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伸进去,出来,放在米饭上,夹起来,邓怀竹不想再说什么狗屁系统,在脑子里找了个闲篇说:“我记得你没驾照……你会开车啊?”
“开着玩的,没上过路。小时候……小时候,我……妈的朋友,人很不靠谱,我说想开车,他就教我,我又讨厌他,想着我就算开车也要故意弄坏他的车,心狠手辣,反而学得特别快。在村外荒地里转悠,竟然也没出过大事,就剐蹭了几次,放开速度不会,但我特别会停车。”
“那这次回来有时间,可以去考驾照了,肯定能顺利过。”邓怀竹夹了一筷子肉丝,挑挑拣拣地捏了点米饭。这家馆子看着小,桌子脏,地板腻着一层油,菜却好吃得惊人,即便饿了,胸口有东西一直压着,她最多挑两筷子就食不知味。
反而迟鲤,没心没肺,遇到这种大事还能往嘴里一筷一筷铲饭。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力气,吃完饭,迟鲤还把她的冷包子拿出来请老板帮忙热了,胃像个无底洞,吞吃下去之后扶墙站起,沿街走了一会儿又没事人一样。到晌午热得要命,迟鲤带她又钻了小小的冷饮店,舍得开空调,冷气很足,邓怀竹裹好防晒服坐在靠窗晒到太阳的一侧。
迟鲤在眼前,她眼前却晃着躺在垃圾堆里的女人,好几次想说话,都咽回去了,她这么一直咽下去迟早要忍不住呕吐些不该说的。
当事人叼着吸管笑,什么事也压不垮迟鲤。
大一第一个学期快放假了,学校出了一件大事,大四的一个男生持刀刺伤一个大一的女生,被好几个过路学生摁倒。学校立即戒严,虽然调查是那个男生精神不正常,幻想跟女生谈恋爱而女生从没搭理过他,是个完美受害人……又有什么用,谁会预料到这种无妄之灾。如果不是女生推了一下,刀就不是割破胳膊和大腿,而是直接割断喉咙。那时人来人往,虽然是晚上,却有很多人在外面散步,出事的地方就在每天会经过的宿舍楼下,迟鲤帮邓怀竹一起去取了个同城面交的猫爬架,正撞上现场,血飞溅在迟鲤的脸上。
邓怀竹走慢半步,视线被迟鲤和猫爬架遮掩,她的角度只听见尖叫声和人群的背影,还在茫然时,她就看见迟鲤把猫爬架砸了出去。紧接着有人大喊,大概有六七个学生冲上去死死压住了一个人,正在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一个按住凶手的男生忽然把迟鲤扯开:“她也受伤了,你先去医务室!”
迟鲤说没有,她当时抱着猫爬架没看清,于是离现场太近了——那血是受害女生的血。
邓怀竹陪着迟鲤去医务室,擦净脸上的血,手臂上有一道划痕,是那个男生的衣服拉链划伤的。邓怀竹在旁边扯着纸巾哭,把校医哭得头皮发麻,说她要么别哭了,要么把身上这白裙子换下来。迟鲤还要掰着胳膊的伤口说没流血,邓怀竹收了眼泪,无论如何不让迟鲤睡觉,拽着迟鲤去KTV,自己请客,说是慰劳见义勇为模范。
重点是让迟鲤专心致志地唱,忘情地唱,把目睹的一切可怖之事淹没在歌声里,这样入睡后就不会造成创伤。
迟鲤口干舌燥,会唱的歌不多,握着话筒为自己的五音不全频频鞠躬道歉。
邓怀竹用了两天时间消化迟鲤歌声带来的创伤。
音乐杀手带她去公园听阿姨唱歌,在那么多引吭高歌的阿姨中,迟鲤就能找到最百灵鸟的一位,邓怀竹缓过劲来才提那天的事:“你不怕吗?”
迟鲤从兜里取出十块钱现金,递给阿姨点歌一首《烽火情天》。
为着许多事,为着十块钱,也为着那首歌,迟鲤狡黠地眨眼:“没有事能压垮我。”
第8章 系统
正说着话,忽然,一个电话震响手机。
邓怀竹低头一看,立马站直了心说坏菜,接起电话,那头调门特别高:“你在哪儿!”
早上设置的定时邮件,被迟鲤请的这顿饭打岔,忘了取消。
邓怀竹怕迟鲤多想,赶紧走出冷饮店,捂着手机怕漏了音:“妈,我在县里一家冷饮店呢……光顾着跟迟鲤聊天,忘了取消定时邮件了。”
说着她包装了一下这件事,说成是她打算说走就走跟迟鲤一块来玩,但迟鲤家里有点偏僻她心里打鼓所以如此这般加工……那头让迟鲤接电话。
邓怀竹没法,苦着脸把迟鲤喊出来。
迟鲤接着:“阿姨。”
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隔着电话,两个人低头臊眉耷眼,听够了数落,连连做出保证,那头挂断电话。
到底是迟鲤在邓怀竹妈妈那里有点信誉。就像有时候小孩办坏事,说是和某某一起写作业,妈妈听了就会觉得有定海神针在此,闹了海也翻不上天去。所以,妈妈也没有斥责邓怀竹让她速速回家,只让她每天打视频报备,再撒谎断然不饶,至于前面的错?回家后再议!总犯不着在迟鲤跟前下邓怀竹的脸。
不就是去同学家旅游吗,这不就是人生经验吗,她素日开明,邓怀竹连柜门都是轻轻一迈就出来了。天大的事也没有不能说的,不敢吭声的才有鬼呢!
心里有鬼的邓怀竹全程一声不吭,低着头看脚尖,若不是晌午行人少,她一定会觉得所有过路人都要欣赏她的小丑鼻子。
迟鲤连带着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也没怪邓怀竹多思多想。她家那片地方再往东一百来里有一个村,在上世纪某个时期的确曾是个那样的中转点,为首者被枪毙广而告之,如今即便路过,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平均年龄八十岁的荒野老村。
欣慰地夸了邓怀竹两句,说她有警惕心是好事,没听过前几年还有个新闻么,有个学生回家后就拐带了自己的同学,她迟鲤空口白牙地说上三年好话,就能确定她就是好人了?别说是H县,就是去了别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该孤身一个往偏僻处扎,尤其是,邓怀竹这样气血不足细胳膊细腿的纸片丫头,阳光一晒能成半透明的,在保温箱里呵护大的,要是在H县走丢了,迟鲤也该挖个坟把自己殉葬都难逃罪责。
说得邓怀竹心里沉沉的,往她身上又捣两拳:“别瞎说,说得像殉情一样。”
“殉情得为情所困才行,你什么时候开的这窍?平时不是光顾着看小说了?”迟鲤开导,说的话却那么不中听。邓怀竹心想迟鲤真变成鱼了,今天亲的今天就忘了,也得亏迟鲤没提,不然她也无地自容,就默契当没这回事。
到这会儿,就真得说正经话了,迟鲤说带她在周边景点玩两天,再亲自送她去市里坐飞机回去,机票报销。
“你有这点钱,给阿姨雇个护工,找个医院……”邓怀竹心思沉沉的,“我说电动车是说笑的,省着点用,发票给我,我去退,在哪儿买的?”
“我都有系统了,不缺这点。人家能套现信用卡,就不兴我套现系统啊?休要再提,再提我就跟你翻脸。”
迟鲤不是拎不清的人,邓怀竹想着系统两个字,硬着头皮认下,转而说下一个事:“你带着我玩,阿姨不要紧吗?”
她少见地在迟鲤脸上看到不耐烦。
可那像个幻觉,一晃眼,迟鲤仍然好脾气地笑笑:“没事,先紧着活人吧。”
“她又不是死了。”邓怀竹嘟囔着,不再论人家的家务事了。
迟鲤看待系统很淡然,就像看待生活一样,无非是你好好干这个,就大概或许有奖赏,就像你好好工作,大概或许有升职加薪,也有被人窃取果实而白努力一场的情况。但你不好好干,生活就一定会当头捶你一棒,往前走不一定爬得上去,但一屁股不动,地心引力就会把你往地狱拽,生活和系统是一样的东西。
下午天气凉快些,迟鲤带着邓怀竹去商场里买了件冲锋衣,日夜温差大,到傍晚,邓怀竹的身板一定会撑不住。
挑完衣服走出商场,迟鲤看着路边的小区忽然给她讲个八卦。
说,大概二十年前,有一桩攀高枝不成反丢了饭碗的例子,此事人人皆知。
有一男的,从前住在万卷村西边的一个村里,打小就烟酒赌俱全,偷了老爹的赔偿金挥霍,烧坏过别人的庄稼,上学时还搞小团体当混混,用胶带卷课本裹成的棍子比铁打人还疼,他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里本想狠狠要一笔赔偿,却看他家太穷了揭不开锅手软,可怜他爸去得早,他妈是个睁眼瞎的老农民,除了在地里刨土,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他闯下这样的祸,受害者一家要赔偿的时候嘴轻,把他放过了,也没留案底。
后来也不知道是老天没开眼,还是他走了狗屎运,让他进了本县的一个重点单位。考到这单位后,人家也有人来问过,亲戚朋友也心疼他家老娘的确是老实人,能看见儿子有个铁饭碗也不愿意踹人家,都成全了他,没把他过往的事捅出来。就这么个靠着别人的善良托举出的玩意儿,想要攀单位里局长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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