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鲤却不愿再深究,她打算开诚布公地和二叔谈一谈。
方案就如邓怀竹所说,保证自己上完大学为第一优先,让二叔帮她照顾吕玥。
如果二叔不愿意,那她和二叔也只好没有什么感情了。
交完费回来,李得俊还没取到药,排队的人等在小房间外的蓝色椅子上,李得俊百无聊赖地搓着手里的单子打哈欠,迟鲤把手机还回去,救他无聊的却不是手机而是迟鲤。
搓着裤子让她坐,想抽烟又收拢手指:“都弄好了?医生怎么说?”
“都弄好了,一百六十多块……医生说她身体结实,我挺高兴的。”
迟鲤又说:“二叔,你跟我妈在南方,都发生了什么事?”
李得俊的脸猛地狰狞起来,像有另一个活物要从他的皮肉下面挣脱,他用几个故作镇定的深呼吸把它压下去,又恢复平时的样子:“怎么了?有一点不愉快的事,回来就分开了。”
“虽然我这个年纪了,是不是还能说‘大人的事小孩管不着’?”迟鲤问,李得俊笑了:“那肯定的,不管你多大了,在我眼里都是个孩子。”
“那我就不问了……二叔,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学校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得提前回学校,怎么办?我妈那个样子,离不了人,我不知道怎么弄。”
二叔像块木头一样僵硬,广播里喊吕玥取药,迟鲤站起来,二叔抢着站起,递进窗口的那张纸哆嗦着落进医生手里,再丢出一大包热乎乎的代煎中药。
他搓着脸说一天没抽烟脑子不清楚,出去抽根烟再来。
迟鲤说:“我心里想要不您帮我找找有没有这样的疗养院,我暂且没钱,等毕业了再还,您看行不行?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回去念书,只有一年了……我们学校这一年就要实习,学校马上就不能住了,不然我也学那‘背着妈妈上大学’的事迹……情况实在不能那样。”
二叔靠墙一站,没有烟抽让他精神萎靡,眼皮耷拉着听迟鲤说话,时不时捋一下涂过发胶的背头。
“意思是这一年,我给你照顾你妈吗?”
“您也知道我妈那人,人缘也不好,除了您,真是没人可托付了。前几年还说您没有钱做生意要跟我拿奖学金垫给她……像我妈那样的人,对您比对我好多了,我也是没办法才开口求你,要是你直说不管……”
迟鲤掐着未能删掉的转账记录说话,李得俊已经平静多了,不停用舌头刮脸颊肉,顶出腮帮子,左一遍,右一遍。
“……我也没办法,我就再想想吧,”她退了半步,又进了半步,“当时马阿姨给我打电话时,我是真没有钱给她治病。结果我说完,听说您也在医院,一下子后悔了,外人以为我们家是女儿跟妈亲,跟您不亲。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我说了那话,我妈也恨我,喂饭的时候故意吐掉不吃。要是您能做决定,不说别人,我肯定没有二话,就算说句难听的,她没能下手术台,我也没什么怨恨。想想你们两个一直在一块,对我来说,您就像我亲爸爸一样的,她也体谅,我也理解。那时候真是没有办法。”
她说完好几个“没有办法”之后,便双手背后罚站一样委屈地站在李得俊面前等他给个章程。
前面是胁迫,毕竟吕玥实打实拿过她的钱转给李得俊,她也没说死自己知不知道今年之前的事情。
后面是装可怜,半真半假,把李得俊从置身事外施恩的位置拽进当事人的位置上。
我说放弃治疗的时候你也松了一口气。不要以为你无辜。
迟鲤的预想是,李得俊松口,至少承认那么十分之一的牵连,她就能和他谈下去。只要李得俊没有忽然矢口否认,说这一切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她都能谈。
但李得俊让的步让迟鲤感到非常困惑。
李得俊拿出烟盒画烟解瘾,轻声说:“我也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了,我不是不想照顾你妈妈,我是怕自己做不好。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做家务,怕照顾得病了哪里了……你知道我,咱们知根知底。可是外人不知道,要是亲生女儿照顾出了三长两短,别人绝对也不说什么,我就怕有个万一,别人说我,我做得不好……都说后妈难当,后爸爸也是一样,你妈妈情况其实没有那么好,基础病也多……”
迟鲤说:“您也说是外人。他们还能越过我本人说长道短吗?我说句难听的,她这样子也就是活死人了,多活一天都是多赚到。就是您每天喂她一顿稀糊糊,也是帮了我大忙,更何况这么多年情分在,哪怕不结婚,别人看您也是有情有义,还能放什么屁?”
李得俊说:“你这话说得对,要我说,我再跟你妈感情好,我也要说句公道话。她以前做得过分,家里连个学习桌也不给你,你上了重点大学,我这个当爸爸的,还能任由她再耽误你上大学吗?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愿意回村里替你看着她,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也知道我尽心尽力了,不要怪我照顾得不好。”
“哪能怪您呢!我爸爸走……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遇到困难,不还是您一直帮我吗?您就是我爸爸!您没有孩子,往后,不就靠我了吗!”迟鲤哭了,李得俊也抹眼泪。
协议达成了。
邓怀竹在电梯间探头看见迟鲤的表情,憋住了满嘴吐槽。
新出炉的父女两个抱在一起哭了会儿,迟鲤说学校情况紧急明天就要报到,她赶紧给吕玥办出院,回家收拾东西。
李得俊说怎么这么着急,他还要请她吃顿饭。
迟鲤说其实早就通知了但她一直不放心,实在是最后期限了,不然跟她组队的同学怎么专程跑过来跟她一起弄那个课题?她一边照顾吕玥一边跟同学弄学校的事情,实在分身乏术了。
也不管这理由能不能站住脚,李得俊的焦虑也被缓解了,他为此可以支付一年的代价。迟鲤也松了一口气,只要能从眼前的场景挣脱……脱离了血缘关系,甩脱李得俊也很容易。
到时候就看吕玥是否活着了。
她听李得俊的言外之意,总觉得他在给自己打什么不妙的预防针。但她没有实据。
达成协议后,迟鲤就要想办法离开。
她说:“今天下雨,一会儿小邓要打车去高铁站,有小邓的行李箱还在我家,我回去取吧。”
李得俊说送她,于是邓怀竹留在医院,迟鲤和李得俊还有吕玥出院。
临走,迟鲤把背包交给电梯间躲藏的邓怀竹:“其实我的东西都在这里……身份证什么的,可以直接走,帮我买票,今晚的。你的东西我可能拿不全,万一漏了什么我之后买给你好不好?有什么一定不能忘拿的东西你告诉我。”
邓怀竹拍她两肩:“已经豁出去到这种地步了,你千万把自己塞行李箱装回来……实在不行,箱子不要了。”
迟鲤轻摇头:“你的绝大数东西都不能留在那里……即便是万一,也不能和这件事牵扯上。”
“你打算做什么?”
“完成系统的任务。”
第50章 完结
去时的暴雨在回程时显得温柔,雨打玻璃的节奏渐渐慢下。
迟鲤的脸皮已经在医院磨没了,全程昏睡,哪怕道路颠簸得车玻璃猛击脑袋,她仍然“睡”得死沉,避免和李得俊多说什么。
估算着快到家,就“忽然惊醒”,还不忘抚着吕玥的胳膊对李得俊说:“我到学校得明天,要是中间有什么问题给我微信说……”
车子离开水泥道,带着心怀鬼胎的迟鲤一头扎进泥地里,车轮在泥水里滑出三道深深的沟。
迟鲤跳下车开门,顾不得其他,先把邓怀竹没能收拾好的东西搜罗起来,打开行李箱把东西扔进去——给邓怀竹做收纳完全是熟练工。
李得俊用肩膀顶着雨帘冲进家,迟鲤赶紧抖开雨披跟着他去把吕玥抱回家里。
迟鲤便给他介绍自己置办的东西,一次性护理垫,成人纸尿裤,专门翻找出破壁机,方便把所有饭都打成糊糊,若干药品,病历本等等……
还有家钥匙。
迟鲤把钥匙交给李得俊:“二叔,我走后,你要是有空,就翻翻院子里水泥底下。”
“下面有什么?”
“我妈的秘密。”
迟鲤眨眨眼,说玩笑似的把钥匙一松,落进李得俊手心。
邓怀竹的行李箱站在堂屋,迟鲤回头打量检查一遍,目光定在那空神龛上。
她站在神龛前,双手合十闭眼。
“你希望我说的秘密,我已经告诉别人了……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从来不想成为你们两个的孩子,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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