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隅静静地看着他。
“我哥这个人,性格很像祖父。他有自己的主意,并且不太愿意被人反驳,和许哥简直是天生一对的般配。许哥听他的话,也愿意听他的话,即使两个人意见相左让步的也总是许哥——或者是他自己主观愿意,或者是被我哥颇为强势的手段被迫愿意。”梁见云笑了一下,像是陷入了过去的回忆,迎着黄昏的眸光带了几丝忧伤。
“消息传来以后我哥急疯了,他又慌又乱,竟直接带着人闯进那里,打伤了很多人,将许哥接了回来。”梁见云垂下眼睛,感觉自己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他总是这样。小时候我在学校里受了欺负,他知道以后二话不说,直接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把人打趴下了,当场被老师报了警。”
再次抬起头时,那层水雾凝成了他睫毛上的一颗小小的水珠。
“你说我哥做的对吗?当然不对。许哥这件事还是祖父亲自出面才勉强解决的。老人家差点气昏,小臂粗的拐杖毫不客气地往我哥身上打。祖父骂他不长脑子,那些人看在梁家的面子上本就不会对许哥怎么样,我哥这样冲动行事反而落了把柄,就不怕惹祸上身,俩人一起入了监狱吗?”
傍晚的余晖映照在他的脸上,泪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睫毛微微颤动。那滴泪水终于淌了下来。
“可我哥说……只要想到许哥一个人呆在那些人的手里,他就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见云。”傅之隅涩声道,“你在怪我这段时间没有赶过来吗?”
“不,我并没有说你做的不对。相反来讲,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梁见云轻轻摇了摇头,“无论站在启辰对于曾经员工的关切,还是单论你与陆先生这么多年的情分,都没有问题。而我这边,你帮我找了律师,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不让我有被任何人伤害的可能,你没有错。可是……”
眼泪一颗接一颗滚了下来,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些哽咽,“可是,傅之隅,当知道我生病做手术危在旦夕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着急,一点手足无措?知道我受人污蔑,你有没有一点替我不平,想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做的这些,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千刀万剐?”
所谓关心则乱,有没有乱其实并不重要。
只是某些时候,一个人下意识的奋不顾身,其实最能说明点什么。
像梁书对许秩那样,这样自持稳重的人,唯有在爱的面前才最心慌意乱。难能可贵的从来不是结果如何,而是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有一刻的奋不顾身。
“傅之隅。”梁见云停了一会儿,开口叫他的名字。
“你今天为什么要过来呢,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假如傅之隅没有来,不管最终结果是怎样的,起码他可以保住一点自己的体面。哪怕他们没有分开,也可以永远举案齐眉,相安无事地糊涂着过一辈子。
毕竟他很擅长做一个称职的爱人。
泪痕在他的脸上留下印记,梁见云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声声带着破碎的哀切,“让我成为你心里乖巧懂事、永远不用别人操心的人,不好吗?”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沉默着,梁见云垂下眼睛,那些汹涌的情绪模糊成一片废墟,他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抖着,如同漂泊在海里的孤舟正在承受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眶中溢出,他直起身子,在震鸣的汽笛声陡然响起时,望向傅之隅。
兜兜转转,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哪怕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心里的抽痛就已泛滥成灾。
汽笛声很快静了下去。
——他这样爱傅之隅。
以至于自欺欺人地过了这么久,才敢在这里把最后的薄纱撕毁。这些道理他当然不是刚刚才懂,梁书亲身教会他真心实意的感情应该是怎样的,却没有告诉他倘若只有孤身一人,又该怎么去攻略一座城。
因此他固执而无望地扛起孤独的旗帜立在城门前,自始至终地骗过自己这是属于他的城池。
<a href=Tags_Nan/Ptb.html target=_blank >废土</a>之上的旗帜早已破溃不堪,可笑的是,它本因爱而生,却又因爱而亡。
船员催促的喇叭响了两遍,梁见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抬手抹掉眼泪,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我该走了。”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傅之隅猛然攥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不是这样的。”他看着梁见云,那些被他好不容易藏住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我不是来拦你的,多多。如果这是你一直想要、又很渴望成功完成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美梦成真。”
“我和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所以他的手术只能我来签字。我本来想看他一眼就回来,可我不小心在医院晕倒,直到今天才醒来。”傅之隅语速很快,“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别的关系。我想见你,也很担心你……”
那些他一直想好好解释给梁见云听的,好像从来都只有这几句话而已。如果可以在那晚离开之前就说出口,或者更早,在他们一起看星星时,在梁见云无望地说出那句我爱你时——
在他牵起梁见云的手同拜明月高悬、谢天地共生,立下此生都不会辜负彼此的诺言时。
誓词中只说永远天长地久,却从未过问永远是从哪一刻算起。
他停顿了片刻,在连绵的钝痛中轻轻开口,“梁见云。”
汽笛声忽而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次,那三个被大雨淋湿的字却透过巨大的轰鸣声,清晰而准确地吹进了梁见云的耳朵里。
拍在船舷的海水飞溅到他的眼前,像是几天前那个乱七八糟、被雨打湿的梦。
“……我也爱你。”傅之隅轻声说。
第39章 新年旧年
培训的地方几乎是完全封闭的,梁见云恍惚回到了初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只给每个人发了个电话卡,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去固定电话那里使用。
一张卡可以拨打的次数有限,梁见云耐不住寂寞,想打电话的朋友从周一排到了周五,回回都要磨着梁书额外花钱去买次数。
但这里不一样。处于保密原因屏蔽了电站信号的缘故,即使有手机也没有什么用,闲暇时只能打一下消消乐,或者人机版的五子棋。
日子过得很快,白昼淹没在黑夜之中,又诞生于黑夜。等到梁见云完成第一阶段的培训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
他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休息,梁见云想了想,最终还是在补觉与出门之间选择去最近的公园里走一走,也有机会给家里打个电话。
夜晚的公园里没什么人,可能是太偏僻的缘故。
十二月的天冷得要命,梁见云朝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把手机贴向耳朵。
“新年快乐呀多多!”
接电话的是许秩,雀跃的声音混在略带嘈杂的背景音里,梁见云听到鞭炮的响声,才恍然意识到今天是12月31日。
“你哥哥出去买东西啦,没带手机,大概要一会儿才回来呢——你在那边都好吗?缺不缺什么东西?”那边的声音逐渐安静了一些,许秩应该是换了一个安静一点的位置,“……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梁见云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还不知道呢。”
培训时间只有一年,还有五个月左右就结束了。但结束培训以后才是这段旅程的开始,如果他可以通过考核,那么面临的将是两年的训练期。
这样算来,是整整三年的时间。
“我听说他们已经在筹备建立空间站。”
“嗯。”梁见云回道,“如果我们足够优秀,或许就会成为第一批空间站的主人。但……”
“你不想去吗?”许秩听出了他话里的迟疑。
“想。”他几乎瞬间给出了答案。
话筒那边沉默了几秒,许秩像是在努力想着措辞:“多多,你和……联系过吗?”
梁见云踩着落叶,用脚尖轻轻把它碾碎。
“没有。”他诚实回答。
这一年的时间他都没有出现,再加上陆方幼的归来,外界关于他们婚姻状况的猜测从来没有断过。有人说他们已经离婚了,有人说是各玩各的,有人说那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交易结束了,关系自然也就结束了。
因为保密协议的缘故,梁见云的行程除了亲近的家人之外无人知晓,外界有这种传言也没什么奇怪。但只是几天的时间,这些声音就消失了。
梁见云没太在意,现代社会里大家的记忆比金鱼还短,新鲜的事情层出不穷,没人有耐心在一个没有后续的八卦上耗费太多精力。
“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许秩小心问。
“不知道。”梁见云淡淡应了一句。
听出来梁见云并不想聊这个话题,许秩知趣地也不再提,他换了几个轻松的话题,问问梁见云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听到梁见云一一回答,许秩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那就好,爸身体好点后就一直惦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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