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号叫林瘸子的那个。”如意说。
“噢,他啊,村尾倒数第三家。”
如意道了谢,跟楼照水一起进村,“我可算明白林木匠急于洗刷掉林瘸子这个歪名的心情了,他当了一辈子的林瘸子,如果不出意外,等他死后,他儿子就是伍林村那个林瘸子的儿子,‘林瘸子’三个字是继承下去了。”
楼照水看了看手上的木板,说:“以后他们就是双林家的林木匠。”
如意微微摇头,她这会儿觉得这个名号不一定能取代林瘸子这个经久不衰的歪名。
来到村尾倒数第三家,如意陡然生出个主意,她大步走进去,问:“有人在家吗?”
“是你啊!”老木匠惊喜,“快屋里坐。”
如意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进屋,她阻止道:“老伯,别忙,不用倒水,我不闲坐,几句话的功夫就要走,家里还有活儿等着。”
老木匠坐回来,“你说。”
如意把木板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一黑一红两个‘林’字,黑的像红的投影,你可以刻出来挂在门楣上。”
老木匠接过木板看了又看,满意地说:“有意思,真像是太阳照在字上落下的阴影。”
“我还有一个想法,你听了看采用哪个计策。你们木匠的祖师爷是鲁班,木工用的刨刀锯子都是他发明的,传闻他做出了能飞三天三夜的木鸢。”如意看一眼林木匠的腿,直言不讳道:“老伯,我知道你的目的,想销掉外人心里‘林瘸子’这个带羞辱意味的歪名,但在乡野里,太文明的手段恐怕见效慢。你要是敢冒险不怕被人笑话,我给你出个主意。鲁班的‘鲁’和林木匠的‘林’嵌合在一起,做个类似鸟巢的半托,‘鲁’和‘林’托起一个木鸢,木鸢的翅膀上挂上刨刀和锯子等工具。日后你们子子孙孙对外介绍就是鲁林,鲁班的外门弟子林家木匠。一旦引来外人的嘲笑,鲁林的名号也就叫响了。”
第39章 进山
不等如意把话说完,老木匠树皮一样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自在,他局促难安,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习惯了得过且过的平静日子,哪敢推自己走进饱受争议的漩涡。
楼照水左右看一圈,目光落在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庞上移不开。如意的话他听得不是很明白,有一部分字眼是他理解不了的,但观她神色,他能窥探到她的心境,她对她的第二个计策十分满意,她是想付诸行动的。
“林木匠,你怎么想的?”如意问,她盯着老木匠的眼睛,嘴上通情达理地说:“害怕被笑话?那就算了,你把木板上的两个字刻出来随便挂个地方吧。不打扰了,我们走了。”
老木匠愁眉苦脸的,在如意踏出房门前,他开口阻止:“等等,我再想想。”
如意看一眼院子里堆放的各式木头,说:“行,你再想一会儿,我们参观一下你们的手艺。”
楼照水拿起一个快完工的木桶研究,“木板拼木板,却能不漏水,怎么做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木工也是一门了不得的手艺。”如意捡起两片木花,问他有没有听懂她刚刚说的话,她提高嗓门跟他解释:“鲁班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木匠,刨木花的刨刀就是他做出来的。他还精通机关,听说他能做出飞三天三夜的木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木鸢?木头做的鸟?”楼照水理解不了,“假的吧?”
“真的。”老木匠走出来,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会做吗?”楼照水问。
老木匠连连摆手,“我又不是鲁师爷这一脉真正的徒子徒孙。”
“鲁班的徒子徒孙会这门手艺?”如意问。
“那谁知道。”老木匠迟疑了,“我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这不就得了,你还怕谁来打假不成?”如意摊手,“在我们门外汉看来,天下所有的木匠都是鲁班的弟子,木工这一业,他是领路人,你们用着他发明的工具延续他开辟的木工之路,他就是你们的祖师爷。难道你还不想承认?”
老木匠明显被她的话说服了,唯一一个迟疑的点就是他的儿孙愿不愿意冒着被人笑话的风险担这个名头。
“我要跟我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商量商量。你们等等。”老木匠进仓房,他把他从陆地主家赚来的三十斤稻米提出去,递到金发碧眼的男人手里,跟如意说:“我先前许下五十斤的粮食,这是欠你的三十斤。你看看这院里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要的?我改天专门给你做一个。”
如意摆手,“说好的五十斤粮食,哪能再要你的报酬,就两个字而已,我已经占便宜了。”
“我要是想做你后面说的那个东西,还能找你吗?具体怎么做?”老木匠不知道‘鲁’怎么写,也不知道‘鲁’和‘林’怎么搭建在一起。
“简单,你们要是商议妥了,我教会你们写‘鲁’和‘林’两个字,你们学会了写法,用木头把字的结构嵌合在一起,拼起一个鸟巢。”如意两手呈莲花状,她兴致勃勃地讲解:“门前竖一根旗杆,把两字嵌合的鸟巢放上去,从下往上看,能认出‘鲁’和‘林’两个字就行。最后再把挂着刨刀和锯子的木鸢架上去,要是想醒目点,再给两个字刷上朱砂。你就放心吧,只要做成了,这东西绝对吸引人眼球,整个村的老老少少都要来围观。你逢人就介绍‘鲁林’的来历和含义,听过的人绝对忘不了。”
顺着她的话,老木匠脑子里已经有那个画面了,他露出笑,“听你的,我跟家里商量好了就去找你。”
“明天别去,我明天要进山一趟。”如意事先告知,“走了啊,不能再耽误了,我要下地砍麻。”
老木匠送二人出门,送出老远才停下步子。
行至村头,如意遇上陆地主,他乘坐牛车也要出门。两人遇上,如意靠近打招呼:“陆地主,多谢你给我介绍生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雲打量着楼照水,跟几个月前相比,这人似乎更好看了,给他的感觉是移栽的花树扎稳了根系,变得稳重了,也更精神了,真够养眼的。
“找你们村的林木匠有点事。”如意说。
陆雲颔首,“要坐车吗?我去大坡村巡看稻田。”
如意擦一把汗,她看了看前方的路,两村之间隔了五六里路,路上也没几棵树遮阴。她道声谢,拉着楼照水坐上带乌篷的牛车。
牛车一路晃悠着来到大坡村,如意又跟陆雲道声谢,和楼照水一起下车离开。
二人没有回去,直接去麻地里干活儿。
麻杆有韧劲,比割麦费力多了,麻杆长得又高,地里不透风,人站在麻地里跟穿了几层麻叶缝制的衣裳一样,又痒又闷热。如意每劳作小半个时辰就要丢下镰刀跑到空阔的地方吹吹风,再在带来的水桶里把脸和脖子都洗一洗挠一挠,挠得满脖子的红痕才舒服点。
楼照水不敢歇,他多割几根麻,她就能少割几根。
太阳渐渐西斜,暑气骤降,起了晚风,人这才舒服了点。
傅父和傅母这个时候才敢驾着牛车来地里干活儿,二老带来熬煮的绿豆水,如意和傅圆他们喝绿豆水的时候,老两口下到麻田里,拖着麻杆往牛车上搬。
如意站在楼照水身边,借他扇的风乘凉,她嚼着绿豆,望着老父老母的身影,说:“三兄,老两口跟着你过,你已经占大便宜了,家里家外爷娘给你搭把手,你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我知道,不说旁的,兄弟三个中,只有我早上能一觉睡到吃饭的时辰。”傅圆心里有数,他得意地笑,“不怪大兄有时候给我脸色看。”
如意轻笑一声,她右移一步在他肩上撞一下,“把爷娘的田地分出去这个事,你做得特别对。”
傅圆喜形于色,“可算从你嘴里掏出一句中听的话了。”
如意狠狠撞他一下,她撂下碗,拿上镰刀下地干活儿。
楼照水仰头一口吞下碗底的绿豆,他撂下碗跟上如意的步子。
傅圆盯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上自己的喉结,他模仿着大美人的动作,仰头大吞一口水……差点给他呛死。
“咳咳咳咳!”傅圆呛得满脸通红,他撂下碗,跟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往地里走。
“你几岁了?喝个水还能呛到?”傅母没脸看,她怎么生出这么丑的一个人。
傅圆背着手故意大咳几声,越咳声音越高亢,惹得地里的人都把他骂一通,他舒坦了。
忙到天色黑透,傅莺来喊吃饭,一家人才拖着僵直的双腿回家。
到家了收拾车上的东西,如意才发现林木匠给的三十斤粮食是脱壳的稻米,傅家几户名下都没稻田,平时鲜少吃稻米,换点稻米回来也是为做他用,比如糟鱼鲊、熬米汤做菹菜。
如意把三十斤稻米分成六份,晚饭后给兄姊们送去,顺便提醒一遍她明天要借用牛车的事。
“大兄,这一份是给大姊的,你什么时候去给她带去。”如意这回把嫁在外乡的大姊也考虑进去了,“这是除碑文以外,我用字换回的另一个报酬,大家都沾沾我的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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