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过来一张房卡:“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你去我房间等我一下。”
“我们之间有什么事,非得跑到你房间里去说?又是陪睡吗?”她翻了一只大大的白眼,眼角往他脸上一扫,透着股嫌弃劲儿
“真有事情和你说。”他真诚表示。
“妖姬今天没心情,不想陪大王。”
“我这里结束马上回去找你。”他笑。
“不用,下周见。”
冲他挥挥手,拉开门,径自去了。
就如十九岁生日那天一样,两个人莫名其妙争执了一番,又莫名其妙地好了。日子照旧。
过几天,丽飒外出回来,在大堂遇见诸灵,互相打了招呼之后,丽飒驻足对大堂化观赏片刻,饶有兴味地开口问:“今天怎么了?”
诸灵被她问的莫名其妙,甜甜笑说:“今天没怎么啊。”
“是吗,情绪起伏有点大啊?”丽飒朝她脸上端详了几眼,微微笑了一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远去了。
今天的花艺主题是“呐喊”,由蒙克名画中得来的灵感。采用向日葵、深蓝鸢尾、深红玫瑰做出来的花艺造型,色彩冲突强烈,十分吸睛。来往客人们经过这里,也都会驻足看上一会儿。
大堂的花艺是昨天下班前完成的,初衷不过是尝试一种新的风格,而在潜意识的幽微之处,心境究竟有无波澜,诸灵自己也说不清楚。回想起来,就很正常的一天,起床,吃饭,喂猫,化妆,上班,打卡考勤,开始干活儿。如果说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遇见了婉华。
婉华与几个闺蜜可能有什么派对之类的活动,一群人在酒店住了一晚,早上退房离去时,恰遇诸灵在前台为鲜花做养护,特地过来,向诸灵打招呼。
诸灵与她不过是一二面之缘,都还没到点头之交的程度,与她实在没什么可聊。婉华倒多少继承了点母亲胡太太八面玲珑的处世劲儿,人未近身笑意先到,一点都没有名门小姐的架子,跟熟识多年的好友一样,问起工作,问起身体,闲话说到无话可说了,又跟她要去一张名片,说今后可能需要她的帮忙。
诸灵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能帮得上你的忙。”
婉华像是没有察觉诸灵语气中的疏离与客气,笑容依旧真诚可亲:“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呢?说不定哪天我会委托你去帮我做花艺呢。我之前说过我们会很快见面,你看,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见吗。保持联系啊。”说完,挥了挥手,转身去了。
这天晚上下班,霍世泽在老地方等诸灵,之后一起去餐厅吃饭。他特意提早下班,是因为有两件重要事情要和她说。而这两件事情是,他年内可能会离开酒店,去集团总部任职。霍总年过七十,打算今年内退居幕后,安排他过去接手职位。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他准备解散花艺小组,今后酒店的花艺全部外包给第三方服务商来做。
这两个消息都太过突然,诸灵惊到失语。看她反应,他笑了笑,说:“第三方服务商我已经物色好了,你去那边担任首席花艺师兼店长,不过将来还是为铂悦里工作。也就是说,工作内容不变,服务对象不变,只是调整了你的雇佣关系,仅此而已。”
“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
“我朋友开了一家花艺园林工作室,那边氛围更轻松,自由度也更高,你完全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工作。除了铂悦里之外,也可以接你自己感兴趣的外部订单。不管是从长期职业规划来看,还是从专业技能提升的需求出发,这里都能给你提供充足的成长空间。”
“为什么你自己不开一家呢?”
他说:“傻话,我不可以既做甲方,又做乙方。”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折腾能有什么好处?”
“你应该呆在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心尖似被微风轻拂,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她垂下眼眸,轻声说:“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已经适应了。反而是你,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酒店这种地方,职位体系庞大复杂,即便再低调,也逃不开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络。”静了片刻,又开口,“从你飞越水池赶去打卡的那一天起,我就有这个想法了,也一直委托朋友做准备,现在时机到了。”
在铂悦里做花艺师的这一段时光,平淡中透着幸福,周遭的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她自己也想不出什么不满。若非要说的话,便是偶尔会感到一丝束缚与压抑。当然,束缚和压抑这种词儿,或许夸张了,只是时不时的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而已。但她觉得,日子久了,自己总会完全适应。
因为他的话,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奇妙的悸动。仿佛她久待金屋玉宅一隅,忽有人推门而入,向她招手,唤她去屋外走走。一步踏出的刹那,长风撞入怀中,眼前铺展开千里风月,无边春野。
于是,一肚子疑问全都咽下,静了静,只吐出一个温柔的“好”。
两人默然对坐喝酒与茶,再也没有说话。空气里,酒香混着茶香,慢慢漾开。
***
霍世泽将酒店自营花艺转为外包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有人反对,有人支持,更多人都觉得,这个决策既没有利益考量在里面,也看不出有什么情感因素在其中,一句话,纯粹瞎折腾。
在高星酒店里,花艺自营向来是主流,毕竟宴会婚宴量大,又常年制作主题艺术花艺。这个情形下,无论便利性还是灵活性,自营的优势都远胜外包。诚然外包能降低一些人力资源成本,但轻奢高星酒店的定位,注定不能过度追求性价比。
然而,霍世泽执意如此。他在高管大会做出说明:“这个决定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一定影响,也可能会有我们的员工必须转岗,甚至失业。我和很多管理人员谈过这件事情,大家看法都不一样。有人说我们不必改变现状,因为这么做没有太多好处,这些我都理解。现在让我们明确这一点:这不是你们的决定,这是我慎重考虑的决定,我为此负全责,如果有人不高兴,那就来怪我好了。”
这几年来,霍世泽身上最突出的特点有两个,一个是行事铁血果决,只要做了决定,最后一定会落实。另一个就是他身上自带的能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人。往简单了说,别人能在他身上看到希望和未来,所以大家愿意相信,即便现在看不出什么好处,但他的这项决定从长远来看一定能带来回报。
基于以上,虽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花艺小组解散的方案还是很快敲定。经过一轮招标竞标,一家名为“半山花境”的花艺园林工作室成功中标,成为铂悦里的花艺外包服务商。随即铂悦里花艺小组正式解散,婷娜不愿离开铂悦里,转岗去了其他部门,诸灵则以首席花艺师兼店长的身份入驻半山花境工作室。
诸灵入职首日,霍世泽开车送她到新工作室门前。这一幕,恍若去年送她去酒店上班时的重现。
在她推门下车之际,他喊住她,叮嘱了几句话。
“你现在换了全新的环境,之后可能还会接一些外面的订单,肯定少不了要和一些生人打交道。刚认识的人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很容易就会问到私人信息,如果不想被陌生人打听隐私,不妨反过来多提问,从头到尾把话题抛给对方,这样对方就顾不上追问你的事情了。”
“可是具体要怎么拿捏分寸呢?”
“抛话题,附和关键词,找感兴趣的关键词,再抛话题。”
她莞尔:“谢谢你,交际大师。”在他下巴上轻啄一下,下车而去。
***
半山花境注册时间是今年春节过后,迄今不过数月,开在一条很安静的小马路上,也接散单,大客户目前仅铂悦里一家。门面中等规模,除前台、财务和司机这些内勤人员外,剩下的五六名花艺师全是年轻人,除了当前的门店,半山花境在郊区还有数十亩花卉苗圃种植基地。业务范围涵盖花艺创作及办公室绿植租借,但绿植租借业务不归诸灵管。诸灵仅带领几名年轻花艺师,只接客单做花艺创作。
诸灵新名片上的正式头衔是空间花艺师,较之从前,多了空间二字。要说区别,普通花艺师做“一盆花”,而空间花艺师则是打造“一整个空间里面的花海场景”。她身为首席兼店长,也是唯一一个名片上印着“空间”头衔的人,妥妥的团队老大,也是实打实的主心骨。她对自己的新头衔很满意。
诸灵是洒脱随意不喜拘束的性子,新工作室同样也没什么规矩,不用打卡考勤,不用穿工服,几个年轻花艺师趿着拖鞋,穿着卫衣,带着宠物,怎么舒服怎么来。甚至连规章制度都只有轻飘飘的一条:按时交方案,别耽误客户的活。
诸灵尤其喜欢这种松弛自由的工作氛围,入职没几天就彻底适应了。门店正好在酒店和她家中间,两边来去方便。她每天九点半出门,笃笃悠悠地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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