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浮生戏配_零度Void > 第40页
    后来她在集市上清醒过。周围全是人,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地上都是翻了的摊子,碎了的碗,散了的菜,还有血。她的手指在滴血,指甲劈了,肉翻出来,可她不觉得疼。她站起来,没有人敢拦她。她走了。


    后来她在山里清醒过。趴在溪水里,脸埋在水里,呛了好几口水才爬起来。浑身湿透了,衣服上全是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不记得自己在水里趴了多久。从那以后她就不去人多的地方了,她躲进山里,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待不住了就换一个。


    “后来我听到一些传闻。”陆清玄说。“说清辞道长疯了。说清辞道长打伤了人。说清辞道长以前的那些本事都是吹出来的。说清辞道长是个骗子。您为什么不解释?”


    清辞叹了口气。“解释什么,他们能说出这种话,自然不会相信我的解释。”


    “所以您就躲着我,您怕我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现在你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陆清玄看着她。清辞的衣裳脏了,她的头发白了,可明明年纪还没那么大,她的嘴唇也干裂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不是以前那个清辞道长了。以前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她,她是那么的受人尊敬。她的名字是一块招牌,挂在道录司的名册上,写在各种法事的请帖上。可现在在世人眼里,她的名字像是耻辱。


    “你真不该来的。”清辞又说了一遍。


    陆清玄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清辞面前蹲下,伸出手握住了清辞的手。


    “我不后悔来找您,但我得走了。”陆清玄说。“宫里明天还有事。”


    清辞点了点头。


    “我会再来的。”


    “你不用——”


    “我会再来的。”陆清玄打断了她。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走得很快。到了山脚下,马还在,看到她来了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翠屏山。山不高,但林子很密,看不到山洞,看不到师父。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先去东宫看了一眼。太子在练字,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陆师傅”,又低下头继续写。陆清玄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然后她去了咸福宫。沈棠坐在廊下发呆,青禾也在旁边,陆清玄走了过去。沈棠看了她一眼,陆清玄的表情有些复杂,沈棠猜测她应该是找到师傅了。


    “你师父还好吗?”沈棠问。


    “不好。”


    第30章 忆故人


    后来陆清玄常去翠屏山。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天,没有固定的日子。她不能每天去,太子的课不能误。但每隔一两日,天不亮她就骑马上山,在洞里待上两个时辰,午后再赶回来,实在赶不上就告假。


    她把洞里的干草换了新的,又厚又软,铺了大半个洞。不知道是谁把一面破了的铜镜挂在洞壁上,镜面氧化得发黑,照不出人,只能照出一团模糊的光。角落里多了两个粗陶碗,一双筷子,一把缺了口的陶壶。都是陆清玄从山下镇上买来的,不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洞里,像给一座空屋子添家具。清辞有时候看着这些东西会愣一下,好像在思考它们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陆清玄第二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包太医院开的安神药。她在洞口生火煎药,药罐子是新买的砂锅,不大会用,煎糊了一次,把药渣倒掉重煎。第三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把新梳子。清辞的头发打了结,梳不开。陆清玄坐在她身后,用手把打结的头发一根一根解开,解了很久,手都酸了。


    清辞说:“剪掉算了。”


    陆清玄没吭声,继续解。又解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解开了。她从头到尾把清辞的头发梳了一遍,梳完用头绳扎好,扎得很紧。清辞抬手摸了摸发髻,没说什么。


    第四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床薄被。山里夜凉,干草不挡寒。她把被子铺在干草上,清辞看着她铺被子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来。”


    “用得着。”陆清玄说。


    “我用不着。”


    “我用得着。”


    清辞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开口说:“下次来,帮我带一把二胡好吗。”


    陆清玄突然想起来,师傅的确有拉二胡这个爱好,之前有一把随身携带的二胡。


    “您以前那把呢?”陆清玄问。


    “摔了。”


    “怎么摔的?”


    “不记得了。”


    陆清玄点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清辞又说了一句。


    “随便什么样的都行。能拉出声音就行。”


    第二天陆清玄去了城南的乐器铺子。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把二胡,落了一层灰。老板说好二胡有,贵。便宜的也有,声音不好,但能响。陆清玄挑了一把中等的,红木的,蟒皮蒙得紧,弓子是白马尾。她试了试,声音沉,不飘。她付了银子,把二胡装在布套里背在身上,出了铺子。


    她本打算先回去,想了想,又拐去了翠屏山。


    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清辞坐在干草上,靠着洞壁,眼睛闭着。陆清玄放轻了脚步,把二胡从布套里取出来,放在清辞手边。然后退后几步,坐了下来。


    清辞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手边的那把二胡。红木的琴杆,暗红色的,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蟒皮的琴筒,鳞纹细密,一圈一圈的。她伸出手,手指搭在琴杆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琴筒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蟒皮上按了按。


    “多少钱?”她问。


    “不贵。”


    “我问你多少钱。”


    陆清玄说了个数。清辞眼神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二胡拿起来,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弦调准了之后,音色很好。


    “谢谢。”清辞说。


    第二天下午,清辞说要教她一首曲子。


    陆清玄正在收拾药罐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清辞。清辞坐在洞口的光线里,手里拿着那把二胡,低着头上弦。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种很淡的褐色。


    “什么曲子?”陆清玄问。


    “《忆故人》。”


    清辞调好了弦,把弓搭上去,开始拉。曲调很慢,很缓,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每一个音都拉得很满,满了之后没有立刻收,而是延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接住它。但没有人接,它就自己落下去,落了又起来,起来又落。陆清玄靠着洞壁,闭上眼睛听。她听出来这首曲子里有东西,拉这首曲子的人,心里有一个人,见不到也忘不掉。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洞里安静了。


    “这首曲子,我学了三年才学会。”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她。清辞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着,没有看她。


    “三年?”陆清玄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师傅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学东西也很快。


    “嗯,每次拉到一半就拉不下去了。”


    “为什么?”


    清辞没有解释,只是话头一转:“我教你拉这首曲子吧。”


    陆清玄没有追问。清辞把二胡架在陆清玄膝盖上,陆清玄也接过弓,弓搭上弦,试着拉了一下。声音出来,像杀鸡。清辞皱了皱眉。


    “你手太硬了。”清辞说。她伸出手,覆在陆清玄的手上,带着她拉了一个长音。两只手叠在一起,按着琴弦,拉着弓。长音拉出来,不抖了,稳稳地落在空气中,延了一会儿,慢慢收掉。


    “手腕放松。”清辞说。陆清玄的手被她握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刚好够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清辞又教了几个音,一个音一个音地教。


    “你学得还挺快。”清辞说。


    “是您教得好。”陆清玄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清辞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把二胡从陆清玄膝盖上拿回去,调了调弦,又拉了一遍《忆故人》。这次拉的比刚才更慢,更轻,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陆清玄听着那些音,一个一个地落在她心上,像雨滴落在干裂的地面上,渗进去,不见了。


    “您为什么要学这首曲子?”陆清玄问。


    清辞的弓停了。手指停在弦上,没有按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陆清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又低下头,继续拉曲子。


    又一次拉完这首曲子,清辞终于开口了。


    “我拉这首曲子的时候,会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您还会想吗?”她问。


    清辞没有回答。过了一阵,她又开口了。“写曲的人已经死了,死之前写的,写完了就死了。他没有见过他想念的那个人。他到死都没有见到,所以他写了这首曲子。他死了,曲子留下来了。拉曲子的人,替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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