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还在忙吧。
许秩走过来,温厚的手掌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先好好吃饭,一会儿再看。”梁见云低低“嗯”了一声,顺从地放下手机,却也没再拿起汤勺,只是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出神。
“多多。”梁书看着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他们说陆方幼有消息了,是吗?”
过了一会儿,梁见云才开口道:“……是。”
热汤升腾起的白色蒸汽不断扑上他的眼睫,氤氲出一片模糊的水光。他吸了吸鼻子,盯着碗里漂浮的菌菇,讷讷道:“……傅之隅应该去找他了。”
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汤,褐色的汤汁旋起小小的涡流,里面的菌菇徒劳地打转,像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绪。
梁书微微蹙眉,神情明显不虞,正待要讲些什么的时候,许秩抬手在梁书肩膀上按了一下,随即在梁见云身边坐下,给他夹了别的菜。
一顿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梁见云帮忙收拾了碗筷,动作有些迟缓。许秩想让他去客厅休息,他却固执地将碗盘一个个擦干,再仔细地码放进消毒柜。
仿佛通过这种机械的重复,能暂时清空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睡觉前,梁见云把自己整个闷在被子里,直到氧气耗尽,憋得胸口发闷,才猛地钻出来,大口呼吸。
房间的被子萦绕着淡淡的山茶味道,许秩挑的柔顺剂很好闻。梁见云有时会很羡慕许秩,他似乎有种天生的魔力,能将生活里的一切都打理得熨帖妥帖,无论是他和梁书的生活,还是梁书这个人。
总之不会像他自己一样,什么都一团糟。
梁见云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上面的每一道纹路似乎都刻着傅之隅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婚姻是商业联姻而已,就连梁书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不止一次为自己位低言轻、不能护住梁见云的恋爱自由而自责,甚至总觉得梁见云那些“我很好”“没关系”的宽慰之词,不过是为了安抚家人的善意谎言。
只有梁见云自己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一切的起点,远在那些商业条款之前。
那时梁见云还在本校天文学院读大二,而长他四岁的傅之隅,已是隔壁顶尖商学院名声在研的佼佼者。
两所学校仅一街之隔,共享部分公共课程和活动资源,那场年末汇报典礼,正是跨校联合举办,旨在展示优秀学生的学术与实践成果。
梁见云原本对这种充斥着商业术语和成功学气息的活动兴趣寥寥。他是被室友硬拉去的,理由很简单,商学院的代表很帅。
典礼在室外,梁见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站在中后排。风冻得他不住吸溜鼻涕,在不知道几个喷嚏后,他听到主持人报出那个名字:“——下面有请商学院研究生代表,傅之隅。”
掌声响起,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上讲台。
梁见云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并非室友夸张。
傅之隅确实有副极其出色的皮相,但更抓人的是他周身那种沉静的气场。年轻,却毫无青涩或张扬。
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清晰沉稳,阐述着对某个新兴市场的犀利洞察。逻辑缜密,数据有力,连梁见云这个对商业一窍不通的外行都能听进去三分。
风将讲台上的稿纸吹动一角,傅之隅一边继续,一边抬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纸张压住。
就在那个瞬间,或许只是调整站位,或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傅之隅的视线就这样掠过台下看向了梁见云。
于是日光在他的身边碎成无数个光团,每一个都撞向梁见云的心口,烧灼出一颗又一颗星星。
梁见云熟读天文学,每一颗星星的诞生都可以称得上来之不易。他们经过数百万年的岁月,在星系引力的流动下挣扎着逃脱,最终只有很少的星星能够存在于宇宙中。
但是在那一天、那一阵风里,梁见云的生活里却瞬间出现了无数颗星星。
那是他从未在书中里读到的知识。
明明是一个冬天,风吹得身边人都在抱怨,可仅仅遥遥一眼,他就被傅之隅灼烧殆尽。
滚烫的空气穿进他的心脏,自此生生不息。
他几乎是仓皇地移开了视线,再也没有勇气看向讲台。
其实他也想把这一切归为吊桥效应,毕竟一段感情的来源总需要有一定的原因,或者是陪伴出的日久生情,或者是如同引力一般的情感依赖,再不济也该是某一刻荷尔蒙的短暂失衡。
他在心里一遍遍推演着傅之隅的动作,傅之隅的唇线,冷静而从容的演讲,以及最后行礼时垂下的眼睫。
然后在有力的心跳中,最终得出一个有些让梁见云吃惊的结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傅之隅。
或许仅仅是一见钟情。
第3章 他的竹马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梁见云与傅之隅的结合,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联姻,是梁家为应对当时危机而向新兴资本势力做出的妥协与捆绑。
那时的梁家正值多事之秋,几个重要项目接连受阻,家族声誉也因对手的恶意抹黑而蒙上阴影,急需一股外部力量介入破局。
而傅之隅,这位商界黑马,似乎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傅之隅自幼父母因病去世,没有复杂的家族牵绊,利益关系清晰,能力又足够强悍,足以成为梁家破局的一把刀,也能为梁家带来最急需的现金流与威慑力。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梁见云——
梁书作为长子,是家族毋庸置疑的继承人,早已与许秩情投意合,自然不能牺牲。那么,身份足够,年龄合适的幼子梁见云,便成了这场交易中最恰当的筹码。
梁家需要傅之隅的力量,而傅之隅也需要一个切入点。
他独自一人在商海沉浮,一个能为他迅速融入顶级圈层提供便利的伴侣无疑百利无一害。
多么合理的互相需要。
没人知道,当梁父在书房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疚,向小儿子提出这个请求时,梁见云心跳得有多么快。
只有梁见云自己心底清楚,在那看似认命的点头背后,藏着怎样一颗早已为对方悸动多年的心。
他并非全然被迫,而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年少时那场盛大无声的<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连同未来的人生,一并押上了赌桌。
他甚至拼命回想见到傅之隅那天自己究竟是向哪个菩萨许了愿,该往哪个方向叩头还愿才可以。
他们的婚礼在一个雪天。
铺天盖地的白雪覆盖了草坪与屋顶,却掩不住宴会厅内的衣香鬓影与喧闹祝贺。
梁见云喝了很多酒,意识却反常地保持着无比的清醒。他很紧张,也很无措,仿佛牙牙学语的孩子,做什么都需要人去引导。
宾客散尽,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梁见云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纷乱的脚印逐渐被新雪覆盖。门被轻轻推开,傅之隅走了进来。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与室内暖光交界处,微微松了松礼服的领口,修长的手指将上面有些凌乱的流苏仔细理好,然后,才抬步走向梁见云。
他的指尖有点凉,身边围绕着淡淡的酒的苦辛味道,让梁见云有些分不清是傅之隅身上的味道,还是自己晕晕乎乎地醉得太快。
傅之隅低下头,乌黑的睫毛慢慢垂下,轻轻吻住梁见云的嘴唇。
“不该让你等这么久。”傅之隅的声音很沉,温热的气息扑在了梁见云的耳根处,“对不起。”
梁见云感觉自己每一处经络都是烫的,似乎连灵魂都在发着烧。他几乎要融化在傅之隅的吻里,感觉自己一点点变得粘腻,身子也不自然地发着颤。
或许是酒精终于冲垮了堤坝,或许是积蓄已久的情感找到了决口,又或许是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点更紧密的联系。
出于本能,或者是他根本就已经这样想了很久,梁见云贴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突然开口说:“……我们做吧。”
傅之隅没有拒绝。
梁见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整个人被对折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窗外的大雪在他的身体里融化,他的理智也被消解得一塌糊涂。
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一朵发着烫的雪花,就连对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似乎是让他放松,似乎什么也没说,因为都被梁见云自己的声音轻轻盖住了。
他躺在飘窗上,在傅之隅的眼睛里看见了漫天星星。
他是在婚后第三个月,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得知陆方幼存在的。
那晚傅之隅有应酬,深夜未归。
梁见云独自在书房整理一些旧物,非常狗血剧一般的剧情——他无意中碰落了一个搁在书架顶层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落地摊开,里面滑出一张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处破旧但整洁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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