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灵先是摇了摇头,又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女孩子,应该能看出来。在今天这样的商务场合,几乎所有的太太都能深入参与老公的业务,男人谈生意的时候,太太们也都能插得上话、参与得进来。我说话直接,但也是为你好:我们这样的人家,儿媳不仅仅看外在。当然你很好,但跟我们家里对未来儿媳的期许,不太合得上。”


    言及此处,霍太浅浅笑了笑,带着几分怜悯望向诸灵。


    “杰森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我也有深想过,迄今为止,他是人生太顺了。他的人生当中,什么都不缺,恰恰形成了最大的“缺”。说到底,人生最大的险境,有时不是匮乏,而是对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的浪漫化想象。真正的智慧,是能分清什么是真正浪漫,什么是会吞噬自己的流沙泥潭。他姓霍,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一定能分得清,也一定会想明白这个道理。”


    诸灵垂下眼睫,轻轻吸了口气,又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午宴结束,霍太将诸灵送回半山花境,离去之际,霍太放下车窗,向她挥手:“你这么漂亮,就算离开杰森,你也会过得很好,祝你往后余生幸福美满。”


    ***


    恋情不顺,但工作照旧。


    次日,到铂悦里更换大堂花艺。丽飒外出,又驻足,站在大堂花前欣赏片刻。今日大堂花以朱顶红为主角,辅以红玫瑰与红康乃馨,间插几枝野蕨,花器则选用一截枯木。


    一眼望过去,花红得灼眼,器枯得荒凉。而顶端野蕨以近乎失控的弧线向外延展,致使整体构图既不对称,也不柔和,全无传统花艺追求的圆满感,但却意外成就了一种“失控的平衡”。


    丽飒正欣赏着,忽然转头,朝诸灵来了一句:“你有sense,却无野心。在这里,你的天赋被浪费了。亦或是,被忽视了。”


    诸灵向她道谢,说:“能做自己喜欢又擅长的工作,我已经很幸运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运气。”


    “你对自己的天赋一无所知。”丽飒有些惋惜似的地望着她,“过于僵化的作息只会扼杀你的感知力,打卡考勤这种把人钉在时间刻度上的无意义重复,只会将你连续的灵感切割成碎片,对于靠灵感吃饭的创作者来说,这是一种慢性谋杀。”


    丽飒张口就是批判,又总说些类极端言论。诸灵现在也早不在酒店打卡考勤了,但不想多解释,只一笑带过。


    “你要不要来做我助理,跟我去外面看一看?”


    听她语气极其认真,完全不像玩笑,诸灵吓了小小一跳,说:“我很好,我对自己现在的工作状态很满意,暂时还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是吗?”丽飒转头朝大堂花看看,“在眼前这簇花里面,我看到了翻涌的怒火,失控的情绪,以及不安和攻击性,却唯独没有看到“我很好”这三个字。”


    诸灵情不自禁退后一步,口中下意识反驳:“我最近在尝试不同风格而已。”


    丽飒上前一步来,面上微微笑着:“小elli,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诸灵眼皮一跳,但还是开口,轻声问:“什么故事?”


    丽飒笑了一笑,慢慢开口:“在这座城市的顶层圈层中,有一个名门子弟,他出身根基深厚的望族,既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又是家中独子,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家族储君的身份,是未来理所当然的掌舵人。只是王座的光芒之下,阴影里暗藏无数利刃,只要他一天没有戴上那顶冠冕,身边就永远潜伏着想要将他拉下马的敌人。”


    “谁?”诸灵惊愕。


    “储君有两个异母姐姐,能力野心并不逊于他,只可惜她们身上没有携带那条伟大的Y染色体,因而输在了起跑线上。若储君一辈子循规蹈矩,她们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和贤臣良将。可一旦储君行差踏错,露出破绽,她们便会瞬间撕去温情面具,沦为最致命的劲敌,废黜他并取而代之。


    “当然就目前来说,储君仍占有绝对优势。他的两个异母姐姐很早就被派驻异国他邦,只能在外围产业打转,无法触及核心权力。但倘若储君做出??令君王震怒??的举动,比如与平民女子相恋,那么他的储君之位极有可能不保,届时他与两位姐姐的地位便会彻底反转。你想想看,储君的母上,怎么可能允许儿子走上忤逆这条路?”


    诸灵微微垂首,极力掩饰面色的变化。


    “他们那样的家庭,从来不会真正接纳平民女子。一个不属于他们圈层的外来者进入核心,会破坏他们多年来维护的东西,比如秩序,荣耀,骄傲。即便储君有违抗君王的勇气,最终获准与心爱之人结合,但他这种男人真正需要的,不过是帮他端茶倒水的武媚娘,治家镇宅的穆桂英罢了。储君的母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而那样的生活,真是你想要的吗?”


    说到这里,丽飒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柔声说:“小elli,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更远的世界,看更远的风景?”


    ***


    自打霍太那场慈善音乐会后,半山花境意外闯进了阔太们的视野。当日花艺布置惊艳全场,之后接连接到几个客单价十万到数十万元不等的高端花艺设计订单,而其中有一单,是婉华的生日派对。


    此前在西班牙餐厅,霍世泽中途离席去找诸灵说话,随后匆匆离去。对此,婉华并未放在心上的样子,反而铁了心要与诸灵结交。就连诸灵换了新的工作地点,她都找上门来,专门请诸灵帮自己的生日派对做花艺布置。


    婉华亲和笑容之下藏着的不安与深深敌意,诸灵只一眼便全然明了。婉华之所以这么做,原因也不难猜:无论是天之骄女的出身,还是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经历,都赋予了她极强的掌控欲与绝对化思维,使她无法容忍任何失败与冷遇,因此,此前在诸灵面前折损的颜面,她要当着诸灵的面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


    不过对半山花境这样一家新工作室来说,这是送上门来的大生意,也是打响名气、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身为店长与首席,诸灵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对方执意要来碰这个钉子,诸灵自然也不会让她失望,十分爽快地接下了这笔高规格订单。


    婉华生日派对地点在自家宅邸的户外草坪上,场地颇大,有大型复杂装置,诸灵带人提前一天去搭建骨架。她这边与团队几个人忙活时,胡太太及婉华的几个闺蜜坐在一旁喝茶聊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个闺蜜很喜欢诸灵的花艺方案,问起设计的灵感,诸灵告诉她说:“在构思一个花艺主题的最初,我脑中会浮现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我会慢慢描摹她的性情,想象她会相逢的人、会经历的际遇,最后让整场花艺的每一处设计,都顺着她的人生故事自然生长出来。”


    闺蜜听了,惊讶到半天合不上嘴,向婉华说:“你找的这家工作室和花艺师蛮灵的,等过段时间你订婚、结婚,也找她来给你设计吧。”


    婉华一听,立即笑说:“我生日而已,怎么扯到订婚上去了,突然说这个干嘛。”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往一旁的小花艺师身上瞟去。


    小花艺师为方便干活,身着棉麻衬衫与牛仔裤,长发束起,系着防水围裙,戴着护袖。装束简简单单,面容却清丽动人,就连干活的身影,都恬淡从容,如一幅画一塑像。


    瞄了几眼,婉华胃开始不舒服,心情也如波涛般起伏不定,忙唤人倒一杯香槟来,好压一压,静一静。


    闺蜜却以为她一大早喝香槟是因为好事将近,是内心喜悦,便问诸灵:“我听说有一种花束,可以把戒指之类的定情信物放进去对吗?”


    婉华常年做教育工作,性子素来沉稳持重,许多年的心事一朝落定,喜悦难抑,几个好闺蜜听了小道消息,来求证,她默认了。女孩子们都还年轻,沉不住气,尚不懂“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事未定局,便迫不及待地议论开来。


    胡太太也在,本想出言阻拦,但见婉华面有娇羞喜悦之色,她知道女儿的心事,终究不忍扫兴,便未再多言。霍胡两家虽没正式把联姻的话摆到台面上说,两边却早都心照不宣,这桩联姻是跑不了了。


    诸灵答说:“这种是求婚花束,我们一般会把戒指这类定情信物系在花枝上,或是把戒指盒嵌在花束中心。”顿了一顿,笑着补充,“不过我们接的这类订单,通常都是男方委托的,毕竟求婚嘛!”


    诸灵话音未落,那几个女人便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婉华母女的脸色同时往下一沉,胡太太朝诸灵脸上深看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家向来开明,倒不讲究这些虚礼形式,只要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谁来求婚,谁来操办筹备,都是一样的。”


    胡太太本已把话圆了回来,这事就此打住也就翻篇了,但婉华的另一个闺蜜是个直脾气,不肯就这么算了,非得找补一点什么回来,同时刺激刺激这个暗藏机锋的小花艺师,笑着向婉华重提旧话:“我建议你用99朵红粉玫瑰,热烈、唯一的爱,意头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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