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真的看不见你吗,难道说你真的是宫里的某个死去之人的魂魄吗,但是她明明通阴阳却也是看不见你。”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她吗?”
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暗绿色的,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我不知道。”沈棠说。“我愿意相信你,但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其实青禾是不是也看不见你?”
沈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怀疑过,但是我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假如你真的不是一个人的话,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沈棠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前方。宫道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可是陆供奉说别人看不见你。她说得那么肯定。她跟我无冤无仇,她不会骗我吧。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别人真的看不见你,那青禾是怎么回事?她是真的看得见,还是在假装看得见?”
沈晚没有说话。沈棠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的沈晚,脸白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如果青禾是假装看得见,”沈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几乎快要听不清楚了,“那她为什么要骗我?是为了让我开心吗?因为我在乎你,所以她也附和我?她怕我知道了真相会难过,所以她骗了我吗。”
沈晚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沈棠不敢再看她,她看着前方的宫道。宫道尽头是咸福宫的院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青禾一定在里面等着,铺好了被子,在桌边留了一盏灯。
“但我不想问青禾。”沈棠说。“我还是不想承认这一切,不想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回到东偏殿的时候,青禾果然已经把床铺好了。桌边留了一盏灯,灯芯剪过了,火苗不大不小,刚好够照亮整间屋子。
青禾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
“格格,喝碗汤暖暖身子。”她把汤放在桌上。
沈棠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几天后,陆清玄来东偏殿找沈棠。沈棠不在,去了上书房。青禾在里间收拾衣裳,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走出来。
陆清玄站在门口。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陆清玄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的记忆。青禾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叠了一半的衣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清玄忽然叫了一声。“阿禾?”
青禾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
“阿玄。”
陆清玄走进来,在青禾面前站定。青禾的长相和她记忆里没什么区别,和很多年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一样。只是那双从前只会摸鱼摘野果的手,现在粗糙了,布满了针眼和烫痕。
“你怎么在这里?”陆清玄问。
“奴婢在咸福宫当差。”青禾说。陆清玄听到“奴婢”两个字,微微皱了皱眉,忽然感觉有些陌生,她站在那里看着青禾,很久没有说话。青禾也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衣裳放在桌上,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清玄。
一道符。叠得方方正正的。陆清玄接过去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她认出来了,是自己的笔迹。是她在咸福宫做法事时给沈棠的那道符。
“这是我给八格格那道符?”陆清玄问。
“是的。”
陆清玄看着那道符,她把符重新叠好,递还给青禾。
“送给你吧。”陆清玄说。
“好。”青禾接过去,收回了袖子里。
两个人又沉默了。陆清玄看着青禾,目光从青禾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宫女衣裳上。
“你在这里……还好吗?”陆清玄问。
“还好。格格对奴婢很好。”
陆清玄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青禾收拾衣裳。青禾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件衣裳都叠得方方正正,边对边,角对角。
“阿禾。”
“怎么了。”
“原来你进了宫,那我以后也可以常来找你说话吗?”
青禾抬起头,看着她。“当然可以。”
那天傍晚,沈棠从书房回来,她注意到今天青禾心情似乎很好。
“青禾,你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青禾正在叠被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陆供奉今天来过了。她认出了奴婢。”
沈棠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奴婢和陆供奉是同村。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道人把她带走了,就再也没见过。没想到在宫里碰上了。”
沈棠感受到了青禾语气中的轻快,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遗憾。
“那挺好的。”沈棠说。“以后她来了,你多留她坐一会儿吧。”
青禾收拾好床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棠忽然有点好奇青禾的过去,在进宫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吧。
第26章 故人
第二天下午,陆清玄再次来到了东偏殿,沈棠正坐在廊下。天气转凉了,廊下的风带着一股干爽的,草木枯黄的气息,从院子这头穿到那头,把桃树最后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沈棠坐着发呆,看着院子里的青禾在井边打水。
陆清玄从月门那边走过来,沈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廊凳上让出一个位置。陆清玄坐下来,顺着沈棠的目光看过去,青禾正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弯着腰,用力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她把水桶放在井沿上,歇了一口气,然后拎起来,脚步稳稳地走向茶水房。全程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一直是这样的吗?”陆清玄问。
“什么样?”
“做事的时候这么认真,好像都没注意到我来了。”
沈棠想了想。“她做什么都很专心。”她停了一下,突然想起来青禾说她们认识,她偏过头看了陆清玄一眼。“你来找她的吗?”
陆清玄没有回答。她看着青禾的背影消失在茶水房门口,叹了口气。
“我和她从小认识。”陆清玄说。“一个村的,她家住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中间隔了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板桥,桥板是松的,踩上去会晃。大人不让走,我们偏走。每次都是她先跑过去,在对面冲我喊‘你过来啊’。”
沈棠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小时候爬树也比我快多了。村口有棵很高的树,她三两下就蹿上去了,坐在树杈上,摘果子扔给我。我要是没接住,她就笑。笑得特别大声,几乎半个村子都能听到。”陆清玄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笑,随后就变成了苦笑,好像再也够不到这些记忆了。“河里摸鱼也是她最厉害。我那时摸半天摸不到一条,她已经摸了一篓子,还分我一半,让我拿回去给我娘。我娘说阿禾这孩子真大方,以后一定有出息。”
沈棠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被道人带走的时候,她没挽留你吗?”
陆清玄沉默了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我回过头看她,她就站在那里,手垂在两边,看着我。我也以为她会跑过来,会说几句挽留我的话。但是她没有。后来我走了很远,再回头,她已经不在了。可能回去了,可能还在,太小了,看不清。”
茶水房的门开了,青禾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盏茶。她朝廊下走过来,茶碗在托盘上纹丝不动。走到跟前,她先给沈棠放了一盏,然后转向陆清玄,微微蹲了蹲身,把另一盏放在她面前。
“陆供奉请用茶。”青禾说。
陆清玄看着她的脸,但青禾看的是茶碗,放好了,直起身退后一步,转身走了。全程没有多余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话。陆清玄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里弥漫着一股苦味。
“她真的变了很多。”陆清玄说。
沈棠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她以前什么样?”
陆清玄想了想。“以前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说话很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我还没到她家门口,她就在院子里喊‘阿玄你快点’。可是现在我们倒是显得有限生分了。”
沈棠没有接话,青禾在咸福宫待了几年了,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不多话的。
“她刚来的时候,”沈棠慢慢地说,“我以为她就是这样的,安安静静的。我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我认识青禾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现在的青禾了。”
陆清玄端着茶碗,喝不下去,太苦涩了。茶水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道人选的是她,不是我,她会是什么样。”陆清玄说。“也许能通阴阳只是我的天赋。但是她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会说话。她留在村子里,是她爹娘没本事送她出去。不是她不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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