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照水调整动作,右手握着镰刀伸出去,左手跟过去掐住麦穗,一提一割,麦地里出现一个两寸长两寸宽的斑秃。


    “你手大,可以握的麦秆也多,手里的麦秆不用放,继续去割。”如意一边指点一边示范。


    楼照水照做,他连割四刀,手里的麦秆才满,他这才稍稍起身把麦秆丢在身后,接着继续探身挥舞镰刀。


    如意看了会儿,她发现了问题,汉人使惯的镰刀对鲜卑人来说似乎不合用,好像太轻了,他们的三分力相当于汉人的五分力,于是要分二分的力去控制镰刀,避免正常的力道使出来划破腿。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合力割完一垄麦,如意去牛车上解根绳索,她把麻绳缠在镰刀把上,“来,再试试。”


    楼照水不解其意,他握住镰刀掂了掂,重了点。他挥着镰刀割麦,一发力就察觉出不同,“镰刀更好用了。”


    如意不免得意,她拔开水囊的塞子往麻绳上浇水,浇到一半就停下,“再试试。”


    楼照水立马挥刀,割了两步远的距离,他递过镰刀把,“再浇点水,把麻绳都打湿。”


    这下如意都看出来了,加了重的镰刀在他手上更灵活了,出刀收刀时,刀像是长出了眼睛,不再前后发飘,精准地卡在一个尺寸上。这下他不用再分出力气控制镰刀,收割的速度陡然得到提升。


    如意立马把这个技巧复刻到其他人的镰刀把上,麻绳不够就用裤腰带,裤子没了腰带就用茅草搓绳固定。


    有了这个改变,楼家人从颓丧的情绪里脱离了出来,一家人来了精神,在如意面前跟比赛一样比着割麦。


    “阿娘,还有没有觉得不趁手的地方?”如意踩着一簇簇长短不一的麦茬来巡查。


    “没有没有。”


    “阿耶呢?”


    “也没有。”


    “大姊呢?”


    “好得很。”


    干到天色昏黄,风里的暑气消退,天凉快了下来,楼家人越发有精神了,一个个都舍不得回去,咬着牙要再多割一点。


    如意是扛不住了,她早饭午饭吃的都是不抗饿的,这会儿腿都软了,她要走了。


    “耶娘,大姊大嫂,大兄,我跟小羊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如意说。


    “你俩不用来,小羊留在你家帮你娘家割麦,我们这儿人手够用了。”楼母说。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家麦地少,我们又都是手快的,不如先抓紧把咱们家的四十亩麦子收了,之后再一起去我娘家帮忙收麦。”如意提议,“我听小羊说你们琢磨着要谢我娘家人,也别上山打野物,出力帮我兄姊们抢收麦子就好了。”


    “听你的。”楼父还是那句话,“你俩先走,我们再割一会儿。”


    “别割了,把割下来的麦子拉完就回去,早点回去整修工具,给镰刀换个把儿。”如意边走边说,“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去歇着,明早早点过来都行。你们午饭吃那么早就不饿啊?我都要饿虚脱了。”


    这般劝说下,楼家人才收工准备回家。


    走到地头,遇到装车的夫妻俩,如意说:“大嫂,我只逮四只鸡,给你们留两只母鸡,你把它们关着也好拴着也罢,一天总能捡一两个蛋给孩子吃。”


    万千红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如意带着小羊走远了,她用鲜卑话跟丈夫说:“如意是我们的佛兰莫林,一直在保护照顾我们。”


    佛兰莫林是鲜卑人敬奉的瑞兽。


    楼征思索了半个时辰,他同意了。


    *


    如意和楼照水回到楼家拎走四只鸡,二人脚步匆匆离开平河屯,踩着最后一抹光亮过桥,进村时天色已黑。


    以往在这个时辰,村里人不说准备睡觉,大门也都关了,可这会儿大多数人家还敞着门,牛羊拴在门外的树上顾不上管,夜色里的车轮滚滚声往村后去,晒场上的吆喝声和训斥声此起彼伏。


    如意进村先去她大兄家,进门遇到她大兄在卸车,直到她出声他才察觉家里多了两个人。


    “大兄,也才回来?我大嫂在吗?”如意把手上拴着腿的鸡丢地上,“我给你们送四只鸡来,就是昨天从王家逮的,你们关鸡罩里养个几天再放出来。”


    “不要,你拿走。”傅长贵硬梆梆地说。


    如意笑笑,她推了推楼照水,回头说:“我们回去了啊。”


    傅长贵“啧”一声,“鸡提走。”


    “那不行,不能叫你操了心还要破财。”如意吆喝一声,加快了步子。


    “如意来了?”大嫂从茅厕里走出来。


    “又走了,送了四只鸡来。”傅长贵回答。


    “她这是把你之后请人吃饭的鸡也补上了。”大嫂拎起咕咕叫的鸡,“王家养的鸡还挺肥。”


    “她总不会让人吃亏。”傅长贵说,“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去看看楼家盖的房子,住在那鸟不下蛋的地方,房子盖得不周全可是要出事的。”


    “是得去盯着点。”大嫂赞同。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傅圆大步走进来,“大兄,大椿今晚睡在晒场守夜是吧?”


    “他和二槐都在。”


    “让他俩也盯着点我的晒场,明晚换我去守夜。”傅圆说。


    “好,我待会儿交代他们。”


    傅圆便急匆匆走了。


    “阿婆,我阿爷回来了,可以开饭了。”傅莺喊。


    “我小妹回来了?噢,回来了?”傅圆看见人了,“快端饭,饿死我了。”


    傅母傍晚回来煮了蛋花疙瘩汤,蒸了两碟菹菜,配上两碟膏环,有稀的有干的,有咸的有甜的,囫囵一起咽进肚里,也满足了。


    吃过饭,如意通知爷娘兄嫂,她和楼照水要先回平河屯收麦,楼家的麦子收完再一起来大坡村。


    傅圆挠挠脑壳,他有心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能撸撸儿子的脸,“小金啊,你怎么才两岁。”


    他如今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没个帮手,地里的活儿只能他跟林娟一起死命了干。


    “估摸着有个五六天,我们就能回来帮忙了。”如意懂他的压力,一望无边的麦田上空是变幻莫测的老天,抢收就是在跟老天抢时间。


    傅圆点头,“不说了,早点洗洗睡吧,明早早点起来干活儿。”


    白天太累,累得人什么心思都没了,如意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楼照水抱起她往床里侧挪挪她都没反应,他心里蠢蠢欲动的冲动顿时没了,俯身吻了吻她湿润的唇,便抱着人睡下了。


    充斥着麦茬青气的夜风缓缓刮过,待露水降下,微凉的晨风唤醒了打鸣的公鸡。


    黄河两岸,鸡啼声大作。


    农户家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鸡群溜达着出门觅食,好眠了一晚的农人迈着仓促的步子出门干活儿。


    如意和楼照水也踩着晨雾出门了,二人过桥没进村,直接拎着镰刀去地里。到地里一看,楼家人已经割两垄麦了,他们来得更早。


    两拨人打个招呼,便匆匆弯腰伏进金黄的麦浪里。


    天渐渐亮了,红日东升,朝霞毕露,暑意又起。


    附着在麦穗上的露水不知什么时候被晒干了,卧倒在麦田里的麦秆被烈日烤得轻轻哔啵,风吹过,干枯的麦叶抖动,沉甸甸的麦穗摇晃,沙沙声连成一片,黄河流水声都听不见了。


    汗水顺着下巴砸在地上,湿润的麦香浓郁起来。


    第29章 黄土地上的


    临近晌午,楼月明和两个孩子赶着牛车送饭到麦地里,如意等一干人撂下浸染了汗渍的镰刀,走到地头的构树下洗手吃饭。


    “今天半天割了多少?有两亩吗?”楼父对田地的亩数认知不精准,他问小儿媳。


    如意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已经估量出大概的数据,她搓着糊在指纹里的灰土,笑着说:“不止两亩,估摸着有三亩出头。”


    “真的?今天半天割的抵得上昨天割大半天的。下午再割半天,割到天黑再回去,保不准能再割三四亩。”楼月明惊喜,“如意,我们这割麦的速度跟汉人比是快还是慢?”


    “快,你们的体力和个子在割麦上更占优势。”如意给出肯定的回答,“说不准过了今天,明天的速度会更快,一来是熟悉出了割麦的动作,二来是身体也适应了这种劳作。”


    楼家的人闻言,从老到小都高兴起来,搬来平河屯一整年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劳作,他们处处碰壁,事事遇挫,天可怜见,总算遇到一个他们擅长的事了。


    “今年的夏收是来不及了,等闲下来了,我们去铁匠铺一趟,把镰刀融了,让铁匠重打六把长镰,明年再收麦,你们割麦的速度能更快。”如意昨天就有这个念头,楼家人用的镰刀从刀把到刀柄都要定制。


    “听你的。”楼父高兴。


    其他人纷纷点头。


    如意手上的灰土搓融了,她示意楼照水舀一瓢清水给她冲冲,手冲干净,她俯身洗一把脸,水流进嘴里,她呸一口,汗把洗脸水都染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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