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妙鲜包做的是番茄土豆炖牛腩和虎皮青椒,炖牛腩很美味,虎皮青椒有点焦有点老,妙鲜包说,她太久没做饭,手感不在,下一次必然完美无瑕。
如衣只是忍不住在笑。
继碗筷和调料之后,妙鲜包又有了新的计划:“要不我买个冰箱吧,不然食材还得每天去买!夏天还可以做甜品冻着!”
如衣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下课,她有点失神,想了想,还是提醒她:“你说这是租房。”
妙鲜包很久没回复这条消息,如衣当作她在忙工作,上课把手机收回来,才收到她的回复:“那买个便宜的,大不了退租的时候不要了!”
这话真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上课了,如衣没有再回复,只是微微走了下神——妙鲜包真是十分擅长中庸之道啊。
天越发冷了,这节课的老师来的时候还戴着厚厚的围巾,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面,讲着课越来越激动,围巾一甩就放在讲台上。
如衣回想了一下日期,似乎妙鲜包的生日就在不久以后。
比起之前绞尽脑汁想妙鲜包需要什么礼物,和妙鲜包算是一起生活过的她考虑妙鲜包想要的东西显然轻而易举。她喜欢漂亮的餐具,家里各种有的没的收纳,哦,还有一个大冰箱。
如衣试探性问了问妙鲜包当天行程,作为一个人缘良好的人,她对自己的重要日期也颇有自知,如衣一问,她就反应过来:“小如衣要给我过生日吗?”
“……嗯”,她莫名有些赧然,“是不是有很多人那天约你啊?”
“还好啦,不重要的人,”妙鲜包应得无所谓,“那我订个蛋糕我们一起吃!”
“……为什么是寿星订蛋糕?”
妙鲜包更无所谓了,发了特别欣喜的表情:“因为蛋糕好吃!”
妙鲜包生日那天她没有比赛,很适合慢慢分享一个蛋糕。
她给妙鲜包的生日礼物需要时间组装,那天下午没什么任务,她提前一点离开,天气不甚晴朗,飘着小雨,夜市也刚刚开始有人来支起摊子,如衣去附近的快递点拖过她的礼物,巨大的纸箱包裹着层层木头,很沉重,她拖着几步一停,心中却觉得无比轻盈。
等到她把箱子拖到妙鲜包家里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头发凌乱,身上也覆了一层薄汗,万幸是自己提前来了妙鲜包这里,她大约还没下班——按照规律,她也经常要加一会班,一两个小时后才回来。
一块块木板和支架分开地上摊在地上,本来空荡荡的房间因为凌乱而变得充盈。
如衣坐在一片板子上,对着说明书,紧急开始组装。
组装家具比她想象中要容易一点,但拧螺丝的过程很不理想——她力气不大,而拖快递的过程又耗费了太多体力,这件事做得很吃力。
不过,只要想到她再努力点就可以更快完成,她又觉得费的这些力也不算什么。
正当她哼唧哼唧拧螺丝时,妙鲜包的电话来了。
不知出于何等心思,她并没有给妙鲜包的号码储存起来,但她总是一眼就能认出这串数字的主人。
妙鲜包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有点陌生:“如衣啊,你在学校吗?”
如衣看着厨房绿的蓝的白的碗碗筷筷,沉默了一会,应道:“在的。”
“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家,蛋糕的话,我们改天再一起吃吧!”
如衣握紧了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气显得更若无其事:“……为什么?”
手机的另一端,妙鲜包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凌乱的步声,穿过讨论着公事的人群,而后四周又渐渐寂静了下去。
“我妈妈……她今天来了,”妙鲜包轻轻地说,声音听不出是欣喜还是沉重,“她约我吃饭,我还不知道几点回来呢。”
她们之间认识那么久,天南海北地乱聊,但妙鲜包几乎从未提起过她的家。
唯一给如衣留下印象的是,从前某一天妙鲜包的妈妈打电话她,她们在吵架,随后妙鲜包挂断了好多次她妈妈的电话,她们关系好像并不好。
不过,就这样糟糕的关系,在生日的时候,母亲愿意去往陌生的城市陪女儿过生日,无论怎么说,都还是很记挂着这个女儿的吧。
“……那阿姨今晚住你家吗?”如衣问。
“说不定呢,”妙鲜包又开起玩笑来,“也有可能她在这里找到个什么新男友在男朋友家住呢!”
“嗯。”如衣应了一声,拿着说明书,想要快速将所有步骤都记录在脑海里——如果妙鲜包妈妈要来,那她的动作还得再快点,而且不能停留了。
电话彼端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如衣张开手,手心通红,只有一块皮肉泛白,那是她急着要将螺丝拧进去,用手心顶着手指用力握着螺丝刀将手摸出的伤痕,大概是破了皮,很痛。
如衣想了想,说道:“生日快乐。”
不管如何,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
妙鲜包轻轻笑了:“下次吃蛋糕的时候再说。”
“今天的蛋糕记得取消了。”如衣叮嘱。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还很茫然,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四周都有了稀碎的声音,那是准备去开夜市摊的人们。
房间黑暗,半成品的家具,零散的木材螺丝,让这里显得和废墟一样。
如衣起身开灯,双腿酸麻,缓了一会才恢复,妙鲜包这家里也并没有存放创可贴之类的东西,她简单绕了两圈纸巾,继续开工。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好在习惯了痛感之后什么都很顺利,这家具的完成形态哪怕以她的审美也是很好看的——而且确实很实用,她想妙鲜包会喜欢。
如衣赶紧打扫战场,刚将垃圾装好,她就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
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最后是妙鲜包的声音。
“……如衣?”
如衣吓了一跳,她相信自己的工程速度还算快,完成时间总会比一个加班的人和别人吃一顿饭的时间早,妙鲜包这样早回来,真的是猝不及防。
她回过头去,目之所及先是妙鲜包的提包,丢在地上,里面的手机口红都散了出来。而后是妙鲜包。她穿的是上班时的衣裳,长卷发绑成了发髻,但显然非常不用心,几缕头发散了下来,满脸倦色。
“怎么回来了?”如衣做贼被抓包,决定恶人先告状。
而屋主人也无视了她,她注视着如衣刚才的劳动成果,发出惊喜的声音:“哇!”她也不管自己的包,把高跟鞋随意踢走,大冬天赤着脚在屋里转来转去:“南洋风的鞋柜诶!如衣好厉害!啊,可以放在这里,然后我买一盆绿植回来,完美——”
如衣是听不懂什么叫南洋风的,只是觉得她来了又添了一双鞋,妙鲜包本身也好多鞋子,有个鞋柜收纳,布置好玄关,平时更方便些。还好刚才她已经将地面清理过,不然赤脚在上面肯定要踩到木屑螺丝。
尽管思绪纷乱,如衣依然敏锐地抓住了核心,重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妙鲜包的动作停住,依然没有回答,转身将门关上。
而如衣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我……”妙鲜包的呼吸有点凌乱,她停了一秒,“约我的人爽约了。”
如衣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你妈妈吗?”
妙鲜包眉梢眼角含着的那些笑意,在这一句话里悄然消失了,连带着她那一贯像含着笑一样的语调,也只剩下浓如夜色的倦意:“她是顺带约的我。但考虑到约我对她不利,她就放我鸽子了。”
“为什么?”如衣难以理解,只能继续追问。
妙鲜包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呼出所有让她颤抖的情绪,竭力让声音稳定下来:“我的妈妈,很久之前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我生活。她这次来其实是要和现在的男朋友家人见面,本来还要捎带上我,但想了很久,带上一个拖油瓶给人印象不好,还是让我别去了——反正这么多年我都出来自立了,不算我这个家庭成员,也没什么。”
如衣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主动去拉妙鲜包的手。
那双手是如此柔软,如此冰凉。比寒夜还要冷。她拉过妙鲜包,对方很顺从,或者说在这一刻也没有留下多少支撑的力量了,没费什么力气,她就能够带着对方在沙发上坐下来。
妙鲜包失神了片刻,又很快恢复过来,微笑就好像平日里一样无懈可击:“——问题不大,我习惯啦。”
被家人当作拖累也可以是可以习惯的事吗?如衣不想去细想,也不想听她这样说。
“这是你的生日。”如衣隔了许久,才能够说出一句话。
“没关系,每年都有人过生日。每天都有人过生日。”妙鲜包声音轻若飘絮,话语凌乱。
“男朋友就那么重要吗?”
这句话好像触及到妙鲜包心中某个地方,她猛然颤抖了一下,而后唇角扬起,露出个不带半分笑意的笑容:“可能很重要吧,她总是觉得,一个女人,要有一个男人才能获得依靠,从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她就开始寻觅新的男朋友,然后交往,结婚,离婚,然后再寻觅下一个。女儿每年都有的日子,和终身的依靠,比起来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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