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贵摇头,“你往外送东西,还要想出个我们不能拒绝的理由?”
“这不是怕你们嫌少嘛。”如意实话实说。
“胡扯。”傅长贵斥一声,“我和大椿明天跟你们一起进山,是当天去当天回吧?”
“你走得开?我听阿爷说你家的麦子还没碾完。”如意问。
“不缺这一天。”傅长贵摆手,“明早早点起,天不亮就出发,免得回来晚了走夜路。”
如意应下。
*
翌日。
鸡叫三声,天还未亮,如意和楼照水起床了。
傅母起得更早,她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用如意拿回来的稻米焖了半锅白米饭,还炖了鸡蛋瓠瓜汤。
大门被敲响,傅母去开门,傅长贵带着哈欠连天的大儿子走进来,问:“如意起了?”
“起了,她屋里有亮光了。我做好了饭,你们父子俩先吃。”傅母招呼。
傅长贵刚端上碗,如意持着蜡烛来前院,“大兄,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傅长贵“嗯”一声,“这稻米像今年的新米,米香味好浓,老木匠还怪大方。”
如意放下蜡烛,她去撩水搓把脸,顶着一脸的水珠去吃饭。
楼照水晚一步过来,他喊声大兄喊声阿娘,接过淋着鸡蛋瓠瓜汤的米饭开吃,这是他来到洛阳后头一次吃白米饭,是比黍米和穄子的口感好多了。
“如意,明年我们把今年挖的沟渠里种上水稻吧。”楼照水提议,“我们把沟渠挖宽,再从黄河边上牵一条小溪过来,把沟渠改做水田。”
“挺有想法啊!你想到了就去做,这事交给你了。”如意鼓励他。
得到她的赞同,楼照水心定了。
填饱肚子,如意拎上傅母准备的二十个水煮蛋,她和楼照水各赶着两驾牛车前往村口,去二姊家捎上她家和她婆家的牛车。
傅长贵和大椿则是去村尾,领走曹新家的两驾牛车。
天边浮现一抹白光时,四人合力赶着十辆牛车出村,行至桥头,遇上楼征、万千红和楼月明,余下的楼家人在桥的另一头等着。
九个大人两个小孩带着十二驾牛车于天光大白时来到陵村,窦有才也等着了,一行人没有耽误,踏上了进山的路。
北邙山山体走势平缓,跟西北边的王屋山相比,北邙山算得上矮,甚至树也不算茂密,尤其是山脚的部分。以前穷的时候,附近住的乡民每逢深秋就进山砍树,后来有桑田了,大伙儿不再砍树当柴烧,但争相把树挖回去种在自家的桑田里。
进山的路上,树虽不多,但坟包多,这一片是平民百姓死后的坟地,大多没有墓碑,也少有人打理,杂草丛生,其中几个有墓碑的坟包就很显眼。
“如意,那个墓碑上是不是你的字?有个字跟你写得一模一样。”楼照水一路盯着墓碑上的字,总算看到一个眼熟的。
如意摇头,“那方石碑都那么旧了,怎么会是我的字。我应该拓过这方墓碑上的碑文,我的字脱胎于它,有它的痕迹。”
说罢,如意伸手摸上布兜里的鸡蛋,她犹豫了犹豫,还是舍不得,最后从楼家带来的筐里拿一根胡瓜,送到这个已经无人祭拜的旧坟前。
第40章 以字换劳
越往山里走,有墓碑的坟茔越多,偶尔还能看到明显隆起的封土堆和破旧的庙宇。如意跟楼照水走在一起,跟他讲解有封土堆的坟冢是大墓,墓主的身份高贵,死后还有家仆守墓。又跟他讲哪个大墓被盗过,还有人把被盗的墓挖开,挪走旧主,把旧坟占为已有。
等如意说累了,一行人也走进了深山,回头看去,走过的路早已看不到尽头。
“我们以前就住在那个山头。”窦有才持着牛鞭指向不远处的山头,树木丛里,还能看到矗立的茅草屋。
如意后退几步,她走到楼征旁边,低声说:“大兄,你多看几眼,这附近怎么样?”
楼征顿时领悟到她的意思,他要是决定假死,日后估计就藏身在这里。
“窦有才,你们这几年上山祭拜过旧主吗?”如意问。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说:“我们哪来的旧主?我们不是陵户了。”
“对,你说得对。”如意放心了。
“走这条路。”窦有才提醒,“往那边走都是大墓,黄土层厚,石头少,这边是石头山。”
拐上向西北的路,越走越荒,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黄土层裸露,水流冲刷过的山体有岩石浮出。
在一个山谷里,几间茅草屋分布在河流边上,清凉的山风飞奔而过,清脆的金石相击声传进众人耳朵里。
“就是这儿了。”窦有才熟门熟路地牵着牛车拐进山谷里。
“大兄!”一个身手矫健的小女娘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跳跃,靠近山谷口时,她停下步子,警惕地望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大兄,他们是谁?”
“是山下的农户,阿翁让我带他们来的。”窦有才解释,“阿娘呢?”
“在家。”阿桑纵身一跃从一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指着如意,说:“我见过你,阿翁说你会是我嫂嫂。”
“你阿翁老马失蹄,棋差一招,我没进你窦家的门。”如意笑眯眯地伸手一指,“我嫁给他了。”
阿桑早就看见了这个长得奇奇怪怪的男人,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像妖怪。但多看几眼也看习惯了,长得还挺好看,像开满桂花的桂花树化成人形了。
“比我大兄长得好看。”阿桑说出心里话。
“阿桑!”窦有才气红了脸。
楼照水得意,他这张脸可真好用。
阿桑没理他,她大步跑了,边跑边喊:“阿娘,我大兄来了,还带来好多人。”
窦母已经听到动静迎出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
窦有才靠近,他跟他娘解释是他阿翁让他带这些人进山的,“楼家要盖房,需要黏黄土和碎石料。”
窦母不善言语,她冲如意等人笑了笑,让窦有才和阿桑领他们去装黄土。
山谷的山壁上有三个大洞,洞口下方的谷地上,堆着很多混有石料的黄土。如意心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那些黄土,她没耽误,让公婆兄嫂给牛车解套,赶牛去吃草,人推着木板车去铲土。
窦有才也拿了锹来,如意瞥见出声阻拦:“窦有才,我们人手够用,不用你帮忙,你去忙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事。”窦有才说。
“那你去陪家里人说说话也好,我们人手够用,不好麻烦你。”如意委婉地劝阻,那天窦有才去帮忙挖地基,楼照水吃了好大一缸醋,那天夜里逼着她说了一箩筐哄人的话。
窦有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声下气地说:“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看你们这儿人多热闹,我喜欢热闹。”
“还有喜欢帮忙的?来来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傅长贵吆喝一声。
窦有才立马过去了。
一帮人一锹又一锹地铲土往木板车上撂,山谷里嘿呦声不绝,这是山谷里难得的热闹,窦母和阿桑站在茅草屋外远远地看着。
“你阿娘怕人?”傅长贵问。
“有点,她不喜欢见陌生人。”窦有才点头。
“怕人的住在山谷里,不怕人的搬下山,你阿爷阿娘住山谷里凿石头,你和你阿翁阿婆住在山下种地刻碑,这个安排挺不错。”傅长贵觑如意一眼,说来窦家跟傅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都是种田做生意的,做的生意还都跟丧葬有关。
“是我阿翁安排的。”窦有才说,“我阿爷阿娘很少下山,阿桑在农忙的时候会跟我一起下山帮忙,其他时候都是我上山,往山里送粮送菜送衣被。”
傅长贵觉得这种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他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小妹多少岁了?”
“十六岁,小我三岁。”
“你阿翁对她是什么安排?是必须嫁给陵户,还是也能嫁给附近的农户?”
窦有才直起身看他,其他人齐齐停下动作看向他俩。
傅长贵笑笑,他把话挑明:“你阿翁对我们傅家应该是满意的,我是如意的大兄,我大儿子跟你同岁,叫大椿,椿树的椿。你帮我捎个话,看你们家的人能不能相中他。”
大椿脸色爆红。
窦有才看向大椿,傅家人长得都不丑,单论相貌是挑不出毛病的。
“阿桑还小,她更喜欢在山上,也不喜欢见人。”窦有才指出问题。
傅长贵思索几瞬,他膝下儿子多,老大十九岁,老二十六岁,老三才十岁,他日后会走上他老父的路,把两个大的扶持成家了,余力留着帮扶小儿子,好歹在小儿子生养出帮手前替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大椿在村里有田地,他也不会凿石头,让他搬进山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在他姑旁边给他划一亩宅地建房,小两口单独住在山脚下,离陵村也近。”傅长贵许下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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