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沈棠起得很早,早晨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院子里的那棵桃树终于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棠把手伸到窗外,让风吹过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风里微微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她在想象沈晚的手指插在她的指缝间,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的样子。她们牵过手,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握着的,手心贴着手心,手指并拢,像两页纸叠在一起。但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那种太近了。那种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她们不是相爱的人,她们是朋友,是知己,是守护者和被守护者。
沈棠靠在窗框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心跳很快,她甚至感觉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敢开门,她知道门外是谁,但她不敢开。因为开了门,她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不能假装不知道自己对沈晚的感情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沈晚第一次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出现的那天。也许是沈晚说“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那天。也许是沈晚在她来月事的那晚蹲在她床边说“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那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十四岁那年在老树下第一次见到沈晚的那天。也许从那天起就变了,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以为那是感激,是依赖,是把一个人当成救命稻草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依恋。
沈棠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晃得她眼睛酸。她想起昨天那个拉二胡的老头。闭着眼睛,摇着头,想拉多大声就拉多大声,想拉多快就拉多快。他是自由的。沈晚也是自由的。沈晚可以随时来,随时走。但沈棠不是。沈棠被关在这座宫里,被“废妃之女”的标签关着,被宫规关着,被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关着,被她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爱关着。
是的,爱。她终于敢在心里用这个字了。是那种见了会心跳加速,不见会想念,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分开了之后每一息都像一年的爱。是那种知道不应该,不可能,不可以,但还是控制不住的爱。是那种说出来就会毁掉一切,不说出来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爱。她爱沈晚。她爱上了一个和她一样性别的姑娘,一个她不知道身世,不知道来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的人。
中午,沈棠没有吃饭。青禾把午膳端进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被子蒙在头上。
“格格,午膳。”青禾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沈棠没有动。青禾没有催。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退了出去。沈棠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听到青禾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她又在门外坐下来了。沈棠知道,因为她听到了那张矮凳被挪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木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棠发着呆。
你在想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她在想沈晚。她想到那条手帕,沈晚绣这枝梅花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晚在梦里说过“以后我送你梅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
沈棠紧紧地攥着被子。她不敢想。不敢想沈晚是不是也爱她。因为如果沈晚也爱她,那她们就是两个互相爱着的人,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在这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也许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缩了多久,不知不觉中还是睡着了一段时间。当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青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午膳换成了晚膳,又把晚膳换成了安神药。药碗放在桌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棠端起药碗,一气灌了下去。药还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但她已经习惯了。她重新躺下来,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沈晚今晚会来吗?她不知道。沈晚最近来得多了,但也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沈晚不来,她就会坐在窗前等,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等到她终于放弃等待,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沈晚就来了。像故意躲着她一样,像在考验她一样。
沈棠闭上眼睛。黑暗。心跳。窗外的风。更夫的梆子声。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沈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呼吸平稳了。念到第十四遍的时候,她的手松开了被子。念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她沉入了一片黑暗。那片黑暗里没有梦,没有暗红色的影子,没有会哭的孩子,没有黑色的门。只有一片空白,和在那片空白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月白色的影子。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影子。够不到。那个影子在她面前,不远不近,刚好差那么一点点。她再伸,还是差一点点。她拼命地伸,眼看手指快要碰到那片月白色的衣角了——
她醒了。
天亮了。青禾端着铜盆站在门口,正要进来。沈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手还伸在被子的外面,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有。手心里是空的。
青禾走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她什么都没问,依旧是是把湿布巾递到沈棠手里。沈棠接过布巾,敷在脸上。过了很久沈棠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布巾下面,模模糊糊的。
“青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能喜欢,怎么办?”
青禾停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息,她终于开口了。
“奴婢不知道。但是。
沈棠把布巾拿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格格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她没有擦,她想让那些挣扎的眼泪流出来,流干净。
“你说得对。她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不敢爱的人。不该爱的人。不能爱的人。但是很好的人。沈棠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她的心也跟着晃。不知道风会把她的这份感情吹往哪里。
第16章 秋天的约定
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
沈棠记得春天的时候她还在盼着杏花开,杏花开了又落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几眼,树上就只剩下了绿油油的叶子。然后是漫长的,闷热的夏天。她每天坐在窗前看书,看得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但除了看书,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因为下午太漫长太无聊了,沈晚也不常在白天来。沈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出水面晾在岸上的鱼,鳞片被晒得发干,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
所以秋天来的时候,沈棠是第一个感觉到的。
在某一个傍晚,她从窗前站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不再是热风了,是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像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她站在窗前,让那阵风吹了很久,她的后颈从凉变冷,冷到她打了一个哆嗦,才把窗户关上。
秋天了。
她又长大了一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桌前吃早膳。粥是热的,小菜是脆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过去十六年里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模一样。可今天她觉得那些东西的味道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味觉之外变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青禾站在一旁,给她续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注满茶杯的八分。沈棠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青禾,你觉得我现在和去年有什么不一样吗?”
青禾想了想,“格格长高了一些。”
沈棠笑了一下。是的,她长高了。去年的衣裳穿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青禾给她接了一段同色的布料,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除了长高,她还变了什么?她的眉眼长开了一些,声音沉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不存在。
她不再害怕被看到了,因为她发现,就算她被看到了,也没有人在乎。这座宫里的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多看她一眼。她在这座宫里存在了十六年,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从康嫔手里的一件包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像墙上的灰一样的存在。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青禾,除了沈晚。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已经不再是她去年看到的那棵了,长高了,长粗了,枝丫多了好几根,秋天来了,叶子还没有开始落,但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
沈晚出现在她生命里已经快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最初只在难过时出现,到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沈棠几乎已经不记得沈晚不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她记住的只有沈晚来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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