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了程青晗一眼：“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冰淇淋车，是什么反应吗？”
程青晗不知道，可他握着冰淇淋的手却不自觉有些发抖。
方臣没有绕弯子，他直视着程青晗的眼睛，面无表情。
“我在想，这个冰淇淋车来得太晚了，应该在你上学的时候就开在这儿，这样我夏天来接你放学，就正好给你买一小杯冰淇淋，椰子味的。省得我总要绕到长林街去。”
方臣说得很平静，比起他第一次与程青晗相遇，像一只阴湿的鬼一样跟在程青晗身后，他现在的气质很平和，只是在诉说一件往事，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像是笑自己当年愚蠢。
可是程青晗却承受不住，那只椰子味冰淇淋在他手上重若千钧。
他当然记得，当年方臣跟他根本不是一个学校的，却总是翘课来接他放学，来的时候还喜欢给他买一支椰子味的冰淇淋。
方臣不爱吃这种冰淇淋，但是等他吃到最后一口，却会突然来吻上他的嘴唇，把自己的嘴唇也弄成椰子味儿。
而现在他眼睫轻轻一眨，就能想起当年那个冰凉的吻。
“不说这些了，”方臣像是有些意兴阑珊，将头偏到了一边，“我就是一时有点感慨，毕竟人年轻时候都犯过一些蠢。现在时间不早了，去停车场吧，我送你回家。”
他像是没有看见程青晗又红了的眼眶。
程青晗沉默地把这个冰淇淋全吃掉了，吃到最后一口，他顿了一下，克制不住地看了旁边的方臣一眼。
但很显然，当年总是喜欢咬他嘴唇的那个人，并没有看他一眼。
但也就是这几步路之间，他们路过了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巷子里窜出来一只黑猫，吓了他一跳。
程青晗因为小时候被猫挠过，虽然不至于害怕，但是成年后依旧会背脊一僵。
他盯着那只停下的猫看了一会儿，直到黑猫歪了歪头离开了，他才准备继续走。
但是方臣却停住了。
程青晗回过头，不明白方臣为什么不动，直到他顺着方臣的视线，注意到了面前这个黑洞洞的巷子，还有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
一瞬间，他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一隔多年，A市日新月异，却没有人来修整这一条小巷子，这条小巷子跟当年程青晗上学的时候一模一样，喜欢惹事的学生最乐意躲在里面，吵闹不休，还有调皮的男生女生也会藏身在这里，突然跳出吓同学一跳。
程青晗嘴唇微微发抖，背脊也像有千百只蚂蚁爬过。
他听见方臣问：“学长，你还认得这条巷子吗？”
他想，他怎么会不认得。
这里，分明就是他第一次遇见方臣的那个巷子，是他与方臣所有纠葛开始的地方。
他这些年总是绕着九中走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一旦路过这里，就会勾起他太多太多的回忆。
“认得……”
程青晗咬了下嘴唇，却又说不清为什么，突然笑了一声，他眼眶发酸，声音也发颤。
“就是在这里，你当年就是在这里救了我。我记得很清楚。”
从天而降，当了一次他少年时代的英雄。
程青晗再想起那一天，其实是觉得有点荒谬的，因为他跟方臣的故事开始，实在太像一部陈旧庸俗的电影。
他那一年才十八岁，身体瘦弱，偏偏外貌却出众，就算穿着宽大的校服，走在学校里也能吸引女生的目光。
有小混混被心仪的女生拒绝了，还得知女生的<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对象是他，就来找他麻烦，把他堵在了这条小巷子里，扬言要他好看。
他衡量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体力差距，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劫难是无可避免，已经认命地闭了闭眼，只希望不要太严重，让他回去吃点止痛药就能顶过去……
可是他偏偏被偶然路过的方臣发现了。
这个占据了他少年时代的人，第一次登场就像带着光环，明明不是他们学校的，平时也从不往这边走，却因为一次偶然的抄近路，像从天而降的守护神，轻轻松松按住了那两个小混混要揍的手。
“哟，大晚上的，火气这么大啊。”记忆里的少年人声音轻佻，却又像玉石撞击，清脆又轻快，明明手下暴力又蛮横，一下子就把两个小混混收拾得服服帖帖，眼神却这样纯粹，还笑着回头看他，问他伤到没。
很多年后，程青晗再回想，总觉得他可能也有一点英雄情节。
虽然方臣总说自己对他一见钟情，但他又何尝不是？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并不怎么招男生们喜欢，女孩们倒是对他多有亲近，但是文静客气，也不经常与他搭话。
在被方臣搭救的那一刻，他走出巷子，看清了这个路见不平的“好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含着清朗的笑意望着他，像汇聚着所有星光，他心脏一瞬间跳得非常快。
那是他面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反应。
可他自己却不懂，只以为自己是被吓着了，一板一眼地跟方臣道谢。
而现在，曾经救过他的人把他重新拉进了这个巷子。
程青晗没有反抗，被方臣抵在了漆黑的巷子里，他的背靠上粗糙的墙壁，手臂也蹭到了一点，十分刺痛。
而片刻前，还风度翩翩，气质平和，给他买了椰子味冰淇淋的人，正脸色沉沉地望着他。
“你在哭什么？”
方臣紧紧盯着程青晗。
这条巷子里的灯光还是这样昏暗，只能模糊照亮人的轮廓，天边的月色也黯淡，朦胧又凄清，像一场未尽的谎言。
可偏偏将程青晗脸上的泪光照得这么清晰。
“程青晗，你未免太奇怪了，你哭得像是我抛弃了你，”方臣冷笑一声，他的视线凝在程青晗的眼角，那边一滴泪摇摇欲坠，落在程青晗的腮上，他歪了下头，看不懂一样，声音里也带了一点嘲讽，“明明是你当初自顾自抛下我，是你要去与你的初恋女生在一起，现在也是你自顾自邀请我出来，说与我约会却把我晾了一天毫无表示，可是现在你却又看着我流眼泪，难道自始至终，都是我辜负你了吗？”
程青晗泪流满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他根本不是这样爱哭的人，当初在非洲折断了腿，一直到上了夹板他都眼泪没有掉一滴，发烧到39度还在加班他也没叫一声苦，咳嗽里都有血腥味也习以为常，他那时候觉得人生像远处的沙漠一样无边无垠，早就枯竭了。
可是自从他遇见方臣，他干涸的泪腺却又重新复苏，变得比他十八岁还脆弱。
方臣皱起了眉，手指微动，想要拂上程青晗的脸，却又克制住了。
他费解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约我出来就是要对着我哭一场，要是这样我可以给你介绍心理医生，她会听你……”
但是方臣的话还没说话，程青晗就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程青晗的舌尖上还有一点湿漉漉的椰子味道，混合着眼泪，是咸的。
将方臣故作不耐烦的话都堵在了嘴边。
月光幽幽落下来，与六年前的景色并无分别。
这一条巷子外面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能听出是几个年轻人的声音，大笑着聊昨天的电影与游戏。
而在这个昏暗的巷子里，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往后退了一下，踢到一颗小石子，踢踢踏踏一下子飞出去几厘米，又滚到墙边不动了。
方臣一只手下意识抱住了程青晗的腰，就像更多年前一样。
但是现在靠在他怀里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单薄生涩得像一片青竹叶的学长，而是一个清瘦却高挑的成年男性。
这让他一瞬间有点恍惚。
他闻见了程青晗头发上的柚子香味，似乎是程青晗用的洗发水。
当年他们亲吻的时候，程青晗因为太过生涩害羞，总是咬到他唇角，害他顶着破了的嘴角去上学。
而现在，程青晗又不小心咬破了他的下唇。
在隐约的刺痛里，方臣垂下眼，眼神里闪过了一瞬无奈的，隐晦的怅然。
程青晗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吻技多糟糕，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在发烫，连带流下的眼泪都滚烫。
他抱住了方臣，将头埋在了方臣的肩膀上。
他今天约方臣出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明明最开始，他只是还想与方臣并肩走一走，再牵一次方臣的手。
到后来，他是想跟方臣说，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不想只当方臣的枕边人，还想再求得一次追求方臣的机会？
那一年与方臣的爱恋太美好了，让他再也没有从当年的幻梦走出。
即使知道是痴心妄想，知道是他自作多情，他却还想试一试。
可现在他突然什么也不想了。
枕边人也好，露水姻缘也好，方臣只是想羞辱他，戏弄他，他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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