傅小妹,你们费个事,尽快把汤熬好送来叫卖。”


    “成。”如意接下,“后天早上送来。”


    牛已经走远了,如意和楼照水忙去追。


    “姑,你们回来了。”傅莺牵着小金在大门外站着。


    “饭好了吗?你阿爷回来了吗?”楼照水问。


    “没呢,都没呢。”傅莺摇头。


    傅母晚上回来收了豆子才收拾鱼,她把九条鱼都给收拾干净了下锅炖,耽误了不少时间。


    “回来得正好,鱼炖好了,你俩给另外三家各送一钵去。”傅母考虑到另外三个儿女也忙得脚打后脑勺,送两条生鱼过去是添乱,干脆一锅炖了各分点,“小莺,去晒场喊你爷娘和阿翁回来吃饭。”


    “好嘞。”傅莺牵着小金跑了。


    “好香啊,哪来的鱼?”如意进灶房。


    “你大姑姐送来的,他们用馎饦跟船家换的。”傅母揭开锅盖盛鱼,她用菹菜和菘菜炖的鱼,炖了满满一大釜,每家分两条,再舀半瓢菘菜半瓢汤。


    “给,送去快回来。小羊,你往你两个兄长家送。”傅母把三钵鱼塞出去,嘱咐道:“送到就回来吃饭。”


    如意和楼照水刚进门就往外跑,等二人回来,傅圆他们也回来了。


    饭桌摆在院子里,桌上点了两根蜡烛照明,如意和楼照水坐下就开饭。


    鱼汤泡饭半碗下肚才活过来,如意挟坨鱼肉搁碗里慢慢吃,问:“豆子都割完了吗?”


    “没有。”傅圆头也不抬地说。


    “还剩多少?”


    “一亩。”


    “那也不多了。晒场里还有多少豆子没打?”


    “不知道。”傅圆硬梆梆地说。


    “还有一垛。”林娟接话,“再碾两场就能碾完。”


    打豆子比打麦子麻烦,豆杆的根茎更粗,石碾子碾轻了把豆杆压平都碾不到豆荚,碾重了会把豆粒压破碾平,所以还需要配合用连枷拍打,费时费力,耗人耐性。


    如意盯傅圆几眼,傅圆加快扒饭的速度,他吃完一碗起身去盛饭。


    “我们明天也要割豆子……”楼照水赶忙打岔,话音未落,他余光中人影一闪。


    傅圆踩中掉在地上的烂柿子,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他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两手紧握成拳,他看一圈,咬着牙一脚踢飞掉在地上的碗。


    黑陶碗砸在墙上碎成几瓣掉在地上,几道巨响在院子里回响,惊得其他人发不了声。


    楼照水下意识看向如意。


    如意面无表情地嚼着饭,她压下要起身收拾的老娘,并阻止她说话。


    林娟看见她的动作,也压下要起身去给傅圆拿新碗盛饭的冲动。


    傅父和两个孩子看一圈,也一动不动的。


    一桌人谁都没吭声,傅圆自己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水缸边上把裤子上稀烂的柿子洗了,自己进灶房找碗重新盛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收豆子的时候把院子扫干净了。”傅母小声说。


    “嘘,吃饭。”如意把碗筷塞给老娘。


    傅圆摔了一跤,砸了一个碗,心中的烦躁和郁气消了不少,脸色好看多了,回到饭桌上吃饭的时候,还有心思打量起其他人的神色。


    有如意带头,其他人对此一字不谈,平静地吃完这顿晚饭。


    “砍刀在哪儿?”如意放下碗筷就问。


    “在柴房。”傅父也留意着她的反应呢,他紧张地问:“要砍刀干什么?”


    “砍树。”反正不是砍人,如意翻个白眼,她嘲讽道:“这棵柿子树惹恼傅家祖宗了,把它砍了。”


    傅圆恼红了脸,他嚷嚷道:“你还是砍我算了。”


    如意不理他,她去柴房找砍刀,找到砍刀递给楼照水,“爬上树把枝丫削一削,柿子都给摘下来,我们泡脆柿吃,免得长熟了天天掉一地。”


    傅圆松了一口气。


    楼照水爬上树,其他人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各忙各的去了,只有傅圆一直站在如意身边。


    “不去晒场干活儿了?”如意偏头问。


    “……去。”傅圆走了几步,他拐道去墙根下把碎碗片捡起来。


    “三兄,你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了。”如意来到傅圆的背后,“你的情绪会影响到一家子人,爷娘老了,他们打心底里依赖你,会看你的脸色;小嫂有孕干不了重活,她也看你脸色,更别提两个孩子。你心里有个事就挂在脸上,会让一家人都难安,他们怕你不高兴,会越发围着你打转。你一旦调度不好,这个家处处都是忙乱的,造成你越发烦躁,看谁都不顺心。”


    傅圆沉默了一会儿,他长吐一口气,说:“妹,你回来住吧。”


    第69章 如意大王真


    如意叉腰狂笑,“傅老五,你服了吧?以前处处不服我,觉得我事事压你一头,嫌我以小欺大,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了。”傅圆垂头丧气地认输,“你是老大,我服了。”


    如意浑身舒畅,她顿时不嫌累了,轻快地哼起不着调的小曲。


    傅圆被她这个嘚瑟的劲儿气笑了,他挠一把头,心里一直拗的那股气也顺了。傅如意的确厉害,从小到大都厉害,欺压他这个兄长也正常,好歹只是欺压不是看不起。


    “我婆家人比你们听话,我不会回来了。”如意笑过了,她劝道:“傅老五,知错就改,你早晚能变成跟大兄二兄一样的人,能撑起这个家的。”


    “我知道。”傅圆清楚如意不可能舍下楼家的一摊子回到傅家,他拿着碎碗片往外走,计较道:“我就知道你更看重大兄和二兄,你个偏心眼子。”


    如意略过这句酸话,她追出去,说:“我听小莺说过你和我小嫂今年只种八亩的麦子,你要是觉得累不种也行,家里去年的陈粮都还没吃完,一年没收成也饿不着。又不是粮仓见底了,你急个什么劲儿。”


    “我又不是败家子。”傅圆挥手,“回去吧,别跟了,我心里有数了。”


    他的问题不在于田地,在他自身,如意最后的一句话点醒了他,看谁都不顺心。他一个人包揽了地里一半的农活,凭借劳力当上家里的当家人,幻想得到跟如意一样的待遇,一句话一个动作能压制全家人。但他得不到,他心烦,后来他发现自己甩脸色的时候,爷娘和妻子会看他的脸色行事,甚至围着他打转。他尝到甜头,越发变本加厉,最后家里家外失衡,老老少少都忙得团团转,地里的农活儿也没多少进展,这显得他很无能,所以在今晚如意询问的时候他抗拒回答。


    傅圆越走越快,越想越脸红。倏的,他停下脚抬起手,狠了狠心,他扇自己一嘴巴。


    “叫你逞强。”他自己骂自己。


    “叫你糟践人。”他又给自己一巴掌,自己变成什么烂肚肠的人了。


    两嘴巴子打在脸上,傅圆彻底舒坦了,想起傅如意嘚瑟的狗样子,他哼了哼,“好了,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跟傅如意犟嘴了。”


    突闻一道脚步声,傅圆扭头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他回过神快步去晒场,今天碾的豆子扬一扬装起来,连夜再铺一场,明天晒一天,后天就又能碾了。


    傅圆的人影消失后,傅长贵从屋后的草垛后面走出来,他只是路过这儿想起来前几天有母鸡在这儿咯哒叫,绕过来看看有没有蛋,哪想到能撞上傅老五自扇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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