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见云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林昭。
“——我打算放弃。”
林昭剥花生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那颗花生还没剥完,壳裂了一半,露出里面淡红色的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花生,又抬起头,“……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昭把花生放下,“可……你为了这事准备了多久?从上学的时候就开始了吧。你导师走了以后,你都快——”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听起来没有那么沉重的词,“你都把那份申请书翻来覆去改了多少遍,你现在说放弃?”
梁见云没有立刻接话。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他低头看着那根肉桂皮在液面上慢慢浮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梁家诸事未定。”他开口,“我哥还在医院,公司那边我刚摸到一点门路,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林昭靠回椅背上,叹了一声气。
“也是。”他说,“换做谁都要好好想想。你和你家里人关系那么好,你哥对你什么样,你嫂子对你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你现在走了,他那边也没人帮衬。”他把酒杯放下,拇指在杯沿上蹭了蹭,“但是……”
没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梁见云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也觉得,还是有点可惜吧?”他替林昭说了出来。
林昭又叹了口气:“你以前多喜欢那些东西。天文台、星星、那什么大三角。”他记得不太清楚,胡乱比划了一下,“现在你说放就放了,总得有点舍不得吧。”
梁见云却弯了一下嘴角,“还好。”他平静地说,“一辈子还长呢,也不好说。现在做不了的事,不代表以后也做不了。等家里这些事都理顺了,到时候再看吧。”
林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拿起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掰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行吧,”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这个话题结束,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事。
林昭讲他最近在搞的一匹新马,毛色不太纯,可性子温顺,骑起来稳当。梁见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说有空也去看看。
杯里的肉桂茶慢慢见了底,梁见云端起来一口气喝掉。
时间已经很晚,差不多该走了,明早还要去医院。
梁见云正准备和林昭说一声,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许秩。
梁见云看着那个名字,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许秩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他心里一沉,刚把听筒贴上耳朵,电话那头便传来许秩的声音。
“多多!”
急促的尾音被奔跑的脚步颠得有些碎,一口气没喘匀就开了口,梁见云感觉自己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
“——你哥哥醒了!”
第64章 飞向日出
电话挂断之后,梁见云坐在那里握着手机,大概过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桌沿,发出很大的声响。林昭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梁见云已经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说了一句“我哥醒了”后转身就往外跑。
巷子口的出租车很多,梁见云跌跌撞撞冲过去,拉开车门就上了车。
司机看出了他眼底的焦急,一路速度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去,从零星的行人到打烊了的商铺再到沿街栽着老梧桐的路段。
路两边的灯向着后方拔足狂奔,连同着他的心脏一起。
梁见云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拇指抵着侧边按钮,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一路都在奔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梁见云反而放慢了步子。门没有关严,露着一道窄窄的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与走廊上的冷白在缝隙处交织成一个模糊的过渡带。
他慢慢推开门。
梁书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颧骨的轮廓也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窝微微凹着,嘴唇干裂起皮。听到声音,许久未见的目光缓慢地转动着移到门的方向,停在梁见云身上。
四目相对的时候,梁见云发现自己被定在了原地。
他以为自己会说什么,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你躺了多久——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一个地排着队要往外出,却谁也没能挤过那道窄窄的门。
许秩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梁书的手,他看了梁见云一眼,笑了一下,两只交握的手同时往上抬了抬。
“多多。”他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哑意,“快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呢?”
梁见云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在许秩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硬面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他怔怔看着梁书,像是在辨认眼前人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又陷入了哪一重梦境。
直到面前仍然带着病弱的面容牵起一抹笑,梁书抬起那只尚且没有被许秩剥夺了自由的手,轻轻搭在梁见云的头发上。
“……瘦了。”他的声音也是哑的,虚虚地飘在空中,“哭什么?”
梁见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滑,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摇摇欲坠。
他垂下眼睛,欲盖弥彰地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我没有哭。”他说,声音闷闷。
梁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搭在他头发上的指腹蹭过他的发顶,
“没有哭,”梁书说,尾音里留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这是什么,下雨了?”
梁见云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哭……你看错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刚还要更加没有底气。
“好,我看错了。”梁书顺从地重复了一遍,把手从他发顶收回来,重又搁在被子边缘,“那你看我一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哭。”
梁见云抬起眼。
他的眼睫毛被眼泪一小簇一小簇地粘在一起,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着。这副样子骗不了任何人,他自己也知道,可他还是梗着脖子说:“你看!”
许秩在旁边笑出声来,梁书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抬起手,慢慢落在梁见云的脸颊。
拇指和食指轻轻合拢,指尖捏在他颧骨那块还带着泪痕的皮肤上。
“多多。”他轻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从梁书尚且虚哑的声线里生生挤出来,听起来甚至有些含混。可它们落下来的重量却远超梁见云的预料,正巧砸在他心口那块被他自己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地方。
梁见云有一瞬间的怔然。
一条细微的裂缝从那里蔓延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裹在里面的那些他一直不肯承认也不肯放任的东西瞬间奔涌而出,淹过他的喉咙,淹过他的鼻腔,涌向他的眼眶。
他倏然往前倾了一下身子,额头抵在梁书的身上。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过很多次的棉布特有的柔软触感。他把脸埋进去,鼻子贴着那层布料,肩膀开始发抖。
“……哥。”他的声音闷在梁书的怀里,湿漉漉的,“我好想你……”
梁书的手从梁见云的脸颊移到他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慢慢地按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梁见云压抑已久的抽噎声。
他实在忍了太久,他的恐惧,他的不安,他的委屈,他不可言说的所有所有。
没有人催促他,也没有人制止,坐在另一边的许秩偏了一下头,试图掩饰跟着红了的眼眶。
梁书一直垂着视线,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梁见云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他抬起头,鼻尖红红,睫毛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这才觉出了一点不好意思。
许秩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他看着梁见云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的模样,笑着说道:“我去给你弄条毛巾擦一下,哭成小花猫了。”
说着就推门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两个。
病房里安静下来,梁见云抬眼就对上梁书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想要给自己找补一点:“哥,你现在怎么样?想不想喝水?我要不去给你——”
他刚要站起来,梁书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先别忙。”梁书说。他停了一下,气息还不太足,胸口微微起伏了一瞬,然后把那句话续上了,“新港那边,怎么样了。”
梁见云知道许秩一定会跟他提起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梁书会这样直接了当地在这个时候就点明。他眼神有点飘忽,看着自己那只被梁书按着的手背,拇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还没有确定。”他有些不清不楚地说,“我还没给他们回复,我、我还没想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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