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玄看着清辞的脸,她不知道清辞说的是写曲的人,还是她自己。
“你在等谁?”陆清玄问。
清辞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陆清玄看着她看了很久。却没想到那是清辞最后一次长时间清醒。
后来的日子,陆清玄依旧每隔一两日上山。但清辞不再清醒了,她的眼睛变成了灰色,像一片浓雾覆在她的眼中。瞳孔散着,不聚焦。她的意识被操控了,不再认得陆清玄了。但她的身体认得,每次陆清玄走进洞口的时候,清辞会抬起头,灰色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似乎是在辨认她。
那天陆清玄刚进洞,药包还没放下,清辞就从干草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陆清玄来不及反应,清辞几乎是瞬移到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洞壁上,后脑勺撞在岩石上,嗡的一声,陆清玄眼前冒了金星。但她没有挣扎,她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离她很近。
“师父。”陆清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清辞的手指松了一点,陆清玄终于能吸到一口气了,她大口呼吸着。清辞看着她的喉咙在自己手掌下面起伏,看着她的锁骨随着呼吸上下动。清辞低下头,凑近了看。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陆清玄的喉咙,呼气很凉,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
清辞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喉咙,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脉搏。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敲在清辞的嘴唇上,清辞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她终于松了手,退后,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陆清玄也靠着洞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脖子上多了几道红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师父。”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清辞没有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很多次。有时候陆清玄刚进洞就被按在洞壁上,有时候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从背后被抱住,有时候是在她铺被子的时候被从后面推倒在干草上。清辞的力气大得惊人,清醒时的她已经很有力了,失控时更大,像是那只鬼的力量和她自己的力量叠加在一起。但陆清玄从不反抗。她跟着清辞学了这么多年,她的能力都是清辞教的,就算是和清辞打起来也是有一战之力的。她不反抗,是因为那是清辞,她不会对自己的师父动手,永远不会。
清辞把她按在干草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交叉,叠在一起,用一只手握住。握得很紧,她的手腕骨互相挤压,疼得她吸了一口气。清辞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清辞低下头,咬住了她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疼得她整个人都紧绷了一下。清辞的牙齿在她肩膀上磨了一下,然后松开,舌尖舔过那个牙印,凉凉的,湿湿的。
陆清玄趴在干草上,脸埋在干草里。干草的气味钻进鼻子,泥土的气味,枯草的气味,还有清辞身上那种凉凉的气味。她的手被反剪在身后,清辞一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腕。她能感受到清辞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跟着清辞的时候。那年在青城山,她犯了一个错,什么错她已经记不清了。清辞也是把她按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按在泥地里。泥很凉,很湿,糊了她半张脸。她的手被清辞反剪在身后,用一只手握着。她动不了,挣不开,哭也没用。
“记住了吗?”清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记住了。”她哭着说。
“记住了就起来。”
清辞松了手,她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清辞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泥擦掉了。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被清辞按在地上,是学规矩。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师父,您还认得我吗?”
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但没有回应。
“不认得也没关系。我认得您就行了。”
清辞的手指滑到她的脸颊,把她的脸从干草里转过来。干草的碎屑粘在陆清玄的脸上和睫毛上。清辞的手指把那些碎屑一点一点拣掉。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她,眼神渐渐清明了。
“疼吗?”清辞轻声问。
“不疼。”她说。
清辞的手指在那个牙印上慢慢划过,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
“骗人。”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灰色的迷雾一般的颜色在渐渐褪去,深褐色在一点一点回来,像乌云散开,像雾散了以后露出来的山的颜色。
“师父。”她叫了一声。
清辞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在这里。”清辞说。
最近沈棠的心情也不错,因为她发现宫里好像出现了一些变化。某天她从书房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深秋的风把落叶吹到脚边,她踩过去,叶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月华门的时候,对面过来两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本来在小声说话,看到她走近,脚步没有加快,头没有低下,反而抬起头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八格格。”其中一个轻轻叫了一声,侧身让了让。另一个也跟着让了让。沈棠愣了一下,回了一个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不对劲,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宫女们看见她跟见了瘟神一样,觉得她晦气。废妃的女儿,靠近了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人明说,但每一个人都遵守。
她没多想,继续走。
路过东宫的时候,门开着。太子弘历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沈棠也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沈棠准备好移开目光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遇到太子,先低头,先让路,先消失。她不想给他任何找茬的机会。
“八姐。”太子叫了一声。
沈棠抬起头。太子的脸上没有恶意,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像一个弟弟看姐姐的样子。他比她小几岁,个子已经比她高了,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杏黄色的蟒袍照得发亮。
“去书房?”他问。
“回来了。”沈棠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带着太监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袖子带起一阵风,凉凉的。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青禾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搭在绳子上,她踮着脚把边角抻平,一下一下地拍,拍得被子蓬松起来,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格格,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先生放得早。”沈棠在廊下坐下来,青禾跟过来,给她倒了碗茶。
“青禾。我总感觉最近宫里的人对我……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今天回来的路上,两个宫女给我让路,还笑着叫我八格格。太子看到我,没找茬,甚至还叫了一声八姐。”她停了一下。“以前不是这样的。青禾放下手上的事,在沈棠旁边坐下来。
“是陆供奉来了以后。”青禾说。
沈棠看着她。“你是说她教训了太子,所以太子才对我变了态度?”
“奴婢不敢肯定,但大家看见太子都不敢惹格格您了,自然就收敛了。”
沈棠没有说话,她觉得青禾说的也不无道理,都是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青禾在她旁边坐着,两个人并排,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月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陆清玄来了,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廊下,在沈棠另一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今天山上怎么样?”沈棠问。
“还好。”陆清玄说。
“你有没有觉得太子最近不太一样?”沈棠又问了一遍一样的问题。
“自从上次他做噩梦那件事情之后,他确实安分了很多。不打人不摔东西了,上课也会听。昨天还主动问我一个符怎么画。”她停了一下。“不对劲。”
沈棠有些不解,“哪里不对劲?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本来上次那件事情都是我编的故事用来吓唬太子的,我不信他会因为一件事情就彻底变了性子,但是他现在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还是小心一点好。”
第31章 新晴
几天后,沈棠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像往常那样一个人走在宫道上的准备。这条路她走了太多年,一个人,从这道门走到那道门,从这一堂课走到下一堂课。没有人等她,她也不等任何人。她习惯了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刚好够她在人群散尽之后走回咸福宫。这么想着,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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