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出机场,也不知是一时脑子卡壳,还是想显示自己的亲和力,钱昕仪特意点开了有客户负责人在内的工作群,在群里发消息:“有谁要和我一起坐城际巴士呀?大家坐一样的交通工具,回公司之后报销也方便。”


    无人理睬。


    小团伙事情多,一会儿结伴买杯咖啡,一会儿扎堆跑去洗手间。钱昕仪先一步到客户公司,在楼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等老张一行人进了电梯,她立刻跟上,坐另一部电梯上楼,卡着点和他们前后脚踏进客户办公室,巧妙地营造出一行人是结伴前来的假象。


    晚上,客户有招待晚宴。老张等人不带她,客户公司一帮子人都在,眼看自己落单一事马上要被客户看穿,于是趁周围人都不在,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笑盈盈地问财务姐姐:“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乘车过去吧?”


    她在同事面前要维持住贵妇人的体面,在客户那里更不能暴露自己被孤立的窘境,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毫不介意的,完全不顾及别人感受,可笑又可厌。


    平时工作,大家只肯与她文字交流,财务姐姐总有两年多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见她突然贴上来,都傻了,回头跟老张他们一提,几个人惊愕无言。这个女人是真的绝,为了维护外人眼中那点虚假体面,把不要脸这个技能运用到炉火纯青。他们几个脑子绑一块转冒烟,都找不到一个词能精准形容这个女人没皮没脸的做派。


    一个凄凄惨惨、荒诞又滑稽的北京之行结束,回到上海,钱昕仪立即发作,怒逼诸章央在自己与老张之间做出抉择。


    诸章央的本意是让她充当职场鲶鱼,激发员工的危机感,防止他们躺平或抱团。然而事与愿违,她的存在反而成了粘合剂,让另外四人紧紧拧成了一股绳。


    权衡之下,诸章央果断选择了业务骨干老张,转头向39楼老总求了个情,将她给塞到上面做行政去了。当然对外的说法是人家公司缺人,看中了她的能力,专门来挖她。导致她现在和新同事吵架,永远都是两手一摊:“可是你们要求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钱昕仪入职新公司后,这下轮到她的新同事扎堆诉苦,跑到三田商行来吐槽说她笑话了。


    譬如她提交假学位证书被识破;又譬如她死活学不会新公司的会议系统操作,身为行政岗,预约不来会议室,便在工作报告上一本正经写:该会议系统与本人相性不合。


    等等,等等。一桩桩蠢事数都数不过来,全是荒唐到没边儿的笑话。


    但诸灵对三田商行的烂人破事概无兴趣,推说要去洗手间,直接谢绝了同事们的挽留,转身就出了门。


    销售姐姐和她相处最久,看她像看自家的孩子一样,心有不舍,一直将她送到洗手间门口,低声笑说:“那个女人现在专门来我们这层上洗手间,每次都待很久,非得让老同事们都看见她才走,你当心遇上她。”


    诸灵自踏进三田商行办公室,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这时倒问了一句:“为什么?”


    “谁知道呢,有时候洗手间里碰不到老同事,她会专门跑到我们办公室门前打电话,来回晃悠。这个女人脑子属于坏掉的,人格也是扭曲的。”


    诸灵到洗手间,刚锁好隔间门,就听见外面洗手台边传来钱昕仪的声音。


    钱昕仪在学好人做好事。一个女孩子手机忘在了洗手池旁,过会儿回来找。钱昕仪将手机交还给她,又笑着跟她说:“我一看就知道是人家的失物,就怕被别人顺手拿走了,所以在这里看了半天,都不敢离开半步哦。”


    女孩子就在三田商行隔壁,两家只隔了一堵薄墙,平常总能听见钱昕仪跟人吵架的动静,一周吵足五场是常态。听久了,闭着眼都能辨出她的声音。今天见她笑靥如花,一举一动优雅如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言谈举止与平时判若两人,有点奇怪,朝她脸上看了那么几眼,然后道谢离去。


    诸灵坐在马桶上,随手给霍世泽发消息:“今天我到我爸公司来了,公司里一个女人和同事吵架,落败了,最后被我爸塞到楼上一家公司上班去了。但她每天会特地乘电梯到原来的楼层来上洗手间,而且专挑高峰期人最多的时候下来,还会故意呆很久,确保老同事看见她才走,这是什么心态?”


    “一种心理补偿行为,她在试图找回失去的自尊,修补由屈辱感引发的心理失衡。”


    片刻后,霍世泽又发来一条消息:“那里以后不要再去了。”


    “好。”


    ***


    连日来,霍太深陷迷茫,致电丽飒,向她倾诉苦水,儿子跟老公闹翻,到手的职位飞掉,老公拒不出院,两个继女阴魂不散。


    亲爱的妹妹对她是一贯的冷嘲热讽:“你是顺心日子过得太久了,都忘了嫁进这种家庭,研究生存智慧,在各种关系里周旋平衡,才是你人生的全部价值。”


    “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些风凉话才打电话给你的。”


    “活了大半辈子,这点事都拎不清,叫我说你什么好?该禽的时候,你是兽。该兽的时候,你又变成禽了。”


    那边,霍太沉默许久,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电话挂断,霍太眼底残存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心中的迷雾既已吹尽,她便再无迟疑,此后数日,接连办妥了两件要事。


    先是和老公进行了一次闭门密谈,最终说服他出院,回家静养,顺理成章地把他和两个继女彻底隔离开。


    两个继女之中,最令人忌惮的是霍家长女世清。她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城府与手腕,行事冷酷高效,宛如其父翻版。要不是后来有了个弟弟,她无疑会是霍总百年后的接班人。


    她这样的人,深谙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此前在医院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哄得霍总满心欢喜,私下里对她做出不少承诺。不仅如此,连妹妹世宁也被她笼络得死心塌地,甘愿退居配角,放弃争夺那顶桂冠,事事唯她马首是瞻。


    父亲突然出院,世清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急忙打他手机,迟迟无人接,心下大惊,生恐局面会有反转,急忙找上门来,却被几个护工拦在门外,死活不让她与霍总见面。


    自己的亲爹,从来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她早已习惯。但这一次不同,世清无论如何要见到他,她不仅要确认父女立场一致,还要请他兑现此前的承诺。


    在与护工争执几句后,霍太出来接见了她:“你在上海待的够久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总不能一直丢下不管。”


    “我要亲眼看到爸爸才放心。”


    “你爸爸现在很好,他身边有儿子和护工陪,其他人暂时不需要。”


    原本客客气气的一对继母女,如今双双深陷贪嗔痴之惑。世清冷笑一声:“我是霍家的长女,我爸爸的第一个孩子,怎么会是其他人?”


    “你爸爸的电话,我相信你刚刚打了不止一次,他接过没有呢?”


    面对霍太笃定的神情,再想起父亲拒接电话的异常,世清后背一紧,冷哼反驳:“我爸只是被你看住了而已,什么只要儿子陪,你觉得爸爸现在真的想见杰森?把爸爸气进医院的,难道不就是杰森自己吗?


    听了这话,霍太倒笑了,抬高下巴,神态犹如一只高傲孔雀:“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他学乖了,就没你们什么事儿了!”


    “哇哦,这可真是了不得!”世清鼓掌,“有了太子,我们霍家才算后继有人,霍家的血脉,也必将??生生不息,都能随着这颗星球、这片宇宙一同存续,直至永恒了!”


    “你心里再怎么别扭,生活依旧要继续。”霍太直接不耐烦地冲她摆手下逐客令,“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招待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加拿大去,byebye!”


    世清出了西郊大宅,继续打霍总电话,未果,倒是接到海外定居的亲妈电话。亲妈问她这段时间以来进展和收获,她心头窜起一股怒火,继而委屈,声音带出点哽咽的愤懑:“我们姐妹不过是爸爸用来敲打杰森的幌子!dad only picks kids with dicks!”


    霍总出院没几天,恰逢霍世泽出差,他率领团队去海外做一个竞对分析,为期三天。霍太马不停蹄约见诸灵,时间紧迫,她也不绕弯子,上来就开门见山:“前几天我有事去你们家公司那边,从三田商行门前经过,看到一场不堪入目的丑剧。”


    这话太过突然,诸灵一时怔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前些时候,我已经做好接纳你的准备,哪怕这意味着要承受长期的家庭失和,但在三田商行见识了你父亲女友的言行之后,我回家权衡良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和你们这样的家庭有任何瓜葛。”


    诸灵垂首,睫毛颤动,声音低若蚊蚋:“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的家庭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他们是你家人的事实,怎么都绕不开、改不掉。一旦你和杰森的关系正式对外公开,他们的信息自然会被外界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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