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华看他手腕出血,大为惊恐,立即将他拖到洗手间去,帮他仔细冲洗伤口。洗完之后,她坚持要送他去医院打疫苗,他不肯去,只说:“里努斯一直有打疫苗,伤也不是特别严重,没必要这么折腾。”


    婉华苦劝:“是否打疫苗,要让医生根据严重程度来综合判断。这种事情,赌不得运气,万一里努斯身上有细菌呢?我觉得最稳妥的方式就是边打疫苗,边观察。好不好?”


    苦劝再三,将他给劝上车。婉华重新当起司机,不辞辛苦地开车载他前往医院。


    到医院挂了犬伤门诊,医生的说法和婉华是一样的,先打疫苗,回去观察狗的表现。狗十天内若无事,后续未接种的疫苗可以直接终止。


    回程依旧是婉华开车,运气不好,竟发生轻微碰撞事故。前车是一辆崭新的新能源车,仅被蹭掉了一点车漆,不严重,车主却心疼得直跳脚。疫苗反应这时开始出现,霍世泽眉目倦怠,低烧咳嗽,嗓子疼痛,各种副作用依次发作,只想早点回去休息,不耐烦等报警处理,更没心情听对方抱怨啰嗦,便叫他报个价格。


    霍世泽上两个月才换了车子,仍是他钟爱的宾利。新能源车主打量着这辆全新宾利飞驰,又见婉华一身奢牌,而男乘客亦是气质不凡,暗喜碰上了不差钱的主儿,嘴一张就直接开价两万。


    霍世泽转账前,婉华拦住他,向车主再次确认:“两万块,你确定这个金额没问题?”


    这种程度的剐蹭,行情是两到三百,两万元足够修补一百次。车主自知这个价开得离谱,但他一来将新车视若珍宝,珍视程度堪比性命;二来笃定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都是不谙世事一掷千金的傻瓜蛋,竹杠随便敲敲的,所以嘴巴很老,强调说:“我这是刚提的新能源新车,补漆修理费用特别贵。”


    霍世泽问对方:“你准备怎么收款?”


    婉华低声提醒:“他在敲诈。”


    霍世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撩一下,钱转给对方后,偏头示意婉华坐到后排,自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婉华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多少偏恼火的吧,事故本身她不在意,也不在乎赔偿金额,却无法忍受霍世泽对待她的态度。这段感情既然是自己求来的,便注定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无可奈何。唯独那个趁机敲诈的车主,罪无可恕。


    婉华未发一言,默默和他换了位置。车辆驶离路口,她立即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位与胡家关系亲密的朋友,她语气轻松随意,轻描淡写地提及了刚发生的追尾事故以及车主的敲诈行径,末了,报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电话挂断,车厢内重归死寂。没几分钟,前方路口警灯闪烁,两辆警车呼啸而至,迅速设卡拦截。若是为了截停刚才那名漫天要价的车主,那么刚才婉华电话联系的朋友能量确实惊人。


    后半程,霍世泽缄默不语,单手搭着方向盘,身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思绪忽然恍惚??,模糊中记起从前某个日子,好像也遇上过这么一桩不起眼的小车祸,可印象里的结局,和眼前??截然不同。


    不知从哪一秒开始,视野中的色彩层层褪去,斑斓的霓虹与林立的建筑褪色为单调的灰白。想来还是疼痛发作的缘故。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晚。与霍世泽在他寓所道别,叮嘱他好生休息,婉华叫了一辆专车离去。专车行至前方路口,绿灯骤灭,红灯亮起。车辆停稳的瞬间,婉华无意转头,视线恰好掠过身侧并行的一辆出租车,微微一怔。


    出租车后排车窗半降,一个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面容大半埋在阴影里,辨不清轮廓。然而,他身上的军绿色飞行夹克和领口的白衬衫,让婉华瞬间认出了他——那是她整个下午都与之相处的人。


    心跳骤然加速,莫名的危机感袭来,几乎没有多想,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半句多余的铺垫都没有,只问一句:“你去哪里?”


    霍世泽沉默了两秒,答说:“出个远门。”


    “所以你去哪里呢?”她追问。


    他现在应该很不舒服,声音听上去有点低沉且疲惫:“夏威夷。”


    中午时分,霍世泽还陪同父母招待胡家人,谁知到了晚上,他竟一声不响跑了。霍总震怒之下,连夜将海外的两个女儿召回。次日西郊大宅内,父女三人围坐谈笑,从家常琐事聊到工作,气氛融洽热烈。??唯独霍太太在一旁默然无声,半个字也插不进??。明明身处自家宅邸,她却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霍太中途离席,给儿子打电话,他不接。她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焦躁,重整神色回到桌前,拿起筷子,目光扫过菜肴,但没落下,末了,将筷子往筷架上一顿,声响不大,却足以让父女三人闭嘴。


    霍太目光在姐妹二人脸上轮流扫视,开口说:“家庭聚餐变战略会了,知道你们忙,但不是这个忙法。菜都凉了,先吃饭吧。”


    万里之外,午宴未歇,丽飒与诸灵对饮正酣。两瓶自家酒庄产红酒饮尽,二人都醉了,丽飒领着诸灵上楼,去看自己这些年收藏的宝贝。夏尔的卧室及客房都在一楼,二楼整层为丽飒独占。除了一间卧室之外,其余空间全是她的收藏室,有恒温恒湿书画室,亦有华服珠宝专用收纳室。


    一路参观到存放华服珠宝的房间,丽飒侧过头笑着问诸灵:“你觉得我这些收藏怎么样?”


    “都好美。”


    丽飒眼中笑意更深:“喜欢吗?”


    “喜欢的。”


    “那将来都留给你,我的小elli。”


    诸灵很醉了,嘻嘻哈哈应着:“好的,丽飒女士。”


    “你可以叫我阿姨。”


    “好的,丽飒阿姨。”


    丽飒喜悦,将一枚硕大的卢比来手镯套在她手腕子上。诸灵晃了晃手臂,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光芒,不禁笑起来:“哇,像是豪华手铐呢。”


    ***


    丽飒家小楼后有一座极漂亮的花园。次日清晨,诸灵醒来,推开卧房的后窗,闻到花园里的木槿花开了,这花的香气极其独特,既有青草的洁净感,还夹杂着一丝哈密瓜般的甜蜜,闻之令人心情愉悦。诸灵心里很喜欢,于是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巡园。


    花园里已经有人先她而至,是夏尔。夏尔坐在花园里抽烟,诸灵花园里转悠的时候,感觉身上有一道视线追随着自己,遂转过头去,问他:“你看什么?”


    夏尔抬起下巴,眯着眼睛,对她说:“你好丑。”


    诸灵愣住,反应过来,恼火得不行,忘了丽飒交代她的话,怒而反击:“你好臭!”


    这下轮到他傻了:“你说什么?”


    “还有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邋里邋遢,又臭又挫,回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再出来,好吗?”


    夏尔面目涨红,直直瞪了她几秒钟,终于说:“好的,老婆婆。”摁死烟头,愤怒地甩了下长头发,驱动轮椅,径自去了。


    丽飒一早就去工作室了。她走前先来关怀诸灵,叫她在家好好休息,道是给她联系好了法语家教,明天开始就上课。又嘱咐她说,想吃什么,直接跟厨娘说就行,厨娘英语水平尚可,简单沟通完全没问题。


    诸灵上午巡园,看了花花草草,回房间看了会书。下午无事,端着一杯咖啡,到小楼前面的橄榄树林里转了转,不巧又遇见了夏尔。他衣服真换了,头发依旧半遮着眼睛,不过看着清爽了些。


    上午诸灵一直在花园里面,所以他就跑到前面的橄榄树林里来了,这里也有一套户外桌椅,他面前摆着酒,在自斟自饮。诸灵转悠过去,他瞧见,先向她打了声招呼:“老婆婆,你好。”


    诸灵抬眼瞧了瞧他,没搭理他。


    他像是完全忘了早上还发神经、和她针锋相对的事,笑眯眯地开口请求道:“你可以帮我摘一些橄榄吗?”


    这个时节的橄榄又小又青,明显还没成熟,便问他:“你要橄榄干嘛?”


    “当然是吃。”


    “没成熟的橄榄也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清脆爽口,别有风味。”


    她帮他摘了满满一把青橄榄,他拈起一颗,咬下半只,嘎嘣嘎嘣嚼得脆响,一脸享受,并问她:“你要不要尝试下?”


    她好奇心起,给自己也摘了一颗,吹了下,一口咬下去,又麻又涩的酸味直冲天灵盖,瞬间眼泪与口水齐出。回头撞见他一脸狡猾笑容,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全是演技,就是为了骗自己吃没熟的青橄榄。


    诸灵呸呸呸吐了几口,苦着一张脸。夏尔诡计得逞,幸灾乐祸笑了半天,末了,说她:“你是一个笨女人。”


    “太没有礼貌了,对女孩子不可以说这么粗鲁的话!”


    “你其实是她为我找来的的babysitter吧?”


    诸灵才来几天,便发觉这家里人人都怕他、躲着他。只因他喜怒无常,性情乖戾,除了丽飒,别的人根本管不住他半分。只要丽飒不在,那个女看护也放任他喝酒抽烟,不敢严加约束。此刻,他神情倨傲,语气尖刻得让人不适:“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要换一个既可爱又聪明的babysi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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