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衣回复了消息,本应再睡一会,心却砰砰乱跳,她坐起来,打开与妙鲜包的对话框:“我没事了,可以来找你吗?”


    如衣定定看了一会手机,但对方迟迟未有回复——当然,连室友们此刻都在酣睡,何况是终于碰到周末的早八人呢。


    她放下手机,洗漱后打算去图书馆,但满脑都是绝望武士之前说的话,等她回神时,她已走出了学校。天色昏昏,车辆们的橙橙红红的灯点亮了这个世界,在她身旁呼啸而过。


    寒风扑面,如衣将围巾包裹得紧一点,她抬头看了看天,灰扑扑的,树木也只余下了枝丫。好像什么都断绝了生机。


    在这一刻,她好像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自己要做什么,她想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布满了绿色的植物,有白色的窗纱,绿与白相间的是地毯,木质的桌椅散发着遥远的香气,空调常常开着,房子小小的,满满的,温热的风可以吹遍每一个角落。


    那好像是在世界变得陌生的时候最后的栖身之地。


    她在小区楼下停下来。那是从前什么单位的旧宿舍,建筑有些老了,树很高,只剩下花圃常青,有老人带着小孩子,都穿得圆圆的,相伴走过,几个牵着狗的阿叔阿姨,用当地话聊着近期的八卦,小狗大狗在地上滚作一团。


    她看往楼上,那个阳台和其他的阳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更显得萧索一点,光秃秃的,有奶茶色的花盆,上边只留下枯黄的枝叶根茎。妙鲜包的白色大衣在上面晃晃荡荡。


    她的目光好像穿越了紧闭的门窗,看到窗边的贝壳风铃,温软蓬松的被褥,床旁挂着的猫扑蝴蝶的画。倦意从此刻开始蔓生,她累了。


    但她脚步停住,再也没有动作。


    妙鲜包走出阳台,看到了楼下的红点。


    那是个黑色的人,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长发,而红色的围巾包裹在长发和大衣之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脸。


    即便看不清面容,那个身影对她已经是太过熟悉。


    她深深地凝视着下方,直到风像刀子一样刺痛她的肌肤,她靠在墙边,仿佛失去力气一般缓缓蹲下,拨打了电话。


    而那个人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


    她微笑起来:“这里你随时可以来的,傻姑娘。”


    第86章 很理智


    如衣凭借一腔执念来到此处, 可真来了,她又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晕乎乎地,被妙鲜包引导着进门解下外套。


    妙鲜包打着哈欠进了厨房, 油花炸开的声音, 牛奶烧开咕噜咕噜的声响传到如衣耳里,不消片刻,妙鲜包就带着食物出来了:“一人一份, 随便吃点。”


    三明治,热牛奶, 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充足,仿佛方才她走过的晦暗早晨都是幻觉。


    “怎么啦?”妙鲜包注视着她。


    她心中涌动着许多言语, 此刻却不知何从开口,于是她低下头来:“没什么。”


    妙鲜包也不多问,专心品尝她的三明治。


    如衣食不知味,妙鲜包却很快吃饱了,伸着懒腰站起来:“我先睡一会,你自己玩哦。”妙鲜包看来是刚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脸色还可以,什么妆都没化, 稍显黯淡,但穿着毛绒拖鞋, 套着宽松毛衣, 神色随意的样子, 又好像比平日可爱太多。


    吃了就睡未免也太不健康, 如衣迟疑了片刻, 过去问道:“不是说要出门吗?”


    这时妙鲜包已经躺下了,她伸了个懒腰,很舒服的样子:“还早嘛,歇会儿——”


    妙鲜包掀开一角被子,被褥温暖又蓬松,她对如衣挑了挑眉:“你也来嘛。”


    室内室外仿佛是两个空间,微暖的熏风扑面,如衣忽然感觉如在梦中。


    而梦始终会醒的,她却决意忘记这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期限,渴望陷入一场沉眠。


    如衣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刚起床刚吃饭又躺下的,大概是中了舞娘的魅惑吧。她看着对面的栗色脑袋,而栗色脑袋的主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里的游戏。


    四周寂静,床、被褥、近在咫尺的气息仿佛构成了新的空间,隔绝了从前的声音与记忆。


    “绝望武士很久没打了。”


    如衣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语。


    栗色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


    “绝望哥被杀星打自闭了?”


    “也还好……”输给杀星之后,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他们的日子一如既往,如衣也没问过什么。比起绝望武士,汤圆那种躲起来仿佛待个几天就能长蘑菇的样子更像自闭。


    “他说我太托大了。”


    绝望武士脾气好,会说话,认识这么久,如衣也没见过他说什么重话,她头一次见到对方这样尖锐的态度,而她在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做好。


    妙鲜包瞪大了眼睛,随后露出明了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她又磨了磨牙:“绝望哥怎么回事啊?敢凶我们家如衣?”


    眼看妙鲜包撸起袖子拿出手机就要一顿输出,如衣拉住她的袖子,无声地摇了摇头。


    妙鲜包神色软下来,静静看着她。


    如衣语无伦次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从论坛看到那些话,到竞赛组那些很难插得上话的竞赛辩论,而妙鲜包只是面对着她,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什么话都不说。


    如衣迟疑着,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心中仿佛大石落地,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穿越寒风闷头来到这里。


    在她陷入自我怀疑也无法确认前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灯塔在这里。


    妙鲜包慢慢开口:“渐近线输了很多,最近。你生气吗?”


    如衣摇了摇头:“我还好……”


    她一直反省自己从前过于在乎小场的胜负,所以现在只要大成绩还在把控之中,她都告诫自己不要急,不要气。


    “但你是如衣,”妙鲜包声音平缓,“你可是为了成绩不断拆队的大魔王。”


    如衣瞪大了眼睛,但妙鲜包却微微一笑,从被窝里探出手来,抚摸着她的脑袋。


    “打比赛输了,但你发挥得永远那么好,你不会有问题,按你的人设,你应该谴责他们,但事实上你也没有。所以在队友看来,你是在勉强自己,去迁就他们。”


    如衣低下头来:“我是队长啊,他们的问题其实都是我的问题,战术没做好,BP被针对,发挥不好,统筹没做好,没最大化利用他们的优势……都是我的问题。”


    妙鲜包笑了起来:“就是这样啊。”


    她的动作越发轻了:“因为你什么都要担到自己的肩上,但是我们——和你亲近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只是个小姑娘,所以会不忍心。”


    “绝望武士也只是担心你,”妙鲜包慢慢地说,“如果是队友,大家只需要努力打比赛就好,如果是朋友,还是会忍不住不想让对方负担太多的。他现在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但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问题拖累你,可能有点失控,你不要放在心上。”


    如衣摇头:“我,没有觉得是拖累。队友不是机器人,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事情的。”


    就像她,游戏时间这样有限,在别的队伍看来,她也是个该替补的奶妈吧?


    妙鲜包挑了挑眉:“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没进八强呢?”


    “怎么可能——”如衣话说到一半,还是老老实实回应了这个假设,“我会生气,很生气。”


    妙鲜包没有因为她的话语诧异,她很温和地笑了笑:“那绝望武士中途跑路,或者练不出来,怎么办?”


    如衣摇了摇头:“他不会跑。无论如何,既然都走到这个地步了,照他的性格会打完这一次比赛的。练不出来的话,我就好好想ban了绝地武士我们这些阵容该怎么配置吧。”


    妙鲜包手指按住了她的唇。


    “做得不好的是他不是吗?为什么最后要给你和你的其他队友增加负担呢?”


    这话似乎很有攻击性,如衣从不会那么想,但她忽然觉得,绝望武士本人就是这样想的。


    如衣几乎有些茫然,她喃喃道:“因为那是我们说好的,一开始就约定好,哪怕他只会一个职业,也都让他继续打下去,我不会怪他。”


    “可现在是他决定要打完比赛,也是他练不出来,还能怎么办呢?”


    如衣怔住。


    她心思在这一刻忽然洞明,她将头埋在被窝里,里面一片黑暗。


    “那他自己,就要更加努力了。”


    柳暗花明一般,她的思绪在此刻打通,许多细碎的想法被连成了线,到此处终于豁然开朗。


    她躺在被窝里,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随着云朵一般的被窝,任由意识随处飘荡。


    她神思散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其实没想过绝望武士会出问题,我觉得他是心理素质上最不需要担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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