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罗马之后呢?”我问,“和你结婚吗?”


    内斯塔的脸在阳光下像是被定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


    在他开口前,我先开口,继续说:“我没办法承诺这个。”


    内斯塔松了手,我递过去的硬币落入他的手掌,他顺着动作拿走了我另外的两个硬币。


    他转过身,背对着喷泉,闭上眼睛,右手抬起,一枚硬币从他的左肩划过,落进水里,溅起一朵看不见的水花。


    第二枚。


    第三枚。


    他睁开眼,转过身来看我。


    阳光明媚,人群嬉闹。


    “我替你扔了。”他说。


    40.


    “我们不可能结婚的。”


    平静地走出人群,我和他走了好长一段路,走到了安静一点的地方,我突然停下脚步说。


    “为什么?”


    “我们难道合适吗?”


    “交往又不需要合适。”


    “我让你不高兴了吧?”我说,“如果一个人让你不高兴了,你应该远离他,而不是靠近他。”


    他咧出一个笑,说我没有不高兴啊。一直在不满的明明是你吧。


    “一直拿结婚来试探很没意思啊。有什么东西直接说出来不好吗?”我说,“我和你说的很直白吧?我每一次都很直白,我不喜欢你这样子,把自己摆到一个受害者的位置,然后指责我。”


    “我们可以不结婚啊。我们同居,在一起,然后生育。”


    “那我干什么呢?当你的营养师?去学运动医学?需要我告诉你吗?我高中连生物这门科目都没有选修。”


    “反正你很聪明…不,你可以继续留在米兰做翻译啊。我们这样就很好,在米兰生活在一起。”


    “那你如果回到拉齐奥我是不是也要和你一起去罗马?”


    “呃……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我们可以到时候在讨论。”


    听他说完这句话,我体会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感,我想问他你有考虑到我吗?我还在马德里读大学,我不会也不可能长期留在米兰。


    “你只想留在意大利,而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我直接点出来,“所以只要我离开米兰我们就一定会分手。”


    “你在米兰过的也很好不是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更换工作的地点。”


    我真是不想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谈话了。在车水马龙的嘈杂城市的角落里,偶尔有经过的人,看了一眼又忙移开目光。


    再一次肯定了我低调如偷打扮在罗马街头的合适性,我笑,“你试着了解过我哪怕一点吗?”


    他看到我笑了也跟着笑,说我难道不够了解你吗?知道了错误也固执到不愿意改正的人啊。总是在做让人误会的事情,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放过,你和安德烈亚上次在办公室做/爱了吧?你和他做/爱的时候眼前会看到我的脸吗?


    我记不太清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不可理喻,不可置信,莫名其妙,太多感情混杂在一起,我没法用语言说我当时的感受。


    他疯了吧。


    “你很介意吧?那为什么要憋着不说呢。”我真觉得这一切都可笑极了,“没有做/爱,但我不仅和安德烈亚接吻了,和塞尔吉奥接吻了,还和菲利波接吻了。不过不是在那次的酒店,是某一天的医务室啊,你说我们都冷静一下的时候。”


    “你都去夜店了,我就不能kiss别人吗?你觉得我出轨了,所以现在是在高高在上的指责我吗?”


    “你是清清白白的好人,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吗?”


    他用手把散落下来的发丝全都撩到了头顶上,再一次重复我没有去夜店。


    “这重要吗?”我说,“不是重要的事情吧?什么东西重要呢?”


    “我说出来了你就会改吗?”


    “我道歉了你也没见原谅我啊?”


    我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还有里奇和夏维,都只是朋友呢。没有接吻,但都是朋友啊。我的朋友很多,有你们圈子里的,也有你压根不认识的。你要每一个都问一遍吗?


    “就很奇怪啊。我连叫我弟弟的爸爸妈妈都是叫姨夫姨母。你还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说希望我爸爸妈妈和你爸爸妈妈一起聚会。连安德烈亚都看出来了问题,你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其实很简单的,我的一切信息在谷歌上都写的很明白。我小时候就是一个在媒体面前的透明人,伊恩特拉莫斯加西亚,写的明明白白。不过还好现在没人关注我了。应该也没人想去搜一个素人的名字,但你作为我的男朋友,难道对我一点好奇都没有吗?我爸爸婚前姓杰拉德,斯蒂文杰拉德是我哥,他根本不是你口中和我第一次见面就勾搭不清的人。”


    “你欧冠那天把我强制地从他那儿扯走真的很不礼貌,也让我很不爽,我应该自己从他面前走掉,而不是被你半搂半抱的带走。那天之后的所有事情都让我很不高兴。你根本没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啊?”


    说到这里我吸了一口气。


    我在内心唾弃自己居然做了自己最讨厌的翻旧账的事情,理智的人吵架就事论事,像我这样不够理智的人就还是会忍不住翻旧账。


    这也是我不喜欢吵架的原因之一,情绪激动的时候是管不住嘴的,我压根不知道嘴里蹦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我继续说,我们分手吧。从第一次就应该分手的,再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根本不需要结婚,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有问题了。


    “你有心吗?”


    “我从交往的时候就和你说过的吧,你偏偏要和我交往。你也不应该喜欢我。明明就是已经明摆着放在面上的东西了啊,为什么你还要反过来怪我?谁才是贪心的人呢?真的好过分啊,内斯塔。”


    41.


    草。


    我心里仿佛有一万匹羊驼飞奔过去。


    这就是所谓的被不爱的人嘴对嘴点烟要受到的霉运惩罚吗?


    和前男友分手后还要接受他的诅咒吗?


    吵完架还住在前男友家里这种事我是怎么都不想做的,我本来就想回到我自己的地方了,丑拒了前男友的道歉和跟随,上一秒在罗马街头,下一秒就到了机场。


    家家家。我要回家。


    还有工作没完成,反正都是自己的公寓,回米兰还更快。


    我浑浑噩噩的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落地米兰后斥巨资打了出租车回俱乐部。


    然后揉着眼睛,我仔细的把楼层从上到下数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数了一遍。


    对啊,没错啊,这个在一片黑夜里熊熊燃烧的就是我的家啊!


    卧槽!我家着火了!


    我家被烧了啊!


    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没救了,在这样惊慌失措的情况下,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伸手拍了张照片。快门按下的下一刻才想着打电话给警察,112还是115来着?好像拨打前者会转后者吧?


    人在紧张的时候反应是会迟钝的,一天里从塞维利亚到马德里,从马德里到罗马,又从罗马到米兰。


    特种兵都不带这样出行的,早知道应该在罗马随便找一家酒店睡一晚才走的,分手了也不能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啊。


    生活质量,这个东西我真的有吗?我真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人生也过得乱七八糟的。


    电话接通前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压根听不见什么,消防车从那一头开过来。我这才发现那边已经聚集了一些其他楼层的居民。


    说起来我住的这片地方是近几年新建的房子,所以真实居住的人也并没有非常多。邻居之间也没有非常相熟。


    脑子一整个嗡嗡响,警笛的声音在恍惚之间震的我心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原来不是在做梦。


    42.


    该怎么办呢?


    消防员还在工作,高压水枪的水柱冲进窗户,蒸腾起巨大的白色蒸汽。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裹着毯子被家人拉扯着走掉。


    我当然做不出一些傻到极致的事情,比如为了什么东西扑进火场。再怎么说那些东西都是死的,死的东西不值得用生命去救。


    我的生命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对比起里面的那些东西,好像又还挺珍贵的。物品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人没了,那所有东西背后附带的意义也没了。


    忍不住摸了摸项链和钱包,还好我也没有在家里堆积工作资料或者现金的习惯,攒了一部分就会定期去银行存掉。毕竟我的门锁好像不可以撑得起简单的工具折磨,还是变成薄薄一张小卡片更让人放心。


    掰着手指神游天外,我想到其实有很多东西都在这间公寓里。亲自一点一点装起来的每一个家具,墙纸,哪怕是纸巾盒;收到的没来得及寄回马德里的礼物,信件;带过来的玩偶和抱枕;我在米兰的所有回忆;一切的一切,都储存在这一间公寓里。


    像仓鼠囤粮一样,我习惯于将所有的物件连同它们携带的所有记忆都存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怎么就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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