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
还冒犯上了?
方正怀挑了挑眉,只觉得有点意思,也不在意,把说教的话咽了回去,抬了下下巴:“你说。”
方臣在昏暗的夜色里注视着他的父亲,这个一生好像从未折过腰,在他印象里一直拿商场当作战场,叱咤风云的男人。
他想,他这个问题何止冒犯,大概也是对父母的一种无情。
可他偏又真想问一问。
方臣低声道:“我最近看着你和我妈出双入对,总会想起当年我失恋,你们两个劝我要往前看,甚至不惜告诉我,你们结婚前都爱过别人,可是最后都放下了。那时候你们跟我说,时间会带走一切,我相信了,我也一直在等时间带走一切。可是我等了这么久 ,时间什么也没带走。”
方正怀收敛起神色,眉眼沉下来,露出一丝严肃。
他打量着儿子,冷冷道:“所以呢?”
他想,他儿子最好别现在就突然跪地说自己要与学长一生一世,他大概会立刻抽他。
可他下一秒却听见方臣说:“爸,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想问问你,问问我妈,你们说时间会带走一切。可是如果柳玉笙和章敛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真的还能说出这句话吗?”
“你们能看着他们说,我选择了别人,我做了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对不起你,也没有对不起我自己吗?”
一截烟灰落在栏杆上,又在海风里被吹散。
方正怀听完问题就面沉如水,甚至有一瞬间的暴怒,手背上青筋都根根毕露,忍不住要给自己儿子脸上来上一巴掌。
谁允许……
谁允许方臣问这种问题!
可他的手只是刚刚抬起,他对上方臣丝毫没有躲闪,在夜色里格外冷静的眼睛,他的手臂却又僵硬在了哪里。
方臣长得很像他,却又没有那么像,也像李玥桦。
可是方臣如今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不闪不避,望着他的眼神,与三十年前他昂着头不肯低下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也不知为什么,他明明很多年没有想起柳玉笙这个名字了。
明明他很刻意地回避了,回避自己爱过这个人。
可是这一刻,他却像是听见了那个少女一把好嗓音,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以后有孩子,女生还是不要像你了,你长得太凶了。但是男孩子可以像你一点,就算跟你一样皮也没关系。”
他半抬的手突然就僵了一下。
第50章 只求平安
方正怀的手臂垂了下去,他半靠在栏杆上,望着自己年轻的儿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目光沉沉,仍旧藏着暴戾的意味。
这很不像他,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磨平了年轻时候的锐气与不可一世,变得不动声色。
“我也不知道,只是最近总会想起这件事,”方臣脸色不变,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其实说来也挺嘲讽的,你们就这样与我承认,你们根本不是彼此最爱的那个人,可是也走到了如今。”
“某种意义上我能理解你们,但是更多时候,我只觉得我做不到。”
方臣颇为轻嘲地笑了一声。
他也觉得自己残忍,他们这一家说来荒谬,若说关系不好,他们明明家庭和睦,坦诚相待。
但若说他们感情至深,他们又对彼此坦诚得近乎残忍。
他看向父亲,低声问:“你还记得柳玉笙的样子吗,从我有记忆开始,你就一直很沉稳冷静,好像从来不会慌乱,与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也很温和。可是当年面对柳玉笙,你也有这样冷静吗?”
方正怀一时没有说话。
夜色里,他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完全紧绷着,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可他放在栏杆上的手却无意识收紧。
怎么会冷静呢?
他又怎么会不记得柳玉笙的脸?
那个少女穿着青色的长裙从他家的花园边走过,手上拎着自己刚买的小提包,上面还插了一支顺手采摘的白玉兰,站在阳光底下冲着他微笑。
而他在柳玉笙的目光里,完完全全退化成了一个最青涩的毛头小子,手足无措,莽撞,甚至爱出风头,就为了讨这个少女一个羞涩的轻笑。
他那时候多愚蠢,多可笑,却也多幸福。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再也没有一刻,有这么幸福过。
“我怎么会不记得她,我甚至记得她的每一件长裙,记得她弹琴的样子,记得她油画也很擅长,春天的时候她在花园里剪花,夏天给我送来她自己做的梅子冻,冬天则是给了我一副她自己织的手套,织得真丑。”
方正怀轻声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可又很快放下。
“但我记得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看向方臣,“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不会回头,这没有意义,也对不起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妈妈也是一样,”方正怀说,“她也不会回头的,我们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惺惺作态,去惦记自己没有选择的那一条路,那才是令人不耻的。”
方正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由衷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荒谬。
他已经失去了与儿子对话的欲望,他不是不明白方臣的意思,可是柳玉笙与方臣那个姓程的学长能一样吗?
柳玉笙,她这样温柔,心善,像孩子一样简单,自始至终都是他辜负她。
“算了,”方正怀不想与方臣再谈下去,平白给自己添堵,“你妈妈介绍的人,不想见就不见了。我们不是刻薄专制的家长,但你也最好不要让我们为你操心。”
他警告地看了方臣一眼。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可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知趣,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一样。
“你要是真的忘了柳玉笙,柳阿姨,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她的照片呢?”
在方正怀想离开的时候,方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爸,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三十年前,你有机会带着她坐上那辆船,两个人一起远走国外,你难道不会跟她走吗?”
“当年柳玉笙也是迫于压力跟着父母离开了你,她给你写了分手信,说与你一刀两断,可是自始至终,你怪过她吗?”
“就连妈妈也是,当年她的学长亲口跟她说自己不是良配,要她另嫁他人,不要再记得他。可是妈妈怪过他吗?”
方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想如此刻薄,他与父母感情颇深,并不想去揭开他们的陈年旧伤。
可是在程青晗的事情,他别无选择。
他说:“爸,我是你们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你们的血,你们不能偏偏要求我学会心狠。”
他们就是这样畸形复杂的家庭,父母各有所爱,而他对一个抛弃他的爱人执迷不悟。
谁能说他们不是命定如此。
方正怀顿住了脚步,停留了几秒,但很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正怀在聚会的时候都谈笑自若,即使面对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也面色如常。
但是私下里,看见方臣在他面前从容路过,他都会冷下脸,懒得看这不孝子一眼。
他也与妻子打电话,将这逆子的表现全盘托出。
他与李玥桦也是天下少有的伴侣,说不上恩爱无双,但是情深义重,引为知己,谁也不会背弃对方。
“你说他是不是糊涂,拿他与我们比,我与你是无从选择,可他爱上的是个什么人?”方正怀嗤笑一声,不屑于儿子的眼光。
李玥桦倒是心平气和,她这次陪伴自己的父母去了另一个国家,每日看山看水,修生养性,脾气都变好了。
她在窗边剪花,听着方正怀的抱怨,片刻后,她突然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漫上了一点惆怅。
“你如今看方臣的伴侣样样不堪,可是当年你我的父母,看你我的伴侣,也是样样不堪,这才极力阻止。”她轻声说。
方正怀一时噤了声。
窗外的苏河罗岛四季如春,即使冬天也让人感觉到温暖。
他穿着亚麻衬衫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手表,与他一身矜贵松弛的穿搭格格不入。
“我其实也想过去拆散他们,不瞒你说,正怀,我也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人。如果是在方臣年少时候,我看见他与一个家庭落魄的年轻男孩在一起,我就算不直接出面,大概也会暗里干涉。”
“可是如今我总在想……六年了,正怀,六年过去,你儿子还是对这个人念念不忘。你我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李玥桦轻声叹了口气,“你和我,都是过来人了。可咱们的孩子,倒比我们都还偏执,分开这么多年也没有屈服,你说,我们怎么拦得住?”
方正怀懂得李玥桦的意思,却一时沉默无话。
片刻后,他盯着手腕上的手表,低声道:“那也得先见见,他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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