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不多,寥寥几张,可女孩子当年是什么底色、混的什么路数,已经一目了然。


    有她一身颓废闪亮装扮,站在马路牙子边上抽烟的;有她化着五颜六色浓妆,率领一队精瘦黄毛小鬼在舞池里蹦跶的;还有一张,她身着文化衫招摇过市,粗黑大字明晃晃地印在胸前:girls just want to have fual rights。


    霍太眼睛受到伤害,脑子也被辣到,不停摇头,正蹙眉细看,忽然手机又收到一张新的照片。黄毛对女秘书的转账金额很满意,又附赠了一张给她。


    霍太点开这张赠品照片,才扫了一眼,就猛地“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女秘书连忙伸头过来瞧。这张照片上,一辆深黑宾利静静停在画面里,半开的车窗中,探出一截手臂,是个男人。男人手中握着单反机身,镜头明明白白对准了前方远处的一个年轻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斜斜倚在街灯上,指尖夹着支烟,低垂着眼眸,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住,安静无声,唯有指尖烟圈中飘散着淡淡的寥落。


    手持单反拍照的男人并未露面,但看车牌号,还有手腕露出来的那枚腕表,人是霍世泽无疑。


    霍太已经看出来了,但太过震惊,以至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是杰森吗,不是吧?他这是在做什么?”


    黄毛说:“还能做什么,你没看到他手里的单反吗,他在拍我们大小姐。”


    黄毛起初称诸灵为大人,女秘书好不容易才消化这个“大人”,转眼又听见大小姐,脑子转不过来弯,惊讶问:“你们大小姐?刚刚你好像不是这么叫的嘛?”


    黄毛忙解释:“我们有时叫她诸灵大人,有时也叫她大小姐,两种都是尊称。”


    女秘书点了点头,又问:“这张照片你怎么拍到的?是真的吗?”


    黄毛并不知道自己身处霍家大宅,但从进门起便偷偷打量着王族夫人霍太,越看越觉得这眉眼轮廓,与那位会拳脚的少主大哥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再联想到二人都抓自己打听诸灵,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刚才女秘书给的银子又够多,一颗心热热的,特地免费赠送了一张。他本是一片好意,谁想竟会受到质疑。


    黄毛一遭质疑,立即急眼,叫起来:“我发给你的是照片原片,你们要是不相信,拿去鉴定好了!这张是我免费送你的,我犯得着造假啊?”


    女秘书心细,看了眼照片拍摄时间,那会儿霍世泽正在与一个塑胶大王家的名媛相亲,沉吟道:“她这个时候的穿戴打扮,还有脸上那个的妆,看着吓死人,他怎么可能专门去拍她。我感觉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黄毛一听,马上生气了:“我们诸灵大人本来就很有人气、很受欢迎的好伐!她读大学时,有阵子骑车去学校上课,都有同学偷偷用脸去蹭她的车把手!还有一些同学,天天偷摸跑去她座位上坐着,她一进教室,自己座位上肯定坐着个花痴!反正暗恋她的人很多的好吧!”


    霍太冒火,听不下去了,摆手令黄毛退下。


    女秘书好笑,又有些感慨,说:“世间男与女,我发现都是搭好的。??骏马驮着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我们杰森喜欢不良小妹,公子哥儿和名媛小姐之间往往是平行线。”


    霍太这一生,所有的骄傲与期盼都系于独子霍世泽一人身上。一直以来,她对儿子的期待比天高、比海深。唯恐慈母多败儿,便狠心早早将他送往海外求学,以此逼迫他练出独立处世的能力。因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精心培养的精英儿子竟与混社会的不良小妹搞在了一起,关键还是他暗恋人家,搓气!


    霍太受到了刺激,吃不下,睡不着,越想越生气,再次去电,质问霍世泽:“你和她,和那个女孩子,到底怎么开始的?”


    “喜欢上,就在一起了。”霍世泽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沉默几秒,补充道,“很多时候,那个moment最重要,那种偶然之中的不期而遇,然后产生you had me there的默契。”


    同样的话,出自他人之口,霍太或许会欣赏,保准要夸一句懂情调,可从自家儿子嘴里冒出来,那感觉直接就不对味了。


    想到他被人家拍到的那张偷拍照,霍太火又窜到了天灵盖,怒批好儿子:“看你长得跟个渣男似的,竟然暗恋别人!这几年我一直以为你对婉华有好感,只是忙于工作无暇恋爱罢了,没想到你藏这么深!”


    霍世泽一哂。他走过万水千山,历经世间许多风景,是见过天地辽阔的人,可偏偏在某一次剪彩活动上,猝不及防间,被“第一次”的心动撞中,此后便一头栽了进去,但不知如何向霍太说明,因而沉默了那么一会儿。


    片刻过后,重新开口:“我自认从来不是什么浪漫主义者,从小家里的教导,后来学校所受的教育,到如今身处的环境,令我骨子里早养成了习惯,遇事先斟酌损益,权衡利弊。但是遇见她,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霍太说:“哦哟,你想说自己是一见钟情对伐啦,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审美积累的瞬间爆发,是一种恍然大悟。在青春期,对于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我脑中一直有个模糊虚幻的人影,而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幻影有了实体,头脑中的女孩子有了清晰的眉眼,和真切的温度。从那一秒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霍太简直被他一通酸话给酸掉大牙:“所以说来说去,还不是看脸,还不是见色起意!”言及此处,不禁痛心疾首,“这个女孩子是很漂亮,但你不该是个只看脸的肤浅男人。”


    霍世泽略不快,但还是耐心回答:“我一直觉得,一眼动心本来就是天生的,是基因里的东西,不管对人还是对东西都一样。就像我喜欢白色,不是因为它是白色,单纯是我喜欢它,而恰好它被称作白色。我这么表达,你能理解吗?”


    电话那端的霍太不语。


    霍世泽又说:“而这种喜欢是很深刻的一种感情,不应当简单粗暴地归结为看脸。总之在我这里,我仅仅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此外没有任何其他理由。”


    而电话那端,霍太声调里透出无限的焦虑与悲伤:“杰森,她以前是混社会的不良小妹,这点,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准确来说,是叛逆过。我不是喜欢叛逆少女,只是她恰好叛逆过,仅此而已。”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她的事情,你不用再管,我自己会处理。”


    情急之下,调查诸灵的事情暴露。霍世泽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霍太深知儿子的性情。他向来从容淡定、情绪稳定,周身总笼罩着一层得体的疏离感,寻常人和事很难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可此刻,一谈及那个女孩,他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便瞬间碎裂,所有的克制与规矩都荡然无存,露出了最本真的性情。


    察觉到这一点,霍太心中不无失落,担心再说下去会伤了母子情分,便及时收了线。挂断电话后,她转脸对着身侧的女秘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这种人家,外人只看得见泼天富贵,可内里拼的是传承,是子孙能不能守住家业。所以我们家选儿媳妇,要的从来不是社交场上的花瓶。至于他,生在我们这种家庭,他的婚姻自出生起便承载着家族使命,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女秘书说:“那个女孩子也出自中产家庭,条件尚可,关键人又那么漂亮。”


    “中产大小姐和真正大家闺秀之间有条红线,喜欢可以,僭越不行!再说了,她当年那个样子,哪是什么大小姐,明明是混社会的小太妹!”想到那些照片上诸灵五颜六色的面孔,霍太脑子都快要爆炸了,生气说,“他两个姐姐都是聪明人,谈恋爱都是一样疯,真到谈婚论嫁的关头,谁都没任性,选的全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半点儿心也没让她们爸妈操过。”


    “但也不能只比较门第家世,也要看人品心性和杰森喜欢吧?”


    “别说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家,谈婚论嫁时,也不能撇开现实条件,去空谈那些虚无缥缈的标准!不比门第家世比什么呢?难不成比每个人日常呼吸的长短,比死了以后棺材的宽度?”霍太胸口那股郁气始终散不去,不禁冷嗤,“什么恨海情天,什么死去活来,就是前额叶没有发育好!”


    女秘书接口:“这个说法我好像在哪里也看到过,说那种要死要活的爱情,看着好像深情又动人,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其实都是错误的价值观。你太爱一个人,归根结底,就是把对方过于理想化了。”


    霍太说:“对对对,话一点没错,是这个道理。”


    女秘书又说:“但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选她啦!那么美,她的颜值真的是一个人一个方阵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