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你说错了,大椿跟他一样大,大椿喊我姑父。”楼照水站在树上激动地喊,他倒要瞧瞧,窦有才喊了姑,还敢不敢再往如意面前凑。


    曹佩玉憋不住了,她笑出声,这场变故可真有意思。


    “辈分面前无大小,该喊。”窦石匠拍板,他也有意借此事彻底断了孙子的心思。


    “有才侄儿,你会上树吗?”如意主动给窦有才递一个台阶。


    窦有才抬起头,他气咻咻瞪她一眼,闷声回答:“会。”


    虽没喊姑,但也应下了侄儿的身份。


    如意没多为难他,她顺着窦石匠的话溜下树,“来,你替我上去砍树枝。”


    窦有才无力反抗,他认命地走过去。


    “窦伯,你这孙子是个老实听话的人。”傅长贵看出来了,窦有才是个没脾气的,性子温良无害。


    窦石匠点头,他虽嘴上嫌弃孙子憨实迟钝,但心里对孙子的性子是很喜欢的。


    “你忙,不用招呼我。”窦石匠说。


    “窦伯,到这儿来,我陪你说话。”如意呼喊。


    窦石匠跟傅长贵打个招呼,他朝如意走去,半道遇上楼父拖树枝,他快步上去搭把手,二人搭上话,便坐一起削起树枝。


    如意和楼月明合力搬着一棵大臂粗细的皂荚树往高处走,这是一棵带根的树,要运回去种在桑田里。


    楼月明被皂荚树上的刺划到手,她嘶了一声,“这树也有刺?我都没注意。”


    如意看划破的伤口还不小,她去草丛里扒拉一阵,找到一株刺儿草,她拽两片刺儿芽,掐掉叶子边缘的刺,揉碎叶子敷在她手上,“止血的,大姊,你按一会儿。”


    窦有才爬上大榆树,他听到动静看下去,心头突然一动。他仔细回想,好像没见过如意大姑子的丈夫,是在外做事?还是死了?


    “大侄子,别愣着,砍树呀。”楼照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发现窦有才在往下偷看,他故意嚷嚷一句。


    窦有才抬头看看他,又往下瞥一眼,忿忿地挥起砍刀大力劈在树干上。


    这叫什么事?


    风波已平,看热闹的人收起心思卖力砍树。


    楼家除了万千红和两个孩子,全部人马出动,傅家来了十个人手帮忙,加上窦石匠祖孙俩,一二十人,半天砍秃了一大片树。


    临近晌午,楼照水和他耶娘各驾一辆牛车运送木头下山,再上来,他们带来了万千红煮好的午饭,馎饦和鸡蛋胡瓜汤。


    一帮人在山上吃一顿午饭,午后挪个地方继续砍树枝。


    连砍两天,做墙基的粗木差不多够了,傅家人撤回大坡村忙自家地里的活儿,走时留话,家里没活儿的时候再过来帮忙。


    而窦有才离得近,他一旦得了空闲就往山脚下跑,他不光人去,家里的木梯、木槌、铁锤、水桶也被他陆陆续续搬了过去。


    楼照水站在从林木匠那儿借来的人字木梯上,举着木槌往木桩子上夯,听到身后响起不算陌生的声音,他回头往下看,果然是窦有才。


    “大侄子,又来帮忙啊?”楼照水熟络地打招呼。


    “你再喊我就不来了。”窦有才还是那句话,他俯身捡起铁锤,又在木头堆里扒拉出一根削尖的短木橛,熟练地在地基里钻孔。


    楼月明也在用短木橛钻孔,钻出孔拔掉木橛子,换上用作墙基的木头插进去。


    “给我也递一根。”窦有才向后伸手。


    楼月明给他拖去一根。


    过了一会儿,楼月明再次换插的时候,窦有才又喊:“给我也递一根。”


    楼月明嫌他麻烦人,自己有手有脚不肯动,但他是来帮忙的,她不好说什么,为了省事,直接拖一捆拖到他面前。


    窦有才看她一眼,不敢吭声了。


    如意牵牛来河边喝水,路过时她停下步子,“窦有才,你家的石头凿完了?你昨天不是才进山拉一车回来?”


    “……凿累了,出来歇一歇。”窦有才闷声说。


    如意多瞅他两眼,凿石头凿累了出来砸木橛子歇一歇?


    “大姊,我来砸孔,你去犁一会儿地。”如意喊。


    “好。”楼月明顺从地站起身,“正好我也蹲累了。”


    如意把牛缰绳递给她,“先带牛去喝水。”


    楼月明离开,窦有才的目光悄悄地跟过去,如意看得真真的。


    “咳——”楼照水在上头也看得真真的,他干咳一声吸引如意的目光,在她看过来时,他脚尖勾着木梯,大腿发力,踩高跷般带动笨重的人字梯挪动。


    如意双眼放光,这也太有力气了!但她理智尚存,关切地说:“你别伤到脚了,要挪梯子先蹦下来,这梯子挺重的。”


    “不算重。来帮我扶着这根木头,它是歪的,不好往下砸。”楼照水把人勾过来。


    如意忙活着去扶木头,木槌重重夯在木头上,震得她掌心发麻,连带胳膊也麻酥酥的。她抬起头,眯眼看上方挥动木槌的膀子,等房子落成,不敢想象他的身躯又要结实到什么程度。


    “笑什么?”楼照水低头问。


    “我笑了吗?”如意抿平嘴角,她从兜里拿出手帕递上去,“擦擦汗。要喝水吗?”


    楼照水说等一会儿再喝,他加快动作在木桩子上又夯十槌,确定木桩子不会晃动了,他从木梯上跳下来,“帮我擦擦汗。”


    有外人在,如意无意腻歪,她把手帕扔给他,“我去拿水囊。”


    楼照水把手帕揣起来,人去河边撩水洗脸,太热了,他站在河边解开衣扣,露出胸膛叉腰吹风。


    如意瞥到一眼,她立马提着水囊跟过去,见其他人没注意这边,她在他壁垒分明的腰腹上摸一把,嘴上谴责道:“扣子扣上,别耍流氓。”


    “是不是热乎乎的?又硬又结实,再多摸几下。”楼照水自己都忍不住摸一把,他站在木梯上挥动木槌的时候明显感知到腹部在发力,那时候就在想一定要喊如意来摸两把,她肯定喜欢。


    如意如了他的意,尝鲜后,她给他扣上扣子,一本正经地说:“不准再勾引我。”


    “那你离你窦大侄子远点。”楼照水提要求。


    “好好好,你也别喊他大侄子了。”如意怀疑窦有才盯上楼月明,主要目的是不是想在辈分上扳回一局。


    “对了,我跟你打听一下,大姊对姊夫的感情咋样?你觉得大姊对再婚是什么想法?”如意问。


    “不知道。”楼照水没跟他大姊聊过再婚的事,不清楚她的想法,“她跟雀儿的阿耶从小就认识,感情挺不错。雀儿的阿耶战亡之后,她婆家想让她嫁给雀儿的阿叔,她不愿意,回来跟耶娘哭。正好大兄和二兄来信让我们搬来中原,我们就带上她和雀儿偷偷跑了。”


    死了丈夫,还被婆家逼着嫁给小叔子,如意叹一声可怜。


    “怎么问起这个了?”楼照水问,“有人托你给大姊说亲?”


    “没有,就是对雀儿的阿耶有兴趣,雀儿长得不像大姊,估计是随了她阿耶。”如意及时打断他的联想,她想起来了,那晚在楼家讨论建房的时候,家里人都劝楼月明再找或是再婚,最后她说等她有想法了再另外建房,而不是考虑再嫁。可见她是倾向住在自己家里招男人过夜打发寂寞,若是有孕,就生下孩子由母亲和舅舅共同抚养。


    “没事了。”如意笑了,“这次建房,把大姊的独院也建出来吧,就建在大兄大嫂的隔壁。我们的隔壁留给大椿。”


    不管窦有才出于什么想法对楼月明生出心思,反正最后吃亏的不会是楼月明,如意放心了。


    楼照水点头,“我去干活儿了。”


    走了没几步,他隐约察觉出不对劲,但一直到踩上木梯夯起木桩子,他也没能想明白。


    如意跟过来把水囊撂给他,她拿起楼月明留下的工具,蹲下开始干活儿。


    没人说话,山脚下只余砸木头的梆梆声,远处荒地里御牛的“嘚嘚哒哒”声听得真切。


    窦有才在这儿闷头干了半天,直到傍晚天要黑了才回去。


    如意一行人也收工赶牛回家,自楼征离开后,她和楼照水就一直住在平河屯。


    晚饭后,如意照常点亮三根蜡烛,她立在桌前铺开麻布,提笔把白天想到的字写上去,这都是她费心归纳的,以简单易学为标准。


    楼照水去河里洗澡回来,他进门看她在写字,没敢出声打扰,脱了衣裳从床尾爬上去,安静地躺在床上注视着她。


    如意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她享受他仰慕的目光,本来字都写完了,她又另铺一张布开始练字。


    一张布写满,如意偏过头逮他个正着,“看够了吗?”


    楼照水诚实地摇头。


    如意被他雪白的皮肉勾住了目光,她怔怔地看了几瞬,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那怎么办?”她问。


    “明天再看,后天还看。”楼照水说,“要睡觉吗?”


    如意冲他一笑,她攥着墨迹未干的麻布走到床边,“我忘了问,你喜欢哪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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