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叫人过来收拾。”他放下东西,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你先休息,我马上联系家政和……”
话没说完,梁见云已经放下手里的小包,很自然地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手腕。
两个人还没吃饭,梁见云径自朝厨房走去。
“不用麻烦,简单收拾一下就好。”他说道,“也快到饭点了,随便做点吃的吧。”
傅之隅跟上去,想拦住他:“你病刚好,别折腾了,我叫人送餐过来,或者我们出去吃。”
但梁见云已经走到宽敞的开放式厨房中岛前,闻言回头对他笑了笑,“只是做个饭而已,没有那么金贵,简单垫一下。”
他说着,转身拉开了双开门冰箱。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新鲜蔬菜,只有几瓶水和几盒早已过期的酸奶。冷冻层倒是塞得满些,有分装好的冻虾仁、冻扇贝丁、几块牛排,还有一些速冻饺子汤圆之类。都是之前补充的,以备不时之需。
梁见云弯腰,从冷冻层拿出一袋冻虾仁和一盒扇贝丁,放在料理台上。又打开上方的橱柜,找出存放米面的地方,舀出小半碗米。
傅之隅不会做饭,厨房于他而言更像一个摆设。此时站在厨房入口,看着梁见云熟练的动作,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一个合格的丈夫,似乎不该让刚刚出院的爱人独自在厨房忙碌。这个念头罕见地浮现在傅之隅的脑海。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梁见云正将淘米篮递到水龙头下,见他过来,自然地侧身让了让,说:“你帮我淘米吧。”
他在一旁,将已经解冻得差不多的虾仁冲洗干净,用厨房纸吸干水分,然后拿起刀,熟练地将虾仁切成均匀的小块。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笃笃”声。
傅之隅将淘好的米倒入砂锅,加了适量的水,放在炉灶上,看着梁见云处理海鲜。
窗外阳光打在梁见云低垂的侧脸上,他神情专注,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病后初愈而没什么血色。
梁见云瘦了许多,医院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此刻就算换上稍合身的家居服,也挡不住他清减的身体。
“我不知道你也会做饭。”傅之隅有些没话找话。
他们结婚这几年,一日三餐几乎都由专门的阿姨打理,偶尔在外应酬。傅之隅从未见过梁见云下厨,也从未想过他需要下厨。
梁见云将切好的虾仁和扇贝丁放入一个小碗,撒上少许料酒和姜丝腌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笑着继续道:“也就这两年,自己学着做的。以前也不会。”
他没有说为什么学。也许是因为独自在家的时间太多,需要找点事情打发;也许是因为傅之隅偶尔半夜归家,胃不舒服,外面的宵夜总不如一碗清粥熨帖;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做点什么,像一个真正的,能照顾家庭的伴侣那样。
砂锅里的水开了,米粒在沸水中上下翻滚。梁见云调小了火,盖上盖子,让粥慢慢熬煮。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米粥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海鲜淡淡的咸鲜味道,奇异地融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等待粥好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傅之隅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梁见云则安静地清洗着刚才用过的刀和砧板,水流哗哗,一点点冲走残渍。
洗好手,梁见云随手在身侧的毛巾上擦了擦,这个动作随意又自然,却让傅之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
那双刚才握着刀时的手利落而有力,手指修长,关节分明,皮肤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更加白皙透明,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和尚未完全消退的针眼淤痕依旧清晰。
他忽然想起梁书隐约提过,梁见云小时候被娇养,连厨房都没怎么进过。现在他却能如此熟练地处理食材,熬煮一锅粥。
就在傅之隅思绪飘远时,梁见云擦干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的问题:“陆方幼……他会做饭吗?”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垂着,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粥。
傅之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诚实地摇了摇头,回答道:“他不会。”
陆方幼是那种更擅长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然后笑嘻嘻拉着他说“出去吃吧我请客”的人。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合租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煮泡面都能煮糊,更多时候是凑钱买最便宜的盒饭,或者去小摊上解决。
做饭这件事,似乎从未出现在他们粗糙的青年时代里。
梁见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转身打开橱柜,拿出两个骨瓷碗和勺子,仔仔细细地用热水烫过才放在一旁备用。砂锅里的粥已经熬得浓稠,米粒开花,香气四溢。他掀开盖子,白色的蒸汽“噗”地涌出,模糊了他一瞬间的眉眼。
他将腌制好的虾仁和扇贝丁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搅动,很快,海鲜的鲜甜融进米粥里,色泽变得诱人。
他关掉火,将粥分别盛入两个碗中,正正好好两个人的份量。
傅之隅看着他将一碗粥推到自己面前,热气氤氲,模糊了梁见云低垂的面容。
他端起碗,温度透过细腻的骨瓷传递到掌心,有一点烫。
“……就在这里喝吧。”傅之隅说,“外面还没来得及收拾。”
梁见云笑着说好,他也端起自己的那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粥,垂着眼。
厨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他们两个就站在厨房里,捧着各自的一碗粥,诡异而又有些和谐。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慢慢沉入地平线,隔着逐渐昏暗不清的距离,梁见云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氤氲的蒸汽,直直地看向站在对面的傅之隅。
他开口,声音很轻。
“傅之隅,”
梁见云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或许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存在却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一字一字地吐露出来:“……你喜欢他吗?”
作者有话说:
起章节名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第22章 在纪念日
氤氲的粥气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傅之隅握着温热的碗壁,他抬起眼,迎上梁见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探寻,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却又固执地需要从当事人口中亲自听到。
傅之隅的反应却有点奇怪:“什么叫做喜欢?”
这个反问显然出乎梁见云的意料,他的表情露出了一些疑惑。
“他对我来说……很复杂。”傅之隅向他解释,“是亲人,是朋友,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他,可能就没有今天的傅之隅。”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挨饿受冻,一起畅想未来,也一起经历了最黑暗的那段日子。他救过我的命,这是事实。他的失踪,某种程度上也是因我而起。”
“因此对于我来说,这些年想要去找到他,知道他是否平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必须去完成、否则我这一生都无法安心的责任。至于其他的……”傅之隅短暂停顿,“我有过把他当作全世界最重要的人的那种感情,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分不清。”
他坦诚得近乎残酷,没有美化,也没有逃避,只是将那份被外界渲染得神乎其神的感情剥去了浪漫的外衣,露出了内里混杂着恩情、愧疚、责任与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羁绊。
“时间太久了,”傅之隅最后说,“讨论这个也……没有什么意义。”
梁见云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早已停下搅动。
傅之隅对陆方幼的感情并非一段什么求之不得的爱情童话,是一段被命运强行扭曲的过去。陆方幼于他是恩人,是债主,是必须用余生去偿还和守护的一座活着的纪念碑。
它就这样立在他们之间,怎么也越不过去。
其实梁见云还准备了第二个问题,只是此时此刻,他忽然没有勇气问出口了。
他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勺已经微温的海鲜粥,送入口中。米粥熬得软烂,海鲜的鲜甜完全融了进去,温暖妥帖地抚慰着空置许久的胃。
味道很好,火候也正好,他学了很久才把这道粥学会。
“粥很好喝。”傅之隅也喝了一口,评价道,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过去的剖白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梁见云轻轻“嗯”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两人没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将碗里的粥喝完。
吃完后,傅之隅很自然地站起身,将梁见云的碗筷接过,放进洗碗机里。“你去休息吧。”他对梁见云说。
梁见云没有坚持,他确实还有些疲惫。他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厨房。
就在他转身,即将踏出厨房门时,身后的傅之隅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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