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而已_今日有狗 > 第61页
    那时梁见云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放着比煎蛋困难一百倍的东西,他熟悉地用铲子搅了两圈,神情认真。


    现在傅之隅站在同样的位置,拧开灶火,把火调到最小,蓝色的火焰贴着锅底安静地跳动着,他低头看着那圈火,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接下来该做什么?


    梁见云很会剥虾,他处理虾的时候干净利落,下锅之前还有用料酒和盐腌一会儿。


    傅之隅于是模仿着他的动作试着去剥虾,只是他拿起来的时候没抓稳,虾从指缝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回水槽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他又拿起第二只,试着把背上的黑线挑出来,可指尖掐进去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力度,虾仁竟然在他手里裂成了两截。


    他与两半的虾大眼瞪小眼,忽然闻到一阵糊味,这才意识到煎蛋还在锅里。他手忙脚乱地把火关上,另一边煮面的水又因为装得太多而煮沸了出来,哗一下扑灭了火……


    一片混乱,傅之隅最终只做好了一份没有任何额外添加的纯种方便面。


    没有虾仁,没有青菜,没有煎蛋。他把面端到餐桌上坐下,热气从碗口飘出来,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在灯下扩成半透明的白色。


    筷子伸进去挑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面条了煮得稍微久了一些,他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东西,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缓解了一些。


    那股蒸汽还在往上升,它攀着空气,升到了和他眼睛平行的位置。


    傅之隅又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想不起来梁见云第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某一次他加班到半夜回来,梁见云迷迷糊糊从沙发上跳起来,说厨房里还剩一点粥,我去热一下。


    他不知道梁见云第一次下厨的时候有没有被油溅到,不知道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时会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梁见云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梁见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菜谱一点一点试的时候,被油溅到手背的时候,煎糊了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告诉谁?


    第一次成功的时候,他有没有满怀期待地想过,要让谁来尝一口他做出来的东西?


    热气仍然从碗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傅之隅低下头,等着它不偏不倚地攀进了他的眼眶。


    他又咽下了一口面。


    吃完饭以后,傅之隅收拾好碗筷,却没有回卧室休息,而是去了那间朝南的小书房。


    他伸手推开,走廊的光线涌进去,在书桌的边沿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缘。


    他拉开中间那层抽屉,里面很整齐,几本旧笔记本、两支笔、一卷胶带,和一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


    光线落在毛茸茸的轮廓,傅之隅的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掀开了它。


    一枚雪花胸针躺在那片墨绿色的绒面上。


    白色母贝打磨成的六边形棱角,碎钻嵌在花瓣形状的凹陷里,边缘的镶工不太平整,有几颗碎钻歪了一点,针脚也露着缝线的痕迹。


    是梁见云曾经送给他的雪花胸针。


    明明没有多久,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这个胸针他在梁见云离开后的日子里反反复复拿出来很多次,每次都像是这样,拉开抽屉,打开盒子,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


    他总是不敢多碰这枚小小的胸针,可他顾虑的害怕的不敢揭开的,到底是什么呢。


    傅之隅把胸针翻过来,背面针脚那里缠着几圈银色的金属线,有一处打了结的痕迹,像是缝到一半手滑了,又拆开重新缝的。针脚不整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做它的人不太熟练,手指应该被扎过很多回。


    那么多个夜晚,梁见云就是坐在这张桌子前,就着台灯的光把碎钻一颗一颗嵌在上面的。


    针尖扎到手指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吗?


    因为不满意针脚的走向,他会反复地拆下又缝上吗?


    做好胸针的那天夜里,他会骄傲地把它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吗?


    傅之隅的手指慢慢收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塌陷,本能制止着他剖开更深的问题,告诉他不要再问了,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关灯走出去,像每次做的一样——他害怕的好像就是这一刻。


    傅之隅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做下去,靠着这一套固定的动作,自欺欺人地把那些不该翻出来的东西严严实实地锁进抽屉深处。


    可他停不下来,他想可能是那一碗方便面给了他想要再往里走一走的勇气。


    隔着这一朵雪花,他一鼓作气地挖出最里层的问题——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梁见云是快乐的吗。


    *


    梁见云这个时候也还没有睡。


    倒不是因为工作,下午他把一份拖了快两周的合同终于理清楚了,从条款到附件,从供应商资质到过往履约记录,他来来回回核了三遍,才把确认邮件发了出去。


    对方回复得很快,说没有问题,就按这个方案推进。


    他关掉邮件页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梁见云给林昭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林昭回得也快,发了个地址过来,附了一句——“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们常去的清吧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不仔细看会错过。


    梁见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昭已经坐在角落那桌了,面前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看到他进来后举了举杯,算打招呼。


    梁见云在他对面刚刚坐下,服务生就端上了一杯肉桂茶。白瓷杯里的液体泛着深褐色的光,表面浮着一小块完整的肉桂皮,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香料温热的甜香。


    梁见云愣了一下,抬头看林昭。


    林昭已经扬起眉毛,下巴微微抬起来,那股得意劲儿从眉梢一直淌到嘴角:“知道你胃不好,这么晚,喝点这个应该可以——”他伸手在杯沿上敲了一下,“怎么样,还是我对你好吧!”


    梁见云笑了一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彼此彼此。”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顺手从脚边拎起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面上,朝林昭那边推过去。“从新港带回来的。”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梁见云,然后伸手打开封口往里面探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往后弹了一下,眼睛陡然亮起:“操!你在哪儿搞到的?!”


    他一把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把复古款的机械键盘。键帽边缘微微泛黄,底壳是墨绿色的金属,上面刻着一个牌子的老logo,漆面磨得有些花了,一看就是停产了很多年的型号。


    林昭把键盘捧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从按键上挨个摸过去,像在摸一件失传已久的宝贝。“这玩意儿我找了快两年,市面上早就绝版了,二手市场挂出来的都是天价——你哪来的?”


    梁见云端起肉桂茶喝了一口,“新港那边的二手市场淘的。一个老玩家清仓,我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林昭抬起头,手里那副键盘被他宝贝似的翻了个面,“梁见云你直接说特意给我准备的会怎么样!还正好路过……哼,算你有良心……”


    音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的,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林昭还在翻来覆去研究他的新键盘,絮絮叨叨说着专业的术语,梁见云半是敷衍半是真听不懂地回应了几句,多日来的郁结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些。


    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下一小圈光晕。


    林昭看了一会儿,放下酒杯,“你这次回来,变了好多。”


    梁见云笑了笑:“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林昭歪着头冥思苦想,然后摇头,“外表看起来瘦了点,但,总感觉……你长大了很多。”


    梁见云闻言失笑:“我已经长大很多年了。”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林昭揪了一下发尾,“我的意思是,你从前和傅之隅在一起的时候……”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林昭自己也愣了一下,话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他放下酒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他飞快地换了一个话题:“——新港那边怎么样?你走以后那边有人找过你吗?”


    “还好,那边的人没怎么找我。”梁见云也装作没听清,把肉桂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是研究所那边问了一下试飞的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林昭眨了眨眼,顺手拿起旁边碟子里放着的花生,指尖捏着壳沿:“你怎么回的?”


    梁见云的手停在杯沿上,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进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想了很久了,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想清楚了,过两天又会有一个新的角度跳出来,让他重新把所有的选项摆开再排一遍。


    数不清排了多少遍之后,他才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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