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梁见云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反问道,“爸身体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许秩明显慌了不少,他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段时间稍微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多了,让梁见云别担心。可是说得轻描淡写,梁见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索性摁开了免提,手指飞快地在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关键词。
他先搜了父亲的名字,出来的新闻已经是几个月前的——“梁氏集团董事长因健康原因暂离岗位”“梁氏旗下多个项目延期交付”“业界关注梁氏接班人梁书的应对能力”。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搜索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多。
梁氏集团在父亲病倒后一度陷入混乱,几个正在推进的核心项目也因为资金链问题被迫停滞,合作方的质疑,股东的焦虑,媒体的追问,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梁书一个人身上。
他翻到一篇财经媒体的深度报道,标题赫然写着“梁氏内忧外患,竞争对手趁势抢占市场份额”,配图是梁书从某栋大楼里走出来的照片,穿着深色的大衣,脸色很差,眼底的乌青连镜头都遮不住。
“多多,”许秩终于开口,妥协道,“你哥不让告诉你。”
“爸前段时间生病了。”许秩这次说得很慢,每个字经过了反复的斟酌,生怕再没个把门,“不是很严重,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现在已经出院了,在家里休养,恢复得还可以。你别太担心。”
梁见云了解许秩,许秩报喜不报忧,能把八分的事说成三分,他说的“不严重”,在别人那里可能就是“很重”了。
梁见云的目光忽然停在一条新闻上。
“傅氏集团出手相助,梁家危机暂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快速往下翻更多的类似标题涌出来——
“傅之隅现身梁氏董事会,引发合并猜测。”
“梁书与傅之隅深夜会面。”
“傅氏注资,梁家能否渡过难关?”
“多多?”许秩在电话那头担忧地叫他,“你还在听吗?”
“……我在。”
“你别担心,”听到他的声音,许秩连忙补救,“家里的事情已经慢慢稳定下来了,爸那边恢复得还可以,虽然还有一些尾巴要处理,但最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真的,你别太担心,你……”
“我看到新闻了。”梁见云打断他的瓜,不远处的一盏路灯滋啦一声灭了,“他们说,是傅之隅帮了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秩大概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后,他回答得却很干脆:“是。”
许秩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含糊其辞的人,他的斟酌是出于另一方面的考虑。没有等到梁见云回应,他很快继续道:“多多,你听我说,傅之隅这个人情是我们梁家一起欠的,不是你。傅之隅帮的是梁家,不是你梁见云。你听懂我的意思吗?
“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别再因为这些事情把自己绕回来。你不用觉得亏欠了谁,更不要因为他帮了家里就觉得要做些什么。”
许秩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下面的话说得不那么重,他叹出一口气,穿过听筒飘悠悠落进梁见云的耳朵:“多多,你以前委屈自己太久,好不容易现在可以出去,就别再往回看了,好不好?”
梁见云垂下眼睫,脚边零碎的枯叶被风吹了起来:“……嗯。”
电话挂断,梁见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几只鸟正排着不成形的队列往南飞,他目送着它们,直到那些小小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以下,才收回目光。
梁见云打开了自己的聊天软件。
自动调亮的屏幕在夜色中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鼻尖,然后点开那个将近一年没有打开过的“屏蔽信息”。
一万五千三百条未读的消息,跨越了两百多个日夜。
他总以为自己好像已经痊愈了,错过与离别,曾经和将来,都在更替的时间里变得模糊。他想或许自欺欺人的时间久了,谎言也会变成另一种真相。
可此时此刻,掌心中手机的热度正在逐渐升高,因为这一万多条的消息而高度负荷时,他忽然有点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原来时间并不能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事实,被模糊的仅仅只是表面的痕迹,而深到骨血的每一寸,都刻上了同一个名字。
消息接二连三蹦了出来。
——中午尝试做了鱿鱼卷饼,但是好像失败了。
——新的一年要到了,广场晚上放了很多烟花。我猜你会喜欢,所以也去买了几个,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放。
——今天也很想你。
-
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傅之隅刚刚结束一天的会议,刚刚坐上车,连通手机的光板忽然亮了起来,提示有新的来电。
号码未知,归属地未知。
他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接通的那一瞬间没有人说话,绵长的呼吸透过风传了过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缩,傅之隅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见云。”
“……嗯。”
沉默在无言中蔓生,一万五千三百条消息在此刻变得贫瘠又无能。傅之隅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我、我收到了你的马。”
很没话找话的话题,听起来还很怪。
“喔。”梁见云的声音很低,透过车内的音响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你骑过了吗?”
“没有。”傅之隅诚实地回答,“我很笨,学了很久也没有弄明白,还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月亮从云层露了出来,梁见云吸了吸鼻子,说:“一般人都不太会。”
“是的。”车里开了暖风,很快在窗户上结了一层雾。傅之隅用指尖在上面点了一个点,“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驯服它。”
朦胧的夜雾在晚风中逐渐褪去,梁见云扬起脸,看到了漫天星海。
“……傅之隅。”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也呼出了这个名字。
“我们离婚吧。”
第40章 那时哪时
许秩挂掉电话的时候,梁书正好走到他旁边。
跨年这场烟火大会是许秩念叨了好久的。北市每年年末都有这场盛事,偏偏他们年年都错过——要么是梁书出差,要么是许秩加班,要么是两个人都在却谁也没想起来。
今年许秩提前半个月就在日历上做了标记,还特意设了两个闹钟,一个提前一天,一个提前一小时。梁书看他那股认真劲儿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便由着他安排。
就连这个位置也是许秩提前踩过点的一处露台,不高不矮,刚好能越过前排的屋顶,把整片天空收进眼底。
许秩兴致勃勃把折叠椅摆好,又从背包里掏出毯子、零食、两罐啤酒,满满当当摆了一排,像准备春游的小学生。
“你带这么多东西,”梁书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忙活,“我们就出来看个烟花。”
“你懂什么,”许秩头都没抬,认真调整着毯子找一个最佳的拍照角度,“要有仪式感懂不懂?”
梁书没再说什么,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第一发烟花升空的时候,许秩还在低头拆零食包装,被那声突如其来的轰鸣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第一朵花在天幕上绽开。金色的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流淌,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坠落,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哇——”许秩手里的零食随手搁在一边,他仰起头,眼睛也被烟花映得熠熠。
梁书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天,只是看着他。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几年,他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仔细想来,他与许秩都算不上很有仪式感的人。他无意间看到梁见云手机里一个app,用来偷偷记他和傅之隅各种日期。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吃饭,甚至还有第一次逛超市每天蹦出来的通知五花八门,全是距离已经过去了多少日子。
但梁书大多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第一次牵手,不记得第一次亲吻,不记得哪个晚上谁先小声说了爱你。
又一发烟花升空,这次是蓝色的,深蓝浅蓝层层晕染。许秩眼睛里有光的碎屑在跳。
“你看你看,蓝色的!好漂亮!”他伸手去拽梁书的袖子,力气不小,把梁书整个人拉得往前倾了一步。
梁书顺势靠近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烟花落下的光在许秩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许秩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锁骨的线条也变得清晰。
倘若梁书也有一个这样的app,或许还要加上一条第一次想在烟花下吻他的今天。
想要记住的太多了,每一个瞬间,每一天。梁书有时候大逆不道地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生了那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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