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助理训练有素,表情与说出的话都滴水不漏,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像是也知道自己正在说的这个理由有多么苍白,却没有别的选择。
梁见云不想去为难他,他没有问是什么公务,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傅之隅连一分钟都抽不出来当面说一句话。他只是沉默地抿着嘴,很轻地道了一声谢谢。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助理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愣了一下,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梁见云已经侧过身,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映成近乎透明的颜色。
年轻的军官在这一瞬间觉得面前的人很像神话故事里只存在一晚上的精灵,时间一到,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被卷入高空的云层。
梁见云没有走下楼,而是顺着走廊往前,一直到了尽头的楼梯。
铁质的扶手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冰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上走,也许是因为这栋楼已经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楼梯很长,拐了两个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铁门。他推开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露台。
露台四周没有围栏,只有一圈低矮的水泥台子,上面长着暗绿色的青苔。
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积了几处浅浅的雨水。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头顶那片天空已经露出了一些干净的底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风很大,寒意顺着袖口和领口钻进去,贴着梁见云的皮肤往上爬。
可梁见云感觉不到冷,他已经分不清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将他整个人淹没的东西到底是风吹来的寒意,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等到梁书接到消息赶到时,梁见云已经在露台上不知站了多久。
梁见云的眼睛很红。但他没有流泪,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截断了去路的河,水越积越深,越积越满,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他只是茫然地望着星星点点的穹顶,目光从一颗星移到另一颗星,又从另一颗星移到更远的地方。他在找那颗他喜欢的星星,那颗橙色的大角星。
夜色在这一刻像是涌上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他溺在深海里,任凭那些冰冷的水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肺里,却不肯挣扎,不肯呼救,甚至不肯闭上眼睛。他执拗地听从着傅之隅的那一句“等我回来”,却没有任何回音。
他的手里攥着没有熄屏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停留其上的最新一条新闻报道,标题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失踪多年的陆方幼于今夜苏醒,意识清醒,傅之隅已紧急赶往医院。”
梁书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了一点衣服。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傅之隅可能只是太着急了,想说陆方幼毕竟是他多年的朋友、又是刚醒过来、情况可能还不稳定,想说也许他处理完那边的事就会过来的——可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他一点也不想为那个人找理由。
可梁见云需要一个理由。
“多多。”梁书轻声唤他,“很晚了,听话,别等了。先跟我回家吧,好吗?”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从露台的缺口灌进来,吹得梁见云的衣摆翻飞,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掠去。
他站在那片被风吹得空旷的夜色里,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被吹散。
梁书的话音落下之后,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从梁见云的眼眶里滑了出来。
他在前几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一个春天,他与傅之隅还是上学时候的样子。教室窗外的黄昏泻了一地,他们背靠墙壁,偷偷交换着一个亲吻。
梁见云想说点什么,但血液从心脏的位置奔涌向唇齿交界处,那些想说的话在呼之欲出的瞬间戛然沉默。
但梦中的傅之隅轻而易举地知晓了未说出的话,他慢慢地捧起梁见云的脸,嘴巴一张一合。
你说什么?梁见云迷茫地努力对焦视线,凑近了一些。我没有听清。
我说——
轰然落下的大雨让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树木、远山、天空,全都融化成流动的色块。雨声太大了,大到盖住了所有声音,大到他把耳朵贴到傅之隅嘴边都听不清那几个字。
他急得想哭,伸手去抓傅之隅的衣角,可手指穿过那片湿润的空气,什么也没有抓住。梦里的傅之隅在雨里慢慢地变淡,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只剩下一个轮廓,最后连轮廓都没有了,只剩下漫天的雨。
此时此刻,他望着夜空,梦里的大雨从他的眼睛里落了出来,浇得他狼狈不堪。
被堵了一整晚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一颗一颗地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流。
他忽然记起,夏天是看不到大角星的。
-
傅之隅的电话是在半夜打来的。
梁见云没有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盯着窗外发呆。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傅之隅的名字。
他等这通电话等了很久,可当它真的响起来的时候,他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梁见云站在阳台上接通了这个电话。
风的声音率先占据了话筒间的距离,梁见云没有先开口,他数着落在风间的呼吸,一收一放,缓慢而低沉。
“回家了吗?”傅之隅先开口,“助理说,你拒绝了他送你回去。”
“嗯,我已经回来了。”梁见云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和哥哥一起,他来陪我,你不用担心我。”
“……对不起。”话筒里飘过来三个字。
梁见云望向远处,夜空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白茫茫的,薄纱一样笼着远处的轮廓。
雾气毫无征兆地飘进了他的眼睛里,梁见云轻轻开口:“都说了不用担心我啦,你放心去忙你的事。”
这话说得其实有一点答非所问,因为傅之隅说的是“对不起”,而不是对他的担心。可他不想要那三个字,他不想接受傅之隅的道歉,却又不舍得听他道歉。
“明天律师的事情我已经托人去安排了,最迟明天早上,我会回来陪你出席。”
“好的。”梁见云低下头,落下的泪水砸向地面。
或许是水滴声实在太声势浩大,电话那端沉默了几分钟,才轻声道:“等我一次,好不好?”
话筒里隐约传来了电流与几声机械音,有人在叫傅之隅的名字,梁见云吸了吸鼻子,答应道:“好。你快去忙你的事情,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陆方幼。”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证明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是不需要被安慰的。
他是真的希望陆方幼好起来,希望那个被命运折磨了这么多年的人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希望傅之隅不要再因为他的病情而心力交瘁。
可真心有时候比假意更让人难过,假意可以完完全全不在乎,真心却要承受这句话所有的重量。
梁见云曾经学过,一颗星星的诞生通常发生在星际云彩中。
星际云彩由气体和尘埃组成。当一部分云彩受到外部的触发,如超新星爆炸或相互作用的引力之下,云彩就开始互相挤压,直至诞生出一颗恒星。
这个过程很复杂,长长的术语和计算数值一本一眼地试图把它解释清楚,可还是很难,于是那些天文学家发明了一个新的词,坍缩。
在坍缩的过程中,有的星星至此光芒万丈,而有的“半成品星星”却因为经受不了这样大的压力,而在差点成为璀璨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他放下电话,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缓慢地被压成粉齑。
他以为自己只差一点,可这一点,是几十亿光年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第36章 我想试试
“别等了。”
梁书声音很冷,“直接给他们一点钱。”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许秩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闻言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给点钱,然后呢?”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瓷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在替他把那口气出了,“我不反对用钱解决这件事,可多多怎么办?你以为花点钱把这事儿摆平就完了?从此以后大家会怎么看他?学术圈那些人,嘴上不说,背地里能把人说成什么样你不知道?”
“只要把钱给他们——”
“钱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许秩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踏出这一步,多多做的这一切将全都白费!那些论文,那些数据,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才做出来的东西——全都会变成一个笑话!他也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他想完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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