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华转怒为喜,娇羞嗔怪:“轻点声,都被他听见了。”
乐队奏响生日祝福歌,满场宾客面向婉华齐声合唱。
家里金子一屋子,外头亲朋一院子,人世间的赏心乐事,大抵也不过如此了。胡太太满面春风,言笑晏晏,心满意足如阿凡提里面刚收完整村租子的巴依老爷。啊,真是令人开心和雀跃的一天!真希望有诗人在场,能将自己的欢愉写成诗篇,传于后世,千载之后仍令人念念不忘。
哟,对面走来个漂亮的女孩子,衣着素雅,头发披在脑后,头上戴着只大大的软草帽。看不清面庞,但肯定漂亮。远远瞧着,像个下凡的小公主,不对,应该是下凡的小精灵。现实世界里的西方公主们,不论老小,大都比较结实,身体壮壮的,脸上多少带点横肉,身条儿很少有这么优美的。
胡太太心情美好,目光所及之处,便不再是日常里的鸡毛蒜皮,而是生活的诗意与温情。心里赞叹,这谁家的小精灵?真是美,也真的嗲。
近得前来,仔细一瞅草帽下的小脸蛋儿,哦哟,什么小精灵,原来是带刺的玫瑰,有毒的刺团。小刺团脸色看着有点不太好。什么,要早点回去?没问题没问题,你这两天受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剩下的收尾清理工作让你同事来做就好了。她们几个没问题的对伐?那就好那就好。哦,对了,你今天的花艺设计很成功,很美丽,老老嗲额,婉华和她的朋友们都很喜欢。过些日子,我们婉华订婚、结婚再委托你们工作室呀。
胡太太常年烧香礼佛,是出了名的慈祥人,哪会为难小刺团,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休息。叫她走了。早点走,走了好,省的在跟前碍眼。28.8万,毛三十万的银两花出去,请个有毒的小刺团回来扎人的心,碍人的眼,老米饭吃饱了。
诸灵身体不适,叫了部车子回去。车子是经济型快车,外观很旧了,司机多少有点邋遢,但音乐品味却很美。当她很喜欢的一首舒缓老情歌差不多要放完时,头忽然有点晕。早上出门,香水喷了两喷在胸上,香味太持久了,车上看了会手机,加上身体有点不舒服,再一闻这个香味,就受不了了,开始晕车了。向司机开口:“麻烦停一下。”
静静坐了一坐,再次开口:“我要回去一趟,麻烦掉个头好吗。”
经济型快车不是专车,价格低廉,所以司机一般不太愿意理会乘客的种种任性要求,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耽误时间不合算。但今天这位女乘客很特别,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氛围,尽管面容隐于草帽之下,看不见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温柔和淡淡的哀伤。
司机心底莫名触动,二话没说听从了,立即调转车头,将她送回到胡家宅邸门口。
这会儿,婉华的生日歌刚刚唱完,草地上的蛋糕残骸也刚刚吃完,但还没到午餐的时间,宾客便三三两两在聚集在一起喝酒说笑,乐队在一旁轻歌曼舞,助兴添彩,氛围正妙。
诸灵跳下车子,大步走去。
草坪视野开阔,百十来号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她,不解何意,一齐盯着她,连乐队歌手也一齐转过来,面向着她,唱啊扭。她目不斜视,径直朝霍世泽而来。
霍世泽单手拎着迷你喜力,身旁站着一个长发飘逸、颇具艺术范儿的同龄男子,二人正低声闲谈。
这个男子姓胡,有个很优雅的英文名??,Kael,但大家喜欢连名带姓叫他胡凯尔,听上去有点滑稽。他是婉华的一个远房堂兄,本职工作是艺术品经纪人,专门帮有钱人买书画藏品。也做艺术评论、收藏和鉴定。此人在行当里眼光毒辣,行事严谨,私底下却吊儿郎当,没个正经。霍世泽和他关系不错,二人既有公务合作,也有私人交易,前些日子就通过他购入一幅黑白木刻版画。
胡凯尔说起近日与一个小明星出去喝酒的事情,小明星有酒后咬人的癖好,那天喝到兴头上,抱起他的胳膊,直接来了一嘴,差点没咬掉他一块肉。说着,撸起袖子往霍世泽眼前送,胳膊上果然留着一块带着清晰牙印的大乌青块。
胡凯尔说到热闹处,突然住了嘴,霍世泽感觉周围也安静了下来,顺着胡凯尔的目光向旁边一瞧,就见诸灵穿过满场宾客,向自己走来,顿时愣住,连举到唇边的啤酒都忘了喝。
诸灵直直往宾客中间走来,胡太太最先警觉起来,上前迎住,笑眯眯问:“小姑娘,你回来是……”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只以眼神询问她返回的理由。
诸灵从草帽下微微抬眼,朝她看了一看,口吻淡淡:“我忘了一样东西在这里,现在来带走。”到霍世泽跟前,抓起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跟我走。”
霍世泽神情有些莫测,对诸灵看看,又回头对身边一圈宾客看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手上喝剩一半的喜力没地方放,交给了胡凯尔。想了想,又往旁边走开一步。
诸灵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用力瞪着他,大喝一声:“跟我走!”
他回头,有点委屈似的望着她:“我要拿外套。”
他今天依旧是飞行夹克搭衬衫,因户外有点热,他把夹克脱下,放到一边去了。夹克取回,在众人的错愕与惊呼中,和诸灵拖着手,一同往外去了。
身后,似乎是胡太太,喊了一声:“杰森!”
霍世泽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很快又转过头去,脚步没停。
那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这么一出,在场众人震惊不已。大家的反应和婉华的闺蜜一般,满腹不解与质疑:“和个小花艺师?这个男人,他到底图什么?”
婉华站在胡太太身侧,一张脸憋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几分钟前,霍世泽作为最最尊贵的客人,被安排站在她身边唱生日歌,彼时他是满场宾客眼中的胡家未来贵婿,但“happy birthday to you”一停,他就已移情别恋,和他的秘密小情人,小花艺师一同私奔跑路了。
霍胡两家的联姻尚未摆到台面上,但外面的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了,甚而有的宾朋直接就对胡太太道起了喜,然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未来贵婿突然与小花艺师私奔,引得全场震惊哗然,独留婉华一人承受无尽的屈辱。
“还早着呢,不许慌,也不要气,现在是中场理牌时间,下半场的牌局还没开始呢,我们一家好好打下半场!她有什么和我们胡家对抗呢,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吗?做梦呢!”胡太太咬着牙齿,安慰女儿,“这场牌局,家世才是入场核心底牌。她上不了桌的!”
诸灵将霍世泽牵到快车前,拉开车门,冲他抬起下巴:“上去。”
他又回头,朝草坪上的那帮子人看了看,末了,什么也都没问,弯腰钻入车子里面去了。
车子后排坐定,安全带扣好,在远处草坪上诸人面面相觑的注视中,车子发动。两个人互相看看对方,突然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她想说什么,跟他说明解释下,又怕太矫情。
这时,霍世泽的手机不停响起提示音,指责电话与消息频繁而至。索性关掉电源,往旁边一丢,回过头来,她的脸和红唇就近在咫尺。
她望着他的眼睛,然后视线慢慢滑落到嘴唇,再抬起来看回眼睛,微微笑了一笑。这个眼、唇、眼的循环小动作,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语。他没有半分犹豫,捧起她的脸,直接吻了上去,回应了她藏在眼神里的诉求。
司机刚刚看着女乘客往刚刚那家大户人家的草坪跑,片刻抓了个年轻男人回来。定睛一瞅,顿时眼前一亮,心头一惊,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再扫过他们身后那些人因为惊愕而定格的动作,心里升起了一点模糊的猜测。
颜值气质也好,神情举止也好,司机总觉得这对年轻乘客格外与众不同。出于好奇,一直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留意着后座的动静,起先就见他们相视无言,许久都没有说话。
开到下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司机抬眼往后视镜里一瞧,整个人惊住。
后座那对沉默的男女不知何时已紧紧相拥,亲吻在了一起。那是克制彻底崩塌后的吻,带着天崩地裂、世界末日般的决绝,仿佛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刚刚天上还有太阳的,现在竟然飘起了雨。音乐品味很美的司机关上车窗的同时,顺手换了一首适合雨天听的歌曲。
歌曲的前奏很长,轻柔而迷幻,有一种水波荡漾的意境。而当歌手的声音飘出时,司机的嗓子不自觉地齁了一下,像离别,像告白,又像重逢,酸酸甜甜的感觉。又在一瞬之间,想到了出生和死亡,爱的来来去去,放弃与坚守。
他真的好喜欢这首,每到下雨天必听,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就是爱听,反复听。好想好想找到一个能和自己引起共鸣的朋友,哪怕乘客都行。不知为何,他觉得后排那对年轻男女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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