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灵喉间堵得发涩,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地听着。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还得多加一条考量:这段关系会不会影响外界对整个家族的评判?我们可以妥协退步,放下门第之见,不计较家世差距,但无法接受家风不正或长辈品行有亏。而你的家庭,尤其是你父亲的女友,你未来的继母,行事太不堪,缺乏基本的教养和体面。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和她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毫无疑问,你父亲和她是一路人。和他们这样的人牵扯进姻亲关系,两家名姓并列,会让我们家族蒙羞,沦为笑柄。”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霍太不自觉面露嫌恶,诸灵也觉厌烦,轻轻叹气。


    “孩子,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你是我会如何?你愿不愿意与你们家这样的人家结亲?你愿不愿他们的名字和自己绑定在一起?”


    仅此一语,诸灵便止住了所有辩解,缓缓起身:“知道了,在他出差回来之前,我会离开。”


    霍太预想中,她会痛哭流涕、辩解祈求,然而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异乎寻常的冷漠。霍太略感诧异:“你好像很平静,一点都没有感到难过?”


    诸灵浅浅地笑:“摊开手,允许一切流走。”


    霍太点了点头,柔声叮嘱 :“你还年轻,好好工作。就算现在没摘到想要的桃子,将来也总能收获属于你的橘子。”


    ***


    诸灵这次离去,异常平静,没有恨海情天,没有执念纠缠。甚至每天的消息都有好好回复,告诉他自己在忙,又叮嘱他好好吃饭休息。


    霍世泽出差期间和她有来有往的联系,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同,还是霍太自己跟他联系,说了再次劝分且诸灵也已搬走一事,又柔声劝说:“人生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心存遗憾才是人生常态。我和你爸爸是相亲认识,但我们这一辈子过得很好,我们也希望你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等他落地上海,等回到自己寓所,发现她的物品已全部清空。匆匆赶至浦东的小公寓,这里也是空空如也,房间被清理得如同她从未出现过一般。唯一留下的痕迹,是鞋柜旁边两只封得严实的纸箱,以及一张被遗忘在餐桌上的便利店小票,上面的时间,就在下午三点,两个小时以前。


    他打电话给她,她语调平静,似多年老友聊起家常:“我走了,你保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至今仍未有真实感,一切显得如此荒诞,甚至于令人发笑,想了想,也只问出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她说:“记得你说你是放弃型人格,其实我感觉我的程度在你之上。只要一件事让我觉得麻烦了,我会直接转身走开。??别说人了,就算是钱??,一旦麻烦到一定程度,我都会放弃。”


    “是吗。”


    “是,一而再,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爱你,但余生更贵。往后的所有时间,我再也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去跟谁纠缠拉扯,把自己拖进无止境的自我消耗里。我这样的人,尤其要对自己慈悲,要好好善待自己,这是你很早之前就教我的道理。”


    得知他现在浦东小公寓,她便拜托了他一件事情:“我这一年来做的娃娃都在网上卖掉了,但还有最后两个,都打包好放在鞋柜旁边了。一个送你,一个需要闪送给买家。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打包搬家,没顾得上发货,离开时也忘了带上。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叫个闪送,快递给买家吧。纸箱上贴有标签,不要弄错了。”


    “嗯,你的诉求,我都会为你办到。”


    事情交代完,又说了一句:“我今天整理房间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我们这几年的照片,发现自己和你在一起,有过很多大笑的时候。记得自己从前问过你爱是什么,在我心里,爱是一种能滋养彼此的力量。你的爱让我向上生长,让我活成了自己都为之骄傲的样子。你的爱,与这几年一同度过的日子,是我人生最珍贵的财富,谢谢你,my friend。”


    挂断电话,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望着黄浦江上闪烁的灯火,嘴角微扬,轻声低语:“现在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我一定会得到更好的。”


    有双层观光巴士在面前停下,看清是自己想坐的线路,便收起手机,登上车去。径直走向上层,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像其他乘客那样,静静看风景,随手拍照片。


    今年的生日愿望,原本是和喜欢的人跳上一辆敞篷观光巴士,从起点坐到终点,看遍这座城市的风景。今天独自来乘坐,心境反而更加开阔。原来一个人吹风,风会更清晰;一个人看天,天际愈显高远。当身边无人说话、喧闹,夜色变得温柔缱绻,而灯火愈发澄澈。


    此时此刻,她静静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望着车外流动的街景,心中没有半分杂念。


    车到城隍庙豫园站,两名游客上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取出相机拍豫园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观光巴士突然毫无预兆地启动,车身猛地侧倾,她的手腕随之失控一歪,才入手没多久的相机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捡起来时,镜头已裂出几道交错的纹路。


    刚刚落座的游客瞄见,跟着惋惜不已:“哎呀,镜头都摔成蜘蛛网了!”


    她一点都不担心,只是浅浅地笑:“没关系的。”


    观光客向同伴低语:“她手里拿的是徕卡dlux8,要一万多块,好贵的。”


    他的同伴就往诸灵手上瞄了瞄,随后点头:“看起来好新的,应该才买没多久。”


    他们说的没错,这个相机是上周才入手的,自己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价格也如他们所说,有点小贵。


    他们还是嘀咕:“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好淡定哦。”


    曾经,她常为细碎小事所困,动辄陷入情绪反刍与自我内耗,因而十分羡慕那些情绪稳定、遇事从容的人。而今,随着银行账户数字日渐增长,作品集里不断累积的成果,不断丰富的工作履历,她也终于成为了别人眼中那个淡定又从容的人。


    观光客又忍不住和她说:“现在不少卡片机都有三防功能,防水防尘防摔。你下次就换个这样的,不然摔一下,不得了!”


    她听了,就和几天前听到霍太说她很平静,一点都没感到难过一样,仍静静、浅浅地笑,没有说话。


    轻舟已过万重山。


    ***


    霍世泽收到诸灵发来的买家地址,叫了个闪送。十分钟后,闪送快递员来敲门取件。


    霍世泽将那个贴着“已售出”的纸箱交出之前,再次核对了一眼买家名称和地址。买家的网名很滑稽,叫做who太太,地址距离他建国西路寓所不远,三五公里的样子,他一个私交不错的朋友也住这个小区。想了想,跟快递员说:“算了,我自己来送好了。”


    快递员说:“我人都到这里了,你怎么才说。现在你取消订单的话,肯定不能全额退款了。”


    “订单不用取消,我代你送。”


    “十多么里路呢,你帮我送?”


    “我顺路。”


    “但是我还需要一个收件码,你送到以后,得把码发我一下。”


    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赔偿你算了,你收件码出示一下。”


    快递员收了他的大额赔偿,感觉这个男人好奇怪,下楼时还没缓过神,转头看见他上了一辆宾利,快递员歪着头,感觉更懵了。


    霍世泽将两个纸箱都放到车子上,和诸灵少女时期的那副肖像放在一起。这幅肖像,诸灵回家两次都没能拿到,终于断念放弃,表示今后不再去想。这次出差前,他找周总监向诸章央打了个招呼,等出差回来,这幅肖像画已经被妥帖地送到了他家中。


    发车之前,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后,任由它在指尖燃至半截,随即搁置一旁,打了个越洋电话。电话拨通后,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他在加拿大某门户网站做娱乐板块编辑的朋友。


    大概是常年做新闻养成的职业习惯,对方几乎在铃声刚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Jason!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给我?”


    “有一些花边新闻,马上发你。”他看了眼腕表,此时正值17:30,大洋彼岸尚在凌晨,“发你后,你多久能处理?”


    “我们办公室有24小时值班编辑,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出去。”


    “我要快一点。”


    对方说:“我现在就去办公室,争取两个小时以内。”


    “OK。”


    爆料邮件发好,取过她的肖像,耐心揭开层层裹着的泡沫纸,胡桃木画框温润的木纹在指腹下缓缓滑过,随着遮蔽物的褪去,少女的面容从阴影中逐渐清晰。画中的她大概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披肩,额上戴一顶白茉莉花环,目光温柔,正对着作画者,也对着此刻的他,笑得一脸烂漫。


    烟支燃尽时,她的肖像小心收好、放好,从浦东公寓出发,半小时后,抵达买家小区,找到门牌号,按下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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