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段惟觉得这糖有贿赂的嫌疑。
不过他参加大会吃的是辟谷丹,一颗能顶一个月,确实二十多天没吃过其他东西了。
他便开心地道声谢,大度地不计较对方避开的事了。
朗旭见他用胳膊夹着碗,就准备用这双脏手剥糖纸,问道:“你这手,清洁术不管用?”
段惟抬头:“不知道,没试过,我不会。”
朗旭:“?”
段惟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某种质疑,诚恳道:“师兄,你可能对我有点误解,我刚炼气,就只会个吐纳,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朗旭提醒:“你在秘境里将十几个筑基扔出去时,我就在外面坐着。”
段惟道:“那是情况特殊,一时走运罢了。”
朗旭没与他争辩,主动施展了小清洁术,发现没用,指尖便打了道灵光。
段惟手里的纸包被灵气托了起来,接着外面的一层被迅速剥开,一颗小巧的糖果飘到了他嘴边。
他张嘴含住,很快尝到了甜味,里面大概加了灵果,带着丝丝的灵气。
他赞了声“好吃”,问道:“师兄是刚进来?”
朗旭道:“算是。”
他带着对方往前走,说了一下从遇见傅星宇到去店铺的事,包括他们会被强制念经或要饭。
段惟对“要饭”的设定接受良好,见他拿的是散客身份,好奇道:“神识扛住的一瞬间,能分辨出变的是什么吗?”
朗旭道:“不太能。”
段惟道:“你就不担心若这东西不能用神识扛,而你又变成了动物,该怎么办吗?”
朗旭问:“你买木盒时担心吗?”
段惟道:“咱们不一样,我这边有三个人啊。”
何况他们主要是为了傅星宇。
在得知他们用了两个岔口就到了店铺,他觉得官方给的资料大概率没写错,傅星宇确实气运旺盛,哪怕会伴随着一些附赠的难度,也架不住那是飞升的天道气运。
所以他和老板娘简单聊完,就放心让傅星宇试了,真有个万一没抽到好卡,还有他和斐墨在。
朗旭道:“咱们一样。”
他端着平日里那副靠谱的天骄模样,神色轻松道:“店铺那边有四个金丹,见到我时神情激动,语气恭敬,那表情一看便是听过我不少传闻。我若变成了动物,他们定会照顾好我。”
段惟无法反驳。
而且这里丢脸的风险也比较低,因为朗旭是进来救人的,抽卡也冲到了最前面,那几个金丹本就崇拜他,必然不会泄露此事。就算真有个黑粉敢出去嘲笑,这等忘恩负义的行径也会被人用吐沫星子淹死。
但段惟还是觉得朗旭应该是有些依仗才下的场。
他们之前抽卡太顺利,他都没和老板娘深聊,便问道:“除此之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朗旭笑了笑,暗道果然脑子好使。
他便将“每次能买一个木盒”和“给几位金丹留了话”的事也说了。
段惟了然,这就说得通了。
朗旭不可能卡在店铺那边不动,既然变成动物也有翻盘的机会,还能试试在动物体内的感受,探查其中是否藏有线索,他也就直接试了,用神识硬扛肯定也是一种尝试。
他由衷夸道:“师兄真英明。”
朗旭谦虚:“过奖,没你英明。”
段惟不知他指的是哪件,选了最近的说:“我只是想多讨点饭而已。”
朗旭道:“我不是说古境里的事。”
段惟明白这是想开始聊秘境的事了,无辜地回了一个音:“嗯?”
朗旭听着这语气,脑中便浮现出他最后站在法阵中央对那五人招手的样子,向他看了一眼。
段惟穿着一身破烂顶着一张脏脸,维持着无辜的神态回望——当初雪地上掌控全场的英雄一下子成了眼前脏兮兮的小乞丐。
朗旭:“……”
他压住涌到喉间的笑意,神色自若地收回视线,暂时没提那几个法阵,而是先从他们的目的入手。
“在秘境卖药,搞得整个筑基区腥风血雨,临走时又立了块木板吊大家的胃口。”他温和道,“傅星宇说你们想和我做生意,要不你说说你们的生意?”
段惟来了精神:“好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修士渡劫是与天道的一场生死对赌,赢了晋升,输了陨落。他们渡劫前要做许多准备,比如法阵、灵符和挡雷劫的各种法器。可即便耗费巨大的精力、花费大把的灵石,也有人算不如天算的时候,运气差碰见远超预期的劫雷,还是会倒霉。”
他说道:“而我们做的东西能卸掉一部分雷劫的威力,让渡劫变得更容易也更稳妥。”
朗旭眸色一深,站定看着他。
段惟跟着停住脚,认真与他对视。
朗旭这次没被装扮影响。
他早已猜出若段惟他们在秘境里的举动是为了这笔生意,那他们要做的事就必然小不了,可也没料到竟与渡劫有关。
他问道:“你可知这事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段惟道:“我知道啊。”
朗旭道:“那你想怎么做这生意?”
段惟道:“我想交给络听微楼,师兄做得了主吧?”
朗旭不置可否,说道:“你们在梵海大会特意立了木板,这东西若真的做出来,便是最后由络听微楼出面,所有人也会知晓是你们的主意,再加上你在秘境布的几个法阵,到时那些抱有各种目的的人会一窝蜂地找上你们。”
段惟道:“我也知道。”
他感慨:“不过这些钱财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我觉得修士还是要以修炼为主,对吧师兄?”
朗旭心想你听听你的话再想想你干的事,自己信吗?
他知道对方还有下文,回道:“嗯,在理。”
段惟严肃道:“所以我们三个早就决定好了,等做完这笔生意,我们就好好修炼!”
朗旭:“?”
他心里骤然升起一个猜测,有些荒谬,可若放在段惟的身上,他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缓缓问:“你别告诉我,你们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想做成这笔生意,好拿到一个长久的分利,让你们能踏实地修炼?”
段惟用力点头,感动道:“师兄,你懂我!”
朗旭难得有这种哑然无语的时候,就这三人搞出的动静,以后都不一定能有安生的日子过,他们却说这是为了能好好修炼。
低阶散修一开始是穷,但段惟有沽望城的令牌,傅星宇也有惊人的炼丹天赋,斐墨想来本事也不差,他们三个完全有更稳妥的路能走,而不是弄到这一步。
段惟昂首挺胸目光坚定,试图让他明白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朗旭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上次容哥说沽望城愿承担你的一切修炼所需,你当时若提出带上傅星宇他们,容哥不会拒绝你。而以他俩的天赋,沽望城也定会用心培养,为何不去?”
段惟心想当然不能去了,在沽望城修炼和在你身边修炼,这能一样吗?
他幽幽地叹气:“去沽望城倒是可以,但我们人微言轻的,终究是寄人篱下。虽然我后来通过那块令牌看出了沽望城的诚意,但总归吃穿用度都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赚钱更踏实。”
“而且我们三个自在惯了,不想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管着,因此不打算进沽望城或那些宗门,”他看着朗旭,“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也信不过,我只信你。”
朗旭扬眉,不想接这碗迷汤:“为何只信我?”
段惟道:“怎么说呢,一种直觉,就是感觉你肯定不会欺负我。我现在才刚炼气,那么多人要盯上我,师兄你不会不管我吧?”
朗旭与他对视了两眼,转身继续走:“这可不一定,我得好好想想。”
段惟跟上他,再次叹气:“我知道我身上有那么多古怪,师兄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朗旭诧异:“你能有什么古怪?”
段惟是不会主动去数自己身上的疑点的,拍着胸口道:“师兄我信你,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趁着这里没人,我都告诉你!”
朗旭一副好师兄的样子:“别胡说,你才炼气,就只会个吐纳,我怎会疑心你?”
段惟:“……”
二人说话间到了小路的尽头。
原以为又会看到岔口,却见没有路了。
眼前是一块空地,正前方是座山,两侧雾气弥漫,与那些小路一样,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树影。
其中左边的树林前建着一座凉亭,里面放着石桌与石凳,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在这里仔细转了一圈,没找到机关暗道,也没找到其他东西,便决定回去了。
段惟精神抖擞,准备续上刚才的话题,这时只见前方的雾气里隐约有个人影,不由得一停。
朗旭也是一停,看着对方越走远近,慢慢从雾里出来,发现竟是熟人,奇木宗的掌门首徒,卫西三。
卫西三也是乞丐的打扮,见到他们,当即露出一个笑。
朗旭看着他:“你何时进来的?”
卫西三道:“你前脚刚来,我后脚就到了梵海大会。我找到店铺的时候,那几个金丹说你刚走,我还以为很快就能追上你呢,谁曾想这才碰上。”
他说着走过来,目光转向段惟,笑着打量了几眼:“多日不见,好像长高了些。”
段惟乖巧地行礼:“师长。”
卫西三“嗯”了声,问道:“进来后可有受伤?”
段惟道:“没有。”
朗旭在旁边听着他们寒暄,知道卫西三八成是冲着段惟来的。
从奇木宗到图余,御剑飞行得两个时辰。
卫西三能在大会一出事就赶来帮忙,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早就收到了奇木宗长老的传讯,已提前到了图余。
梵海大会不允许宗门弟子报名,段惟能进秘境就说明没加入任何门派。
凭段惟三人在秘境的表现,即使身上有疑点,奇木宗的长老也不会放弃招纳,尤其是在他们曾有过一段师生缘的前提下。
朗旭若没猜错,卫西三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图余,定然还带了段惟以前的师长或同窗。
这是抢人来了。
他等着他们说完,对段惟道:“他又没教过你,喊什么师长,以后喊他卫师兄。”
段惟眨眨眼,迟疑地回望。
朗旭道:“没事,我做主。”
段惟自然也不想比别人矮一个辈分,从善如流道:“好。”
他重新看向卫西三,一副“这是朗旭让喊的,我只是在听话”的样子,喊道:“卫师兄。”
卫西三:“……”
他沉默地看了看朗旭,不知对方这个插手是何意。
不过段惟若真能进奇木宗,也是拜入某位长老的门下,的确和自己是同辈。
他便对段惟点点头,应下了。
朗旭示意边走边谈,换上了正事:“和我一起进来的有谁?”
卫西三闻言把抢人的活一放,正色道:“只有你一个,我这批搞不好也只有我一个。”
古境卷人的喜好各不相同,梵海大会后期,淘汰的人在逐渐增多,但古境启动四天了,每天就只吞了几个人。
“我进来时,师叔他们正在尝试可否临时在秘境里加支队伍,因为小队的人能一起被吞进……”
一句话没说完,他猛地停住脚,不受控地举起碗,伸到了朗旭的面前。
卫西三:“?”
段惟:“……”
朗旭掏出一块灵石扔了进去。
卫西三感觉自己能动了,看看碗里的灵石,倒是不笨:“变成乞丐会被强制要饭?”
朗旭“嗯”了声。
卫西三道:“那你呢,这钱给得情愿吗?”
朗旭笑道:“不太情愿,可惜身上没有更便宜的东西了。”
卫西三不客气地把灵石收起来,转向旁边的同行:“若周围没人会如何?”
段惟道:“不知道,我这一路都是在主动要饭,还没被强制要过。”
卫西三:“?”
段惟分享经验:“不过可惜,每只妖兽就只能要一次。”
卫西三道:“……妖兽会送什么?”
段惟道:“小草、果子、石头之类的……”
他说着便见有只小妖兽从林间跳到了路上,高兴地过去了。
妖兽看着伸到眼前的碗,转身进了树林。一阵窸窣的响声后,它把一棵草放进了他的碗里。
卫西三没那么要脸,既然在段惟的面前要过一次饭,他就不端着了,紧跟着伸了碗。
妖兽于是又去揪了一棵草。
卫西三拿起来查看:“这是灵草啊。”
段惟道:“嗯,我要到的东西很多都有灵气,只有一少部分没有,但我都不认识。”
朗旭和卫西三便让他把东西拿出来,辨认后发现是些普通的花草或种子。
卫西三看着他又把它们装了回去,说道:“这些都没用。”
段惟道:“可这是我凭本事要的,我要留着。”
卫西三笑了:“行,留着。走,师兄陪你一起去要饭,我要的都给你。”
段惟没忘自己先前放的话,维持着“我只信你”的人设,询问地望向朗旭。
朗旭勾起嘴角:“都不是太贵的东西,他给你就要着。”
段惟这才乖巧地答应下来:“好,谢谢卫师兄。”
卫西三:“……”
他瞥了朗旭一眼,想知道这是给人家灌了什么迷汤。
朗旭假装没看见,接着往前走,问道:“我不是留了话,变身能用神识扛吗?”
卫西三暗暗翻个白眼,心想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那么妖孽?
但段惟在这里,他不能认,便说道:“时机上不太容易把握。”
三人过了两个岔口,又见到了那家店铺。
同时回来的还有傅星宇。
他已收起笼子,小黑豹没有再闹,正安静地蹲在他的肩上。
三位金丹一看见他,齐齐热泪盈眶,宛如见到了亲爹,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和朗旭打招呼。
朗旭买木盒前留了两句话,其中一句就是:若他变成了动物,等傅星宇回来,他们便带着他去听经。
此刻见到傅星宇肩上老实待着的小黑豹,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朗旭的话就是有他的道理!
三人当即架着“吱吱”乱叫的猴子和另外两位同伴直奔傅星宇。
“大师啊,你可回来了!”三人顶着一脸血,激动道,“快,你快给他们念个经!”
傅星宇:“……”
朗旭闻声看去。
傅星宇当初念完经,朗旭就留意到小黑豹变得安静了,但不确定这二者是否有关。
后来遇见段惟,他便知晓八成没猜错,既然乞丐能强制要到东西,那和尚念经也该有些用处。
这次刚好彻底确认一下。
傅星宇沉默地打量面前的人。
三位金丹初遇时好歹还能维持着体面,现在则满身狼狈,各种伤痕和动物毛。
他回来的路上又念过一次经,发现斐墨恢复了一些神智,心里明白这三人的目的,便盘腿一坐,念起了乘法表。
声音很低,但附近嬉戏打闹的小动物都停下了,接着纷纷围过来,安静地听着。
林间也出来几只动物,各自在他面前坐好。
朗旭的神识快速扫过,这次共卷进二十一个参会的,目前还差四人。
这四人可能还没找到店铺,也可能是换了装。
他见到他们和傅星宇回来的小路没有再被白雾遮住,便准备换条路去找找人。
这时余光一扫,见段惟冲向了店铺,问道:“干什么去?”
段惟的声音充满了期待:“我去找老板娘要饭~”
朗旭和卫西三闻言跟了过去。
段惟迈进店铺:“老板娘,我回来了!”
老板娘闭着眼“嗯”了声:“回就回吧。”
段惟道:“你看看我。”
老板娘道:“不看,别打扰我养神。”
段惟心想这就别怪我了。
他的手一伸,把碗怼到了她面前。
下一刻,老板娘倏地被强制睁开了眼。
卫西三:“?”
朗旭:“……”
第22章
老板娘还未开口,面前又多出一只破碗。
卫西三不知段惟的举动是否会惹怒她,干脆加入了进来,陪他一起要。
老板娘斜了他们一眼,赏了他们一人一块灵石。
段惟失望:“就这个啊?”
老板娘气笑了:“那你想要什么?”
段惟天真地问:“我能选?”
老板娘想了一下,倒是很爽快:“行吧,看在你送我东西的份上。”
她说着伸手隔空一点,只见聚宝盆溢满灵光,半空出现了数排物品。
“这是最近赚的,多半是灵石,剩下的几样你随意挑一个。”她说道,“若是都不喜欢,我也可以送你个木盒。”
段惟看了两眼。
古境这次吞的是参会的修士,他们用来交换的物品基本都是从梵海秘境里得的。
他虽然不认识,但清楚它们的价值也就那样,便问道:“木盒是只能自己用,还是可以给别人用?”
老板娘道:“随你。”
段惟毫不犹豫道:“那我选木盒。”
老板娘便将聚宝盆的东西收回去,接着衣袖一挥,店里的木盒亮起了荧光。
段惟挑了一个顺眼的盒子,放进了储物器。
卫西三知道木盒在这古境里是重要的物品,多拿一点没坏处,说道:“老板娘,我也想……”
老板娘打断道:“你一边去。”
卫西三:“……”
朗旭顿时笑了一声,见段惟要完饭朝自己走了过来,便带着他离开了小店。
卫西三快步跟上他们。
他也去过不少古境,见多识广,被拒绝了也不失望,稀奇地看着段惟:“你送了什么,她这么好说话?”
段惟向后一指:“留影球啊。”
卫西三:“?”
他问道:“那不是店里本来就有的?”
段惟道:“不啊,我送的。”
卫西三没看梵海大会,和段惟也不熟。
此刻多听了两遍留影球,后知后觉这声音比段惟平时说话激昂和嘹亮了些,但确实出自同一人。
他绷不住了:“你怎么想的?”
段惟道:“我看她生意怪冷清的,想帮帮她,同时也给我师兄提个醒,让他知道我来过。”
卫西三当即一脸的欣赏:“不错,有想法。”
他对段惟的印象还停在咸清城,只知算术很好,可毕竟没亲眼见过,感触不深。义塾的学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写几个算术符号。
师叔给他传的讯只说段惟阵法出色,身边还跟着丹修和体修的天才,让他务必想办法招纳段惟,其余的都还没来得及详说。
他相信师叔的判断,也希望宗门能变得强盛,因此就来了,但这只是在尽一个首徒的职责,里面没什么私情。
可不过仅是短短的相处,他现在倒真是越来越喜欢这小子了。
不远处的念经还在继续,小动物们都很听话。
三位金丹不用再为同伴劳心伤神,快速收拾好了自己,见朗旭他们出了店铺,便迎了过来。
几人恭敬地行礼:“前辈。”
接着转向了卫西三:“卫师兄。”
卫西三听得想翻白眼。
他比朗旭大,但架不住朗旭此人太妖孽了。
天赋惊人不说,修为也高,年少时便已名扬天下,加之这些年处理过许多古境,名气越发响亮,导致一些修士见到他都不敢以“道友”或“师兄”相称。
朗旭有时会纠正,有时事态紧急或一发懒就这么认了,卫西三他们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今天卫西三憋了一路的气,便将朗旭之前的话还了回去,说道:“他也就一百多岁,比你们大不了多少,喊什么前辈,喊他朗师兄。”
三位金丹小心翼翼地瞥向朗旭,见他没异议,激动地喊道:“朗师兄!”
朗旭好脾气地应下,冲着卫西三的方向示意,问道:“我离开后,你们除了他,可还见过别人?”
三位金丹点头:“有,是个筑基,买完木盒变成了道士。”
朗旭当初面对的是三条路,看来分别对应的是和尚、乞丐和道士。
前两条的路口处的雾气已散开了,等道士回来,对方的小路应该也会如此。
卫西三沉思:“和尚、乞丐、道士……为何是这三种人,里面有何深意?”
朗旭也不清楚,见傅星宇念完经了,便走了过去。
段惟暂时没跟着,而是把碗伸到了三位金丹的面前。
三位金丹:“?”
段惟看着他们,等了一息问:“你们不想给我点什么吗?”
三位金丹心想你折磨了我们半天,我们不打你一顿就不错了,还给你东西?
但朗旭与段惟相熟,且就在附近待着,他们刚喊完师兄,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拒绝段惟,便沉痛地掏出储物器:“那我们给点。”
段惟看出他们不受规则约束,猜测是没买木盒的缘故,收回了碗:“不用,我就问问。”
三位金丹:“……”
段惟也去了傅星宇那里,得知对方那条路走到尽头是一座寺庙。
庙很小,几步就逛完了,傅星宇在里面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和线索,便折了回来。
他这趟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发现念经对斐墨有用。
这是斐墨听的第三遍经了。
周围的几人不禁一起打量小黑豹。
小黑豹蹲坐在傅星宇的身边也看了看他们,目光停在段惟的身上。
段惟喊道:“斐墨?”
小黑豹点头回应。
段惟问:“你的神智是全恢复了还是只恢复了一部分?前者点头,后者‘嗷’一声。”
小黑豹再次点头。
周围的几人心下明了,看来和尚确实是能让动物恢复神智,就是不知是否能让他们恢复人身。
段惟看着小黑豹,觉得挺萌,蹲下伸手:“给我抱一把?”
斐墨无所谓,甚至配合地要抬起一点前爪,结果扭头就看见了这双脏手,一时竟感觉无从下爪。
他若无其事地用爪子挠了挠耳朵,身体顺势一歪,避开了对方。
段惟:“?”
朗旭看得想笑,对傅星宇道:“你再念几遍经试试。”
虽然他觉得多念几遍八成也无法让动物恢复人身,但此刻闲着也是闲着,不妨一试,顺便也让其他动物找回神智,他们好核对姓名。
傅星宇淡然地“嗯”一声,摆好姿势,开始背乘法表。
朗旭不打算耽误工夫在这里听经,对三位金丹交代道:“那道士若回来,让他待在这里别乱跑。”
他转向段惟:“我要去寺庙看看,你……”
段惟立即道:“我跟着师兄!”
朗旭笑道:“嗯,走。”
卫西三自然也跟着,三人于是去了傅星宇的那条路。
这条路依然与之前的几条没什么不同,都弥漫着雾气,偶尔会有妖兽跳出,但不等攻击人,就对上了两只碗。
段惟边走边要饭,卫西三要的东西也都给了他。
他的储物器品阶一般,里面装了招牌、生活用品和在秘境里赚的修炼资源,原本就已经快放满了,如今再添进项,眼看就要放不下了。
朗旭闻言给了他一个高阶的。
卫西三本来也想给,但段惟清楚对方的目的,他没有去奇木宗的打算,也就不能总占人家便宜,便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致使卫西三又暗暗地瞪了朗旭一眼。
朗旭继续无视他,带着他们到了寺庙。
这是座一进门的寺庙,确实很小,只有一个院子和一个主殿。
院内放着三足的香炉鼎,里面燃着三炷香。
朗旭看了几眼香,绕过它迈进主殿。
主殿的布局极其简单,只有佛像、供桌和蒲团。
朗旭和卫西三交换一个眼神,二人一左一右,准备绕过佛像看看后面有什么,这时只见段惟跨过蒲团,一伸手,把碗递到了佛像的面前。
他们顿时停住脚,一起看着他。
两息后,碗里仍是空的,无事发生,段惟遗憾地收回了手。
卫西三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暗道果然不能这么扯,和朗旭去后面查看了一番,又回到了殿前。
段惟此刻正在研究求签筒,这东西能晃动,但签子却一根也拔不出来,似乎只能用晃的。
他喊了朗旭。
朗旭上前接过,只觉重于千钧,根本握不住。
段惟看出他的异色,伸手又拿了回来,问道:“怎么了?”
朗旭道:“很沉。”
卫西三闻言凑过来也试了试,同样能轻松拿起,猜道:“看来你这种拿神识硬扛木盒的人摸不了它。”
签筒就放在供桌上,非常显眼,段惟不认为傅星宇会不探查,他问道:“这东西是不是只有乞丐能用?”
卫西三道:“那我来求个签。”
他说着在蒲团上跪下,诚心拜了拜佛,开始轻晃签筒。
很快只听一声清脆的“啪”,有签子落地。
他拿起一看,上面写着:吉人天相。
是根好签。
段惟见状跃跃欲试:“我也来。”
朗旭和卫西三都没阻拦,后者把签筒递给他,给他让了位置。
段惟也是先拜了拜佛,这才求签。
耳边只听“啪嗒”两声轻响,他晃出来两根签,分别写着:明珠复得,雁归故里。
“这是何意,乞丐难道还是个走失的孩子不成?”卫西三摸着下巴琢磨,“莫不是那对夫妻的孩子丢了,老板跑去找孩子了,就只剩了老板娘自己看店?”
段惟道:“可老板娘看着不像是痛失孩子的样子啊,而且咱们这乞丐的身份是从店里获得的,我觉得不太可能。”
卫西三道:“咱们去问问她就知道了。”
朗旭道:“应该是古境主人的孩子。”
做父母的都不希望孩子在外面吃苦,因此乞丐找人要饭,谁都得给,包括老板娘。
段惟恰好也在往这个角度猜,见师兄和自己的看法相同,双眼一亮:“乞丐那条路的尽头是座山,你们说我去那边磕个头,哭着喊一声‘爹,不孝子回来了’,会有东西出来吗?”
朗旭和卫西三看着他。
段惟一脸认真又期待地回望。
朗旭感觉希望不大,但知道拦不住他了,说道:“可以去试试。”
三人在庙里又转了一圈,没再发现其他有用的线索,便准备回去了。
朗旭出门又看了看几炷香,见它们燃得很慢,几乎没下去多少。
段惟之前就留意到他打量过它们,便问道:“怎么?”
朗旭为他讲解:“古境里的香很多是算时辰用的,燃完了,古境就会关上。”
段惟道:“那里面的人呢?”
朗旭道:“有的是会把人关在里面自此消失,有的会把人全部甩出去。这里的香应该是按天计数,眼下已燃了少半,再有七八天就会燃尽。”
段惟长了一波知识,跟着他回到了店铺。
这里仍是他们走时的样子,动物全恢复了神智,但没有恢复人身。
道士没回来,也不见外面的人再进来。
卫西三叹气,对朗旭道:“古境今日怕是不吞人了。”
外面的人也是如此猜测的。
他们已找了不同的人试过数次,除去朗旭与卫西三,没人能再进入古境。
不过为了那点微弱的可能,他们并没停止尝试,依然在想法子。
梵海秘境至今仍停着,各区域参会的人被分批就近集中,方便看管。
他们不能出去,因为秘境若察觉里面没人了,便会认为大会已经结束,也就不会再把人往灵脉扔了。
外面的一众前辈也不敢告诉他们是有古境。
古境是危险,可也伴随着巨大的机缘。前辈们担心若是消息走漏,一些在大会上失利的修士或许会想破釜沉舟地去古境里闯一闯,这就麻烦了。
所以暂且只能随意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瞒着他们。
派到各区域的人也在尽责地看守和巡逻。
这些人基本都来自大宗门和有名的几座学堂,筑基区的人见到辛舒扬小队,知道他们与段惟三人交好,便想要趁机拉拢,特意来问候与勉励了几句。
辛舒扬几人一头雾水。
在又一次被勉励后,辛舒扬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突然浑身一僵,眼眶倏地红了。
钱河他们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辛舒扬看着他们,嘴唇颤抖,半天才哽咽地挤出一句话:“我……我爹是不是没、没了?”
钱河几人的心头骤然一沉。
他们虽然都不想往这上面猜,但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能说得通了,不然这些人好好的总来他们这边作甚!
他们都有自知之明,知道他们不是天骄,分数也挺一般的,哪会让人如此看重啊?
辛舒扬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外面定然出事了,我爹也定然出事了,所以他们才不让我们出去!所以他们才对我如此温声细语!”
他抖着手掏出玉牌:“我爹他……我爹……呜呜呜我得去看看……”
钱河几人急忙按住他一阵安抚和劝慰,生怕他出去送死。
辛家主不清楚自家小崽子想出来给他哭坟,还在与众人一起想办法进古境。
几大宗门都给家里传了讯,想叫一批有实力的小辈过来也试试。
鼎霞宗的掌门也把几个徒弟喊来了,愁得不行,沧桑道:“也不知我的乖徒在里面怎么样了。”
古境里,朗旭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店铺。
方才段惟和卫西三跑去那座山前磕头喊了声“爹”,可惜一无所获,只好又回来了。
这次他们终于见到了道士。
那位筑基是第一次遭遇古境,这一路提心吊胆,磕磕绊绊,还被强行按在了地上三次。
他当时以为自己完蛋了,万分后悔为何一时贪心没听金丹的话,若是不买木盒,他也不会遇到这些,便语无伦次地哭着说了一大堆临终遗言,发现莫名又能动了,就继续谨慎地往前走,最终见到了一座空无一人的道观。
那道观很小,与傅星宇那边的寺庙差不多,都是一进门的院子,也都是只有院落与主殿,外面同样都燃着三炷香。
如今重回店铺,他把遭遇一说,朗旭他们就猜到他也是会被强制诵经。
朗旭思考一下,让其中一位金丹去买个木盒。
后者便听话地进了店铺,变身成了动物,被朗旭一把擒住,按在了道士的面前。
道士给他诵了一段经,见对方逐渐安静了下来。
朗旭几人打量其他已恢复神智的动物,上前沟通一番,得知他们都没什么感觉,和听傅星宇的经一样。
“看来道士诵经也不能让他们恢复人身,”卫西三皱眉,“两个能给动物念经的人,还有走丢的孩子,这里面有什么关系?难道还有一种身份没被开出来?”
朗旭道:“不确定。”
他思索道:“这中间许是有东西被我们忽略了,差了那么一环。”
段惟闻言眨眨眼,默默看向两位同伴。
傅星宇和斐墨也沉默地看向了他。
两人一兽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全想到了他们刚进古境遇见的那只哭唧唧的“货车”。在普遍小妖兽的大环境下,它的画风好像格外不同。
几位金丹也记起了段惟他们那个一丈多长的妖兽,不约而同地转向他们。
段惟顶着他们的视线,慢慢往两位队友的身边挪了挪。
朗旭余光扫见他的动作,扭头看去。
只见两人一兽正挨在一起,傅星宇满面肃然,斐墨低头研究自己的小爪子,段惟眼神清澈。
朗旭看着就差把“我们有事”写脑门上的人,走了过去:“说吧,怎么了?”
段惟干咳一声:“我们进来的时候碰见了一只妖兽。”
他说着详细形容了一下它的样子。
朗旭耐心听完:“然后?”
段惟道:“然后我们打起来了,它被我们打哭了,就……一下子跑没影了,至今我也没看见它。”
他振振有词道:“我们也不想的,是它先动的手!”
小黑豹点头。
傅星宇道:“嗯。”
朗旭:“……”
其余众人:“……”
第23章
朗旭进古境没多久就碰见了傅星宇,从对方那里听过始末。
可傅星宇当时只说他们遇到了一只妖兽,处理掉对方就见到了一家店铺,其余什么都没提,他这才知晓竟是与众不同。
卫西三稀奇:“它刀枪不入,你们怎么把它打哭的?”
段惟道:“它脖子下似乎有块地方不能碰,我们凑巧捅了一剑,它就哭着跑了。”
停顿一下,他强调道:“但它没流血,应该伤得不重。”
伤得再不重,那也是跑了啊!
恢复神智的一群小动物和仅存的两位金丹沉默地看着他们,暗道一声倒霉孩子。
筑基的道士有幸见过那场雪中大战,清楚段惟和斐墨有多凶残,觉得那妖兽怕是被打狠了,不然也不会躲起来了。
朗旭也心知肚明不是“凑巧”。
他知晓这三人有古怪,倒也不意外他们能对付这种妖兽。他一边思考着这妖兽与已知线索的关系,一边示意傅星宇和道士同时念个经试试。
接着他叫上段惟,去了店铺。
段惟正打算找老板娘问问妖兽的事,欣然跟上了他。
他们从寺庙回来后曾问过老板娘是否丢失过孩子,对方直接懒洋洋地给了一个“滚”。虽说没有正面回答,但那语气很平淡,不像被戳中了伤心事,所以孩子大概真不是她家丢的。
这次他们也可以通过语气推敲一二。
他进屋喊道:“老板娘。”
老板娘还是在闭目养神,摸着橘猫道:“又来干什么?”
段惟道:“问个事呗?”
老板娘懒散道:“我开店是卖东西的,不是让你问东问西的。”
段惟认真道:“可我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是老板娘给了我饭碗,让我从此有了活路,老板娘你在我的心里就和我的亲姐姐一样!”
卫西三和两位金丹也到了这里,想跟来听听,帮忙出个主意。
结果一来就听见了这句认亲。
卫西三看了看自己的破碗,附和道:“也是我姐姐。”
两位金丹:“……”
段惟伤感道:“我从小就没有姐姐,不知有姐姐是个什么感觉,直到我来了这里遇见了你,这就是天注定的姐弟缘……”
老板娘睁开眼,用一个字换自己的清静:“问。”
段惟的神情一收,迅速描述了那只妖兽的样子,问道:“它也是你们这个山头的呗,姐姐认识吗?”
老板娘坐直了些:“你见到他了?”
段惟还以为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反馈,没想到她竟愿意搭话,便委婉道:“嗯,我们在来的小路上看见过它,后来它就走了。”
老板娘轻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段惟观察着她这个态度,不知她是否能通过妖兽追人这一点猜出他们动过手,一脸天真地问:“姐姐,它有名字吗,在这山头是干什么的呀?”
老板娘道:“你不是问过老板在哪吗?他就是我家那口子。”
段惟:“?”
朗旭:“……”
卫西三等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段惟惊道:“什么?那竟是我姐夫!”
“我太不应该了,看见姐夫都没有打招呼!”他痛心疾首,“我姐夫平时喜欢去哪玩?我这就去找他!”
老板娘哼道:“我若知道,早就把他薅回来了。”
她重新闭眼:“你去吧,找到他告诉他赶紧回来。”
段惟乖巧地应下:“好的。”
他转身离开店铺,表情一垮,看向了朗旭。
若那妖兽是店铺的老板,那对方必然知晓不少事,大概率就是破局的关键,而他们已提前把兽得罪完了。
他说道:“师兄,我们把我姐夫捅了。”
朗旭笑了一声,安抚道:“没事,他兴许哭完就好了,你还有你姐呢。”
段惟觉得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再说那妖兽是主动追的人,跟钓鱼执法似的,被捅了也是活该。
他很快哄好了自己,低声问:“所以我姐也是妖兽?”
朗旭道:“应该是。”
段惟不太懂:“我上次见的那个兽人,头上是兽头,可老板娘就看着挺正常的。”
朗旭道:“他俩不一样,那个兽人是魔族,老板娘是妖兽。妖兽想化成人形非常难,机缘与年头缺一不可,有些化形后还会留有兽族的特征,她戴着半块面具或许就是为了遮挡它们。”
段惟“哦”了声,又问:“那他们兽形的时候神智多吗?我姐夫看着就像普通的那种妖兽,也不会说话,就知道一个劲地追人。”
朗旭听着这声“姐夫”就想笑,耐心解惑:“一般兽性会高于人性,但不至于失智,他追你们许是与习性有关,也或是出了意外,等找到他就知晓了。”
他们说着回到了讲经场。
傅星宇和道士正同时念经,前者照例背乘法表,后者是个散修,没读过什么书,念的是在图余城里见到的各种吃食。
一群动物夹杂在“三五十五”、“灵粹煎仙饺”和“一律降价出售”里,听得如梦似幻。
朗旭等着这二人念完,询问这些动物是否有新的感受,见小动物们整齐划一地摇头,便没有再进行念经尝试,而是扔给两位金丹一袋灵石,示意他们带着动物排队去店铺里买木盒。
他当初留过两句话,一句是找傅星宇听经,另一句便是他若变成动物,让几个金丹隔一会儿就带着他去店铺买木盒,去试那个“次数”。
如今既然念经不行,那么恢复人身的办法兴许就在“次数”上。
两位金丹点头应声,带着小动物们走了。
周围眨眼间清空,只剩了两位大师。
傅星宇抬头,给了段惟一个询问的眼神。
段惟便分享了这个沉痛的消息:“那妖兽是店铺的老板。”
傅星宇:“?”
卫西三问:“你们谁捅的他?”
傅星宇道:“……我。”
道士大为意外:“啊?可你不是丹修吗?”
卫西三不明所以,说道:“他们三个就他修为高,丹修也得上啊。”
道士欲言又止,心想修为对这三人来说跟摆设一样,这修为最高的反而可能是最容易对付的,那两个才凶残呢。
朗旭等着段惟和傅星宇聊完,打算去趟道观。
他们对道观的了解都来自道士,还没去亲眼看过。
先前他们已从傅星宇那里确认过对方也拿不动签筒,所以他想看看道观里是不是也有只能乞丐碰的东西。
段惟和卫西三闻言跟着他再次离开。
三人轻松找到道观,见这里也是求签筒。
二人便又求了一次,分别是衣食无忧,无病无灾。
与寺庙那边一样,都是好签。
三人没有更多的发现,无奈折返。
期间朗旭去林间试了一下,很快回到了小路上。
卫西三问:“如何?”
朗旭道:“雾气很浓,神识受阻。”
卫西三皱眉:“这可麻烦了,若那老板就在林子里不出来,我们如何找到他?”
段惟突然想起了什么,几乎与朗旭同时开口。
“那些动物啊!”
“动物或可一试。”
卫西三一怔,也是想起了当初傅星宇念经,有些小动物是从林间跑出来的。
三人便重回店铺,见排队的动物已经散了,而两位金丹的身边多出了六个人。
金丹带着他们一起迎过来,主动交代了经过。
这六人有三个是由动物恢复的,老板娘被他们弄得烦不胜烦,便告诉他们人若变成了动物,三天后再迈进店铺,就能自行变回人身。
古境已开启了四天,这三人都是第一天被卷进来的修士,今天刚好到日子。
另外的三个人则是新来的,他们是第二十六天被卷进来的,过了好几个岔口,这才千辛万苦地刚到店铺。
过了八个岔口、用时两天才来的金丹感同身受地一点头,他们运气差的人就是会这样。
朗旭和卫西三心头一松。
算上道士,差的四个人都齐了。
至此被卷进古境的人全在这里,无人伤亡。
朗旭去了动物那里,想知道他们是否在林中遇见过小妖兽,对方可会攻击他们。
小动物们仍留有失智时的记忆,有几个便先是点头再是摇头,担心有歧义,还在地上写了字。
朗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既然小妖兽对他们没敌意,那他们确实可以去林中找人。
他便告知他们现在需要找老板,愿意帮忙的出列。
众人自然都想早日脱困,全往前迈了一步。
两位金丹和旁边的六个人也想帮忙,都去买了木盒。
这八人最终出了两个乞丐和六只动物,后者经过“经书”的洗礼恢复了神智,与那些小动物们站在了一起。
朗旭给他们分了组,示意他们进林子找人。
而两位乞丐得先去走一遍属于乞丐的路,朗旭吩咐他们走完了去寺庙和道观里求个签,看看能否求出有用的线索。
等这些人全部离开,他看向了段惟。
段惟知道他和卫西三会各挑一条路跟上,甚至也会进林子探查,主动道:“师兄去忙吧,我和傅星宇也一起去找找人。”
朗旭点了点头,老板娘要守着店铺,如今这山头最厉害的也就是老板了,段惟他们能捅一次就能捅第二次,想来出不了事。
卫西三则很不放心,段惟好歹是个乞丐,遇上老板能试试要饭,但傅星宇可是动手的真凶,他们若是遇见了老板可怎么办?
他说道:“要不你俩还是和那个道士一样留在这里吧?等外面的人进来,就跟他们说说情况。”
段惟道:“不用,我们也去帮忙。”
朗旭抬手阻止卫西三再劝,以防万一给了段惟他们几道灵符,这才离去。
卫西三也想送,见段惟又没收,便强行塞给了傅星宇,跟着走了。
一场找老板的活动自此开始。
这古境道路杂乱,变化莫测,有时走到一半折回,遇见的又是全新的岔口,很是麻烦。
他们已提前说好尽量每过一个时辰在店铺碰次头。
段惟和傅星宇回来时,朗旭和卫西三都已到了,小动物也到了一部分。
但很可惜,他们都没有见到老板的影子。
两位乞丐也已去求过签了,与段惟他们求的差不多,也都是些“阖家团圆、雁归故里”之类的好签。
他们便越发觉得是古境之主丢了孩子,因为这签字上简直写满了期盼。
朗旭见段惟打了个哈欠,问道:“困了?”
段惟道:“还好。”
朗旭道:“把帐篷拿出来搭上,困了就睡会儿。”
段惟道:“真没事。”
他就算刚炼气也毕竟是修士,没那么容易累,再说这身体刚十八,熬个夜不成问题。
卫西三估算了一下时辰:“外面应该到半夜了,但愿师叔们已经想到法子在秘境里加队伍了,也好多送点人进来帮忙,现在这点人远远不够。”
外面的人确实是想到了,各家的年轻一辈也已经赶到,只等子时的时候进入秘境。
辛舒扬他们依旧待在秘境里。
钱河几人努力将辛舒扬安抚住,知道他的心结在哪,便道:“等下次来人,咱们就直接问他们伯父可好,行不?”
辛舒扬也是这么想,红着眼睛“嗯”了声。
结果左等右等,没人再来了。
原因是古境的消息传开,邪修们闻着味儿就来了,其中还有合体期的修士。
各大宗门与学堂来这里是为了观赛,身边没有带多少人。而这片群山又太广,即便有长老的神识看着,也难防邪修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避开。
所以他们见秘境里的修士都很安分听话,便将人手都调到了山里。虽说古境此时还在灵脉里,但随着时日渐长,搞不好就会出来,到时若有邪修趁机进去,那局势就更糟了。
前辈们数着时辰,终于等到了新的一天,便让小辈全进去,再一次启动了秘境。
巨树的叶片倏地变亮,照例显出各种画面。
众人神识一扫,快速找到小辈的位置,等着他们激发玉牌。
而就在这时,他们在嘈杂的声音里听到了哭腔。
辛舒扬急得转圈:“怎么还没有人过来?”
钱河几人尽量往好处想:“或许没出事,真的只是秘境出了点小毛病,说不定马上就让咱们继续参会了。”
他们分析局势:“你看外面有这么多高阶的前辈在,邪修魔道什么的肯定不敢来犯,证据就是那些巡逻的人身上都没有伤,神色也没有太过凝重,对吧?”
辛舒扬哭道:“是啊,若死的人太多,那些人哪能顾得上我?定然是死的人很少,而我爹就在其中,且他或为了救人或为了大义死得很惨烈,他们一个一个的才会对我如此和善!”
辛家主:“?”
一众前辈:“……”
钱河几人哽住,都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们觉得他说得对。
辛舒扬道:“他们现在处理完事了,就想先瞒着我,好让我先心无旁骛地参加完大会,所以每个过来的人才都会勉励几句!”
钱河几人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嗯。”
辛舒扬抹了把眼泪:“你们莫要拦我了,那是我爹啊!”
钱河几人心情沉痛,掏出玉牌道:“我们陪你一起。”
辛舒扬怔住,哽咽道:“可……可你们是散修,这次大会对你们而言很重要……”
钱河几人肃然打断:“再重也没有情分重,我们拿你当兄弟,如今你家出了事,我们岂能丢下你自己参会?别说了,走!”
辛家主:“!”
前辈们:“……!”
众目睽睽下,只见辛舒扬一行人激发玉牌,身影瞬间自秘境消失。
周围的人立刻看向辛家主,后者抖着手掏出传讯法器联络儿子。
在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后,他的眼前骤然一黑。
辛舒扬一行人落地站稳,见到了白蒙蒙的雾气,不禁一怔。
按理说秘境内外的时辰是一样的,秘境里是黑夜,外面也该如此。
钱河面色凝重:“这怕是邪修干的,看来事情还未平息,都当心些。”
辛舒扬几人应声,全掏出了法器,谨慎地往前走。
期间他们试着御剑飞行和用传讯符联系他人,发现都不行,在心里暗骂一声邪修,越发谨慎。
一行人过了一个岔口,慢慢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突然见前方隐约有两道人影,当即紧张地躲进了林中。
片刻后,那两个人从雾气里走出,竟是段惟与傅星宇。
他们脸色一变,急忙冲了出去。
段惟和傅星宇猛地见到他们,都是一愣。
辛舒扬几人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见段惟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傅星宇倒是穿着整齐,却成了秃头!
他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辛舒扬红着眼大步上前,一把将段惟抱进了怀里。
段惟变成乞丐后还是第一次不遭人嫌弃,惊道:“你们这是……”
辛舒扬咬牙着哭道:“他们……他们竟如此欺辱你们!”
段惟道:“……啊?”
傅星宇:“……”
第24章
辛舒扬一行人心疼得不行。
他们白天在秘境发现那些招牌消失,便知段惟他们走了,谁曾想再见竟是这般田地。
眼下斐墨不在,也不知是生是死。
辛舒扬想到自己舍生取义的父亲,越发悲痛,泣不成声。
钱河几人拍了拍他的背,看着傅星宇,哑声道:“你们受苦了。”
段惟也拍了拍辛舒扬,示意他放开,问道:“你们都知道了?”
辛舒扬哭得浑身颤抖,勉强松开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点头。
段惟打量少爷这伤感的模样,一时动容,没想到他们在这少爷心里的分量还挺重的,接着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早已从朗旭那里得知这次的古境在灵脉之中,按理说外界不该告诉这些参会的人才对啊。
他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辛舒扬哽咽道:“我猜的。”
段惟惊道:“啊?”
他看着辛舒扬,更加觉得不对劲了。而辛舒扬看着他这副“你不该知道”的样子,彻底确认了心中所想。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段惟道:“你能猜到这有古境?”
辛舒扬崩溃地哭道:“我爹果然没了!”
段惟:“?”
辛舒扬抽噎声一停:“……?”
钱河几人:“?!”
傅星宇:“……”
小路瞬间陷入死寂。
双方相互对视,钱河率先道:“你、你说什么?这有什么?”
段惟道:“这里是古境,你们就没发现不能御剑了吗?”
钱河颤声问:“不是邪修干的吗?”
段惟道:“不是,这古境在灵脉里,提前从梵海秘境离场,就有一定的几率会被送进来。”
钱河几人:“……”
辛舒扬红着眼道:“那我爹?”
段惟道:“我觉得他应该没事。”
辛舒扬猛地松了一口气,捂着脸喜极而泣。
哭了一会儿后,又渐渐转为了悲痛。
钱河几人是自愿跟着他来的,都没怪他,见状宽慰:“好了,伯父无碍是好事啊。而且前辈们既已知晓了古境的事,就肯定会救咱们出去的。”
辛舒扬道:“嗯,我知道。”
钱河几人道:“那你别哭了啊。”
辛舒扬哽咽:“我就是在想,等我出去了,我爹会抽死我。”
钱河几人:“……”
这倒是。
傅星宇看孩子这么惨,关心了一句:“为何会觉得你爹出事了?”
辛舒扬将他们在秘境的遭遇说了一遍,后知后觉地生气:“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我们在大会上的表现自己还不清楚吗,他们能看上我们什么?”
傅星宇没吭声,因为他能猜到原因。
段惟也能,但他假装这事和自己无关,睁眼说瞎话:“看你天赋出色呗。”
辛舒扬道:“不可能,我在筑基区遇见过好几个比我出色的。”
段惟道:“那可能人家也找他们了,你的天赋肯定排在筑基区的前列,那些人一看碰见你了,就顺便多聊两句,朗旭不是也夸过你吗?”
辛舒扬突然就没那么难受了:“嗯。”
段惟出主意:“等见到你爹,你就把事全往他们身上推,着重说是因为担心他,然后抱着他就哭,说你宁愿自己死也不希望他有事,你爹定下不去手。”
他觉得辛家主若是个暴脾气,此刻怕是已经外面骂上街了。那些宗门与学堂的人弄巧成拙吓着人家孩子了,自知理亏,也不会责怪辛舒扬他们鲁莽。
他说道:“哭完你就主动认错,说下次一定深思熟虑,最后说一句可若他真的受了伤,你还是会忍不住,你爹就是再有天大的气也消了。”
辛舒扬对他的无耻深有体会,说道:“好!”
段惟道:“但你这次确实得长记性。”
不过少爷今年才十七,没经过什么事,沉不住气倒也无可厚非。
他便简单教育了两句,带着他们回店铺,路上说了一下这古境的情况。
辛舒扬几人得知这里没那么危险,又听说朗旭也在,顿时踏实,便加快步伐想赶去帮忙。
这次未到约定的时辰,店铺这边只有道士在。
他见状便过来了,做好了抓动物的准备。
辛舒扬几人先是整齐地看了一眼房梁上的留影球,这才嘴角抽搐地进了店。
段惟嘱咐这四人一个个地买木盒,免得一口气出现四只动物,他们抓不住。
辛舒扬几人应了声,开始排队掏钱。
最终辛舒扬成了乞丐,钱河三人成了动物。
少爷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种破烂,嫌弃地闻了闻自己,感觉没馊,暗松了一口气,听完段惟的交代,拿着破碗走了。
剩下的几只动物接受完两位大师的洗礼,纷纷进了林子。
段惟和傅星宇则重新出发,继续去找老板。
半个多时辰后,二人再次无功而返。
辛舒扬已经回来了,而钱河几人半路碰上了其他动物,跟着对方也顺利回到了店铺。
此刻见到他们,辛舒扬便主动迎了过来。
段惟看他满面红光,一扫先前的凄惨,诧异道:“遇见好事了?”
辛舒扬笑道:“嗯,我半路碰见朗旭了,他还记得我,还让我喊他师兄!”
他凑近一点低声问:“你说会不会是他在大会上也夸了我,所以那些人才总来找我?”
段惟对上他期盼的眼神,默默掂了掂自己的良心:“我有个事想告诉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辛舒扬心情好,大方道:“你说。”
段惟道:“朗旭当初夸你应该是为了帮我,因为我接了你的任务。”
辛舒扬怀疑:“这怎么可能?”
段惟道:“总之我说过了。”
他拍拍对方的肩,转身去找老板娘聊天。
辛舒扬便询问地转向傅星宇。
傅星宇还记得他先前红着眼的样子,拒绝独自面对小孩的怒火,淡然地跟上了段惟。
辛舒扬看着他这避开的举动,心里的怀疑骤然加重,快步去了道士的身边。
二人都是筑基区的修士,曾在梵海秘境里见过,也说过话,他便直接问了:“朗旭师兄与段惟可是旧识?”
道士道:“许是吧,感觉他们的交情挺不错的。”
辛舒扬知道了真相,在旁边坐下了。
大概是有些自知之明,他倒也没那么失望,问道:“他俩是怎么认识的?”
道士道:“不知道,我和他们又不熟,这如何问啊?”
他们先前都没来得及寒暄,此时坐在一起,他诧异道:“我倒是还没问你,你们怎么进来了?”
辛舒扬便又说了说他们的遭遇。
道士沉默一息,问道:“你与段惟他们交情如何?”
辛舒扬实话实说:“挺好的,我们大会前便已认识了。”
道士疑惑:“那你怎会认为是你爹出事了?那些人与你们攀谈,定然是冲着段惟他们啊。”
辛舒扬和附近的钱河几人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辛舒扬一拍巴掌:“对啊,傅哥炼丹的天赋那么高,他们定是想招纳他,想找我们当说客,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道士更疑惑:“不只,还是为了段惟和斐墨,你难道不知有人想砸摊吗?”
辛舒扬道:“我知道啊,段惟不是耐心与他们讲理,把他们劝得收手了吗?”
道士惊道:“讲什么理?当时十九个筑基围攻他们,段惟和斐墨联手干掉了十四个,剩下的五个是吓跑的!”
辛舒扬:“?”
钱河几人:“???”
其余别区的小动物:“?!”
辛舒扬质疑:“你莫不是被段惟收买了,和他合起来逗我玩呢吧?”
道士从储物器里掏出了留影球:“我就知道这事说出去定没人信,还好我及时留了影。”
他说着一顿:“先说好,只给你看一遍,看完了不准瞎摸,这东西我想卖给大乘楼,可别给我弄坏了。”
辛舒扬道:“行,你来吧。”
周围的一群小动物连忙也凑了过来,想看看真假。
道士缓缓向留影球输入了灵气,只见灵光溢出散在面前的空中,逐渐有了画面。
这是个居高临下的视角。
灵光在雪地上组成巨大的陌生法阵,一群人往里冲,被一下子甩出去十几个,另有五人被困住,被斐墨挨个送走。
紧接着段惟又快速困住了两批人,剩下的五个停住脚,没敢再冲。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低阶留影球刚好能全记下来。
道士道:“之后那五个就跑了,这下信了吧?”
辛舒扬震惊又茫然。
一群小动物维持着伸脖子的姿态,集体呆滞。
一息后,辛舒扬猛地回神,对他伸胳膊。
道士立刻躲开:“都说了只看一次,别瞎碰。”
辛舒扬语无伦次:“再、再让我看看,他们怎、怎么办到的,这对吗?”
道士收起了留影球:“再看一遍也看不懂,总之那些人定是冲着他们才会对你们这么好。”
辛舒扬望向不远处的店铺,喃喃道:“我现在知道了……”
段惟这时还在试图和老板娘聊天,可惜后者爱答不理,只想让他滚。
朗旭和卫西三回来时,就见段惟顶着委屈的神态迈出店铺,就这么坐在了门槛上,而傅星宇陪在他身边,也没有过来。
二人先是去问了问小动物们,得知依旧没什么发现,这才走向段惟。
卫西三问:“怎么了?”
段惟道:“我想和咱姐说说话,她不理我,你们找到姐夫了吗?”
卫西三道:“没有,这些小路我都快背下来了,林子里也去看过,都没有。”
他扫了眼店内:“他莫不是故意的吧?不好好在店里待着,去外面见人就追,等着别人对他动手,就顺势躲起来让人找不到他,好把我们困死在这片山头。”
老板娘懒散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我听得见。”
门口的几个人一起看向她。
老板娘道:“我说了我这里不是黑店。”
她怀里的猫抬起头,愤怒地对他们哈气。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它身上。
这猫始终在店里待着,可见不是他们的人,但……这是寻常猫吗?
段惟暗暗打量它,嘴上埋怨道:“卫师兄,你怎能这么说咱姐夫呢?虽然他扔下咱姐跑出去玩了,不顾家也不顾生意,让咱姐一个人看店如此劳累,但他再怎么说也是咱的姐夫啊!”
卫西三学到了:“……你说得对。”
朗旭温和地接话:“兴许他是觉得你姐每日躺着不好,想让她多动动。”
段惟道:“也可能是他看出我姐不喜欢这家店,觉得让她一个人看几天店,就能喜欢上了呢?”
朗旭道:“这么看你姐夫也是为了你姐好,想让她能多个喜好。”
段惟道:“嗯,真是神仙眷侣,让人羡慕!”
卫西三和傅星宇:“……”
几人暗暗观察店里的一人一猫,见他们还是和平时一样,全拿他们的话当耳旁风,不禁遗憾地收了神通。
然后段惟起身进屋,把碗怼到了橘猫的眼前。
橘猫从老板娘那里扒拉出一块灵石,推给了他。
段惟问:“我能再要个木盒吗?”
橘猫把头一埋,不搭理他。
段惟失望而归。
卫西三紧跟着也去要了块灵石,这才跟着他们回到了小动物那边。
段惟感受着一瞬间落在身上的视线,目光在辛舒扬和道士之间转了一圈,顿悟,默默往朗旭的身边挪了挪。
卫西三方才就见到了辛舒扬和多出的几只动物,这次便询问了他们的情况,得知他们是参会的人,诧异道:“不是让你们老实待着吗?”
辛舒扬立刻找到了机会,快速把事一说,一指道士:“他那有留影球,不信你们看!”
道士见卫西三看向自己,暗骂一声小混账,认命地又拿出了留影球。
辛舒扬愤恨地瞥向段惟,想知道他这次还有什么话可说。
段惟对朗旭道:“师兄,我歇好了,咱们抓紧去找我姐夫吧?”
朗旭忍笑应了声,带着他走了。
傅星宇和斐墨对视一眼,一人一豹紧跟着也撤了。
辛舒扬:“?”
有朗旭在,接下来的两次会合,辛舒扬都没敢上前叩问某人的良心。
卫西三也总算知晓师叔为何会给他传讯了,越发想招纳段惟,只可惜段惟总跟着朗旭,他一时也没找到好的机会。
又一次会合后,他们还是没能找到人。
卫西三叹气:“这地方也太大了,他若往犄角旮旯里藏,这怎么找?”
段惟有些累,挨着朗旭坐下,回想已知的所有线索。
老板开局在外面钓鱼执法,修士们变成四种身份,和尚与道士可以为动物恢复神智,动物能进树林找人,等找到老板,后者再为他们揭开乞丐的身世之谜……按理说这条逻辑是没毛病的。
也许还漏了什么……他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的破碗。
朗旭见他一个劲地盯着碗,心中一动。
段惟抬头看他,二人对视后又同时看了一眼碗,再次目光交汇。
段惟双眼发亮:“师兄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朗旭道:“试试。”
段惟把碗伸到了他面前。
朗旭掏出一块糖放了进去。
段惟把糖一收,再次伸到他面前。
卫西三就坐在他俩旁边,见状眼角一抽:“你俩玩什么呢?”
段惟不答,只盯着朗旭。
朗旭又给了他一块糖,说道:“这次不强制。”
段惟便转向傅星宇:“我上次找你要饭,你是自愿给的,还是被强制给的?”
傅星宇道:“自愿给的。”
段惟一伸手,把碗怼到了他眼前。
傅星宇掏出灵石放进去,说道:“是强制。”
段惟了然:“那看来咱们上次是因为还没出出生地,所以不受规则约束。”
他又向傅星宇要了一次,得知没用了,便起身去了道士那里。
他们之前已经试过,乞丐之间无法相互要饭,所以找道士要完饭,他把碗伸向了小动物。
小动物懵逼地看他一眼,不受控制地跑去林子里给他揪了根草。
段惟于是挪向下一个小动物,朗旭这次没让对方跑,而是扔了块灵石过去,那动物便把灵石推给了段惟。
卫西三忍不住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段惟道:“你不是问过我,若强制要饭的时候周围没人会如何吗?”
卫西三道:“是啊。”
段惟道:“我现在想试试。”
卫西三倏地想到关窍,立刻跟着他一起要饭。剩下的乞丐不明所以,干脆也加入了进来。
等把所有人都要完,小动物们便再次去林中找人了。
段惟几人则都待着没动,静静等候。
不知过去多久,几位乞丐同时感到了一股拉力,他们站起身,被手里的碗拽着前进。
辛舒扬几人就近冲进店铺里,把碗怼到了老板娘的面前。
他们心里着急,得到老板娘赏的灵石后便赶紧去追段惟了。
段惟和卫西三的方向一致,二人直奔小路,走过一个岔口后,被碗带进了树林。
身后的人看得激动,快步跟着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只小妖兽的面前。
小妖兽正在采果子,一抬头猛地对上两只碗和几个乞丐,吓得果子都掉了。
辛舒扬几人心想来都来了,便也伸了碗。
小妖兽呆滞一瞬,开始挨个送东西。它采的果子不够,只好慌忙地去别处找,等终于送完,它吓得撒腿就跑。
段惟把果子收进储物器,没有失望,因为他证实了这办法有用。
他和卫西三便停在了林中,等待下一次强制。
另外几位乞丐担心到时又会和他们分开,便去周围找妖兽要饭,避免和他们一起被强制。
段惟和卫西三要的饭最多,漏网之鱼相对少。
他们后面三次依然是被碗带到了小妖兽的面前,直到第五次,二人在林中越走越深,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浓。
终于在走进一片齐人高的草丛里后,段惟见到了熟悉的“货车”。
只见老板用草做了个窝,埋着头趴在里面呜呜。
此时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几只破碗立刻被怼到了面前。他骤然瞪眼,茫然地看着他们,拳头大的泪“啪啪”往地上砸。
众人:“……”
你怎么过了这么久还在哭?
段惟以防万一,抓住两侧的头发当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晃晃碗,掐着嗓子可怜道:“老板给点吃的呗?”
朗旭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动手。
好在老板没有翻脸,他哭着爬起来,嗷嗷呜呜地去找东西,又嗷嗷呜呜地叼回来放进他的碗里,接着再去为别人找。
段惟:“……”
其余第一次见到老板的人:“……”
辛舒扬抬起手,弱弱地捂住了胸口:“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旁边的乞丐当即一起点头。
他们还以为会有一场大战呢,谁能想到老板竟是这个德行!
第25章
草丛里无人说话,只有老板的嗷呜和走动的窸窣声。
众人就这么看着他送完了一圈,然后往窝里一趴继续哭,都忍不住转向了段惟。
留影球的事实摆在那里,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炼气了。
辛舒扬低声问:“你说实话,你们是不是下手特别狠?”
段惟冤枉:“没有啊。”
辛舒扬道:“那他怎能哭成这个鬼样子?”
段惟道:“兴许和性子有关,他就是比较容易哭。”
朗旭示意他们后退,和卫西三一起上前。
卫西三仗着有乞丐的身份,试探地喊道:“老板?”
老板闷头哭,一声都没搭理。
卫西三弹了道灵光过去,发现没用。
朗旭伸手推了推他,见他抬头,和气地道:“谈谈?”
老板嗷呜地挪动着身体,换了个方向再次埋头。
段惟在不远处道:“他肚子上没长鳞片,一碰就生气。”
朗旭道:“那你们躲远点。”
段惟等人依言远离,看着朗旭一道灵光打出,钻入了草窝。
老板顿时起身,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依旧是看不到,他抬头看向朗旭。
朗旭当着他的面又给了他一下。
老板哭着“嗷”一声,冲向了他。
朗旭转身就跑,老板哭着在后面追,其余人赶紧跟上。
一行人从林间跑到路上,向着店铺而去。
半路小动物们听到这个动静探头,震惊过后也追了过去。
朗旭直接进了店铺,老板二话不说也进去了。
只见踏进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团荧光。
光芒散尽,一个魁梧的男人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男人先是愣住,接着低头看向躺椅上的人,喊道:“夫人。”
老板娘懒散地“嗯”了声,起身道:“回来了?”
说着扫见朗旭退到了门外,她的手一挥,躺椅便飞过去在空中迅速拆解为一扇门,“砰”落地合上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分析这一变故,就听见门内响起了哭声。
“夫人别打了别打了,嗷……我错了呜呜……没不顾家也没有不顾生意嗷呜……”
众人:“……”
段惟凑近听了一阵,发现他之前和朗旭蛐蛐的一堆东西,老板娘其实是听进去了,只是现在见到当事人,这才发作。
他察觉里面打完了,快步到了朗旭的身边,想着老板要是一会儿出来算账,就让师兄顶着。
“吱呀”一声。
房门敞开又重新变成了躺椅,老板娘抱着猫坐回去,老板则抽噎地出了门。
他脖子上有块兽族的鳞片,其余都是人类的模样。
此刻他望向房梁,听着那句“老板跑了”,伸手就把留影球拆了下来,哽咽问:“这哪来的?”
段惟举手:“我送给我姐的。”
老板闻言扭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定住,想起了被围殴的记忆,说道:“你?”
段惟叹气:“嗯,姐夫你不知去向,我姐一个人看店怪不容易的……”
老板脸色微变,急忙打断:“好了别说了,你有心了。”
段惟看着他把留影球收进了储物袋,还伸手抹了把眼角,关心地问:“姐夫你没事吧?”
老板道:“没事。”
他对他们使个眼色,带着他们到了远离店铺的一处空地,低声问:“这几天是出了事还是有人惹我夫人了,为何她如此生气?”
段惟茫然:“没有啊,生意也挺正常的。”
他扭头问:“你们可有见过不对劲的地方?”
朗旭道:“没有。”
卫西三等人和一群动物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
段惟于是无辜地转向老板。
老板无奈地叹口气,坐在了地上,并示意他们也坐。
这时余光扫见了傅星宇,他说道:“我记得你,是你捅的我!”
傅星宇冷漠道:“是你先追的我们。”
老板气得又想哭:“我又不吃人,再说我根本就跑不过你们,你们跑了就是了,非要折回来打我!”
周围的人与动物不由得暗暗瞥向三位凶手,这就是你们说的“你们也不想的”?
段惟惊讶:“啊?原来你的嘴张那么大不是要吃人呀?是我们误会了。”
“我们当时以为前面也有妖兽,所以才会回去,后来我认识了我姐,发现这里还挺好玩的,就帮着我姐招揽生意。”他指指辛舒扬他们,“那个留影球,还有这些人都是我带去店铺的,不信咱们去找我姐!”
老板连忙拉住他:“不必了,我信你!”
段惟道:“那你看我们虽然意外伤了你,但也帮了我姐,这事就算了。”
老板道:“……行。”
段惟满意地坐回去,好奇道:“你在外面不回来,是因为开了木盒?”
老板道:“是不小心打翻的。”
他解释了几句,那木盒不能让他变成小动物,却能让他的神智回到化形之前,也就不记得自己能化成人形,更不记得他有夫人和一家店铺了。
段惟懂了,又问:“我们在寺庙和道观求过签,上面的内容与寻常的签子不同,是不是有人丢过孩子呀?”
老板伤感地应道:“嗯,是我主人丢的。”
“我主人曾有过一个孩子,当年时局动荡,正道与魔族纷争不断,到处都很乱,那孩子不幸走丢了。”他说道,“那签上所载皆是主人与妻子对他们孩子的期盼,后来主人的妻子郁郁而终,主人便将这些刻在签上,做成了求签筒。”
辛舒扬忍不住问:“后面也没找到吗?”
老板道:“没有,我主人从未没停止过寻找,可直到他大限将至才终于查到些消息,得知那孩子成了一个乞丐。”
他说着眼眶发红:“一个没修炼的乞丐在那个世道能活多久?怕是早已投胎去了。”
辛舒扬几人听得唏嘘,又追问了几句,得知他主人会做这木盒,也是因为那孩子三岁时曾说过想变成动物玩耍,一时更唏嘘。
老板道:“此境乃我主人生前所做,他死后执念留存,我与夫人便一直守在这里。乞丐都能去他与他妻子的洞府拜访,与他们说些心里话。”
朗旭问:“这里怎么出去?”
老板道:“待满十一日,或雾气散开自愿想走。”
段惟道:“雾气如何能散开?”
卫西三紧跟着问:“为何是十一日,可有什么说法?”
老板叹道:“那孩子的生辰是十一月份。”
“我主人听到想听的话,这里的雾气就会散开,可这么多年,数不清的人去他洞府说过话,雾气散开的时候寥寥无几。”他起身道,“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小动物里有两只急忙伸爪叫了叫。
他们是第二日到的店铺,眼下已是第五日,他们恰好能恢复人身了。
乞丐在这古境的地位超然,还关乎到能否提前离场的事,若是能让雾气消散,许会得到些东西,因此他们想重新去买个木盒。
朗旭见他们指着店铺,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
能进古境,总归是一场机缘。
他便对老板道:“且慢,等我们的人都回来再说。”
老板自是没意见,便跑去屋里陪夫人说话。
片刻后,又红着眼出来了。
段惟看在他还算好说话的份上,良心发现去帮了一把:“我姐许是不喜欢这店铺,她一直在这里陪着你,若有机会,你带她出去玩玩呗?”
老板抹着泪道:“不是的,我夫人是被主人救下的,她当时还未化形,是主人送了她一场机缘,那之后不久主人就陨落了。我夫人不太喜欢人类,也不太爱搭理人,更不懂主人为何能为一个孩子悲痛至此。她只知店铺关门时,便是主人的执念彻底消散之日,她不希望我主人那么痛苦,才想让这店铺早些关门。”
段惟了然,问道:“那要是关门了,你俩去哪?”
老板道:“不知道,还没想好。”
不多时,会合的时辰又到了。
剩余的小动物陆续回来,听完始末,另有三只也想重新买木盒。
他们也都是第二日到的店铺,便想试着换个身份。
最终这五人出了两个乞丐和三只动物,其余动物看着那俩乞丐,都羡慕得不行。
道士也很羡慕:“我能重买木盒吗?”
老板点头,顺便指了指其他人:“只有动物需三日恢复,其他人都能随时进店买。”
道士立刻激动地冲进店铺,然后变成一只公鸡,被按在了傅星宇的面前。
段惟等着大师念完三遍经,问道:“你要买吗?”
傅星宇看着他这身破烂,淡然地拒绝了。
段惟掏出找老板娘讨的木盒,问老板:“我这个有天数限制吗?”
老板意外了一下,说道:“没有,你想给谁用都行。”
一众小动物顿时精神了,全围了过来。有的急切地在地上写字,说想买。另有一些仗着自己的外形好看,抱着他的腿卖惨。
段惟本来是想给斐墨的,此刻却发现了新商机,便询问地看向斐墨。
斐墨回想方才那个悲伤到打鸣的公鸡,摇头表示他不用了。就他这黑手,八成又会抽到一只动物,还是算了。
小动物们一看他们有了机会,更加激动。
段惟暂时没开拍卖会,而是问老板:“这东西出去能用吗?”
老板道:“能,但只会变动物,变不了其他人。变成动物后仍留有神智,三日后可自行恢复人身,另外就是它在外面有修为限制,按你们人类的算,化神以下可用。”
段惟当机立断地收起了木盒,对小动物们道:“抱歉,不卖。”
小动物们听完老板的话就知道完了,丧丧地坐在了地上。
段惟最后看向朗旭:“师兄,你要再试试吗?”
朗旭道:“不了。”
段惟劝道:“来都来了,万一我们都没能让雾气散开,还有你能顶上。”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不抱希望地问:“姐夫,这里有没有隐藏款?”
老板没听懂:“什么款?”
段惟道:“就是数量很稀少,一般人很难买到的盒子。”
老板道:“有。”
段惟:“?”
竟真的有吗?
他问道:“是什么?”
老板道:“凤凰,麒麟,还有袈裟道袍。”
他一指傅星宇:“他身上这件就是。”
众人一起看向傅星宇,他穿得确实比那个灰扑扑的道士好,不过他们没在寺庙里探查到别的线索,还以为和尚就是这样的,原来是数量稀少啊。
段惟期待地转向朗旭,后者便迈进店铺,随意买了一个盒子。
只见光芒散尽,他还是毫无变化。
卫西三问:“你怎么又用神识扛了?”
朗旭道:“嗯,想想还是罢了,走吧。”
段惟想起他上次问朗旭能否察觉会变成什么,对方回答的是“不太能”。
“不太能”和“不能”还是有差别的。
他见老板娘抱着猫也出来了,便跟着他们踏上了属于乞丐的那条路,接着来到朗旭的身边,怀疑地问:“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会变成什么才硬扛的?”
朗旭神色自若:“怎么会,我就是忽然想到真变了身,一会儿去洞府若出了变故不好应对。”
段惟看着他的样子,感觉他八成就是知道能变什么,暗搓搓地又瞥了他两眼。
朗旭假装没看见,跟着老板他们到了小路尽头的那座山。
老板恭敬地对着山行了一礼,看了看几位乞丐,提点道:“你们在此境的身份是主人遗失的孩子,与他说话也是以孩子的立场……”
话未说完,其中一位乞丐“扑通”跪下,哭喊道:“爹娘,不孝子回家了!”
他一俯身,“砰砰砰”三个响头,干净利落,真情实感。
朗旭和卫西三听着这耳熟的词,同时没忍住看了一眼段惟。
段惟:“?”
朗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见有几个乞丐也跪下了。
老板看得发懵,过了一息才回神:“别跪啊,这洞府还没开呢!”
几位乞丐:“……”
几人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老实地收起神通等着对方开洞府。
老板娘嫌弃地看看他们,抱着猫上前。
橘猫抬头望去,额间符纹显现,随着一阵轰鸣,眼前的山壁出现了一个洞府。
老板娘道:“进去直走就能看到牌位,每人只能停留一盏茶,排队进,剩下的人在外面等着。”
几位乞丐得知要排队,这次倒是不急了,相互看了看,一时都没动。
他们转向卫西三和段惟,这俩人一个是来救人的,一个想到了找老板的法子,是不是得让这二人先来?
段惟看出了他们的犹豫,这是担心会被人提前抢了机缘,可若不让吧,良心上又过不去,就这么架住了。
辛舒扬没那么多顾虑,见他们都在看段惟,招手道:“你先来吧。”
段惟站着没动,看向了老板:“姐夫,若有人让雾气散了,后面的人还能进吗?”
老板道:“能的,都一样。”
几位乞丐顿时松气,纷纷上前请他们先进。
段惟笑道:“不用,你们来吧。”
卫西三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去。
最终几位乞丐抽签定下了顺序,第一位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洞府。
朗旭散开了神识,察觉在门口有些受阻,但他毕竟修为高,还是探了进去。
洞府内有法阵运转,很是干净,里面只有一条路,尽头是个供桌,上面有两块白玉的牌位,地上则是个蒲团,此外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知道洞府里肯定不止这点东西,只是被封上了。他担心有人贪心地想探路从而惹恼了外面的夫妻,神识便停在了里面,听到了一阵夹杂着“爹娘”的鬼哭狼嚎。
第一位乞丐跪着嚎了半天,感到了一股推力,便知是一盏茶过完了,期待地迈出洞府,见雾气未散,不禁失望。
第二位沉默地对上他通红的眼眶,忐忑地也进去了。
辛舒扬排在第三位,见第二位也失败而归,便淡定地进了洞府。
少爷自小锦衣玉食,家庭和睦,压根不知与父母失散的滋味,一开始就没抱什么希望。
他往蒲团上一跪,恭敬地给二位行了礼,想了想道:“我能对你们说一说,若儿子没与你们走散,会是什么样子。”
他便挑挑拣拣地说了些小时候在家上房揭瓦,与父母斗智斗勇的事。
比如“想要东西不给买,就躺地上打滚”“闯祸了,父母生气但还是会帮着收拾烂摊子”“不愿去学堂念书,赌气打赌”等等,最后说到若父母出事,他定会无比痛心,不知所措。
段惟和朗旭他们正坐在凉亭里等着,此时若有所觉地一抬头,发现雾散了。
其余几位乞丐惊讶不已:“雾散了!”
一众小动物也很震惊,尤其是钱河几人,都没想到这少爷竟能打动对方。
段惟环视四周,看清了这里的景色。
别处虽有雾气,但林间都绿树如茵的。
可这洞府附近却全是枯树,一片叶子都没有,只有些杂草,瞧着凄凉不已。
老板怔怔地看着许久未见的树。
这些都是主人亲手种下的,他未化形时很喜欢在里面玩耍。
特别是开花的时候,极好看。
他后来知道了它们的名字。
海棠,桂花。
寓意思念断肠,苦尽甘来,归于团圆。
主人死后,这些树一夜枯萎,自此未有再开时。
老板一时悲从中来,抱住老板娘嚎啕大哭。
老板娘一手抱着猫,空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辛舒扬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当即愣住。
排在他后面的乞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说了什么?”
老板娘安抚老板的同时插了句嘴:“说一样的不管用。”
那乞丐点头应下,还是在问辛舒扬,想着说点差不多的话。
辛舒扬没想到自己也能立功,有点小激动,干咳一声谦虚地说了说大致的意思,那乞丐便信心十足地进去了。
雾气蔓延,又一次遮住了山林。
段惟见老板哭声渐缓,凑过去问:“雾散一次,主人的执念是不是就减轻一次?”
老板哽咽道:“不是,雾散开,只是他听到了喜欢的东西,执念仍在。”
段惟诧异:“那他的执念如何能散?”
老板摇摇头,红着眼望向洞府:“我也不知他这些年究竟想听什么。”
后面的人没能再让雾气散开,很快只剩了卫西三和段惟。
卫西三对段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
段惟很爽快,抬脚走向洞府。
傅星宇和斐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都觉得他希望很大。
据他们所知,管理局好像有个穿书部门,听说某段时间内真假少爷格外受欢迎,段惟搞不好也去里面做过任务。
走丢的孩子重新回家,这专业多对口啊。
朗旭的神识依旧停在里面,看着段惟进去没跪,而是直接在蒲团上坐下了。
段惟低头一看,见地上摆了些酒水和灵果,且地面还湿了一片,便知都是那些乞丐留的。
他不客气地拿起灵果啃了一口,一边吃一边看着牌位,没有开口。
旁观的朗旭:“……”
这小子……该不会想搞事吧?
第26章
朗旭的神识再次向里延伸,察觉阻力更大,最终只剩一缕,停在了段惟的身侧。
他一边想着都快出去了,这小子不至于这么没轻重,一边又想到段惟为了“专心修炼”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还真说不好能干出什么事。
他不放心地看向对方,不禁微怔。
段惟的脸上不见平日里或无辜或雀跃或狡黠的神态。
亦不见在这境况下可能会有的委屈、伤感或悲痛,整个人非常沉静。
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段惟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灵果咽下去,终于开口:“您知道的吧,我不是你家孩子。”
“外面陵谷变迁,沧海桑田,我们现在管你们这个地方叫‘古境’,‘古’的意思是已有上万年了。”他缓缓道,“我知晓前辈许是抱有一丝希望,想着那孩子万一能受人点化踏上修仙这条路,又机缘巧合地进到这里,你们或能见上一面,但上万年的间隔,期间还经历过一次灵气衰退,我实话实说,很难。”
凉亭内,朗旭望向了洞府。
卫西三知道他肯定会用神识守着,没有跟他抢,见状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朗旭没回他,外面雾气蒙蒙,众人或攀谈或等候,而里面却已震开了。
段惟就像没感觉到地面的震颤,继续道:“我也知道执念已成,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放下的,既然我现在拿的是那孩子的身份牌,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一路的感受,不保真,仅供参考。”
“没父母的孩子,儿时可能会碰上几个好心人照顾一二,但大部分时候都得独自忍受孤寂,会受人冷眼,被同龄的小孩欺负,会哭也会受伤,我在某些时刻会分外想念父母。”
“比如满腹委屈,绝望无助,病痛难忍和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看着牌位,“那心头涌上来的,全是对你们的恨意。”
震颤倏地停止。
朗旭看着段惟,他的神色始终没变,“恨意”两个字也说得极为平静。
段惟又咬了口灵果,吃完了咽进去,说道:“怨恨在那时会变得非常浓烈,脑中的念头一个个地往上冒,想着你们既然那么轻易地就抛弃了我,当初何必生下我?又想我是否曾做错过什么,若我足够好,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扔下我了?最后想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将来出人头地,我定要让你们把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等长大一些接受现实,习惯了自己无父无母,就不会总这么想了。”他说道,“再长大一些,偶尔也会思考父母是不是也身不由己,中间是否有误会,又是不是正在到处找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们团聚,从此我也有人护有人爱,不用总是独自一人硬撑着了。但这种时候很少,因为人长大了,不爱做梦了……哎,你还真别说,这果子挺好吃的,这些便宜儿子还挺孝顺你。”
话落,眼前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盒子。
段惟看得意外,好奇地打开,一股浓烈的灵气瞬间溢出——是颗灵果。
把古境的时间算上,这灵果起码得有上万年了。
他眨眨眼反应一下,合上盖子诚恳地问道:“爹,还有吗?”
牌位:“?”
朗旭:“……”
段惟讲道理:“便宜儿子也是儿子啊,不能太抠门,我自小孤苦无依,受尽欺凌,爹啊……”
洞府又开始震颤。
段惟察觉盒子要跑,急忙抓紧了:“好了好了,我不要了,我接着往下说。”
洞府再次安静。
段惟把盒子塞进储物器,又将手上的灵果啃完,这才道:“成长的过程遇见过坏人,也遇上过好人,世道是难,可也没有糟糕透顶,凑合能过吧。”
“没有父母养我,我就自己养自己。”他轻松道,“等长大后有能力了,我就把自己重养一遍,一一去弥补儿时的缺憾。”
“我知道真相回家的这一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怕我怨你为何不早点找到我,还是怕我不够恨你?是会痛心于我这些年过得不好却强行说好,还是轻易地就原谅了你们?”
段惟轻叹:“我没当过父母,不知做父母的感受,所以我不会轻飘飘地对你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我只能以孩子的视角告诉你,怨八成是怨过的,过得也肯定没那么好,但得知自己是意外走失,就会解开心结,心想原来我不是被父母故意抛弃的,也就不会怨了,只会觉得遗憾,感慨造化弄人,没能亲眼见见你们,也会心疼于你们走得不甘和痛苦。”
他看着面前的灵酒,伸手倒了一杯:“但缘分就是如此,没有办法。”
说着他拿起酒杯,也像前面的某位乞丐一样,缓缓地洒在了地上。
接着他又将酒杯重新倒满,说道:“往好处想,凡人能入轮回,上天看他那一世过得辛苦,第二世可能会给他安排个好胎。轮回几世后,如今修真界灵气繁盛,他说不定成了修士,也说不定来过这里,而你们冥冥之中也已见过了,只是你不识他,他亦不知你。”
段惟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道:“世间多不公,但日子还得照过啊,孩子会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你也早些放过你自己吧,爹。”
他站定抬手,板正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外面的人看着他出来,见这雾气毫无变化,便知他也败了。
斐墨和傅星宇有些意外,都没想到他会失手。
不过人无完人,不足为怪,二人迎了两步,突然感觉有凉意落下,同时抬头。
卫西三迈出凉亭走向洞府,此刻正走到一半,也抬起了头。
老板与老板娘怔住。
几位乞丐伸手确认了一番,惊道:“下雨了?”
雨滴稀疏地坠落,渐渐连成了一片。
老板愣愣地看着,眼眶发红:“主人……”
老板娘喃喃:“执念……在消散。”
周围的人闻言震惊,齐齐看向段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辛舒扬倒是已经习惯了:“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段惟道:“我就是寻常地和前辈谈个心。”
老板和老板娘一起朝他走去。
老板娘只觉怀里一空,橘猫一跃而下,率先到了他面前。
段惟有些惊喜,蹲下对它伸手。
橘猫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定了定,扫见他伸来的脏手,立即避开,扭头又回去了。
段惟:“?”
就只是过来看他一眼吗?
他忍不住追了几步,橘猫听到他的脚步声,顿时跑得更快了,一下窜回到老板娘的怀里。
段惟没有放过它,强行撸了一把,满意地看着它哈气,冷呵一声:“你叫破喉咙都没用,给爷受着。”
橘猫:“!”
老板和老板娘:“……”
其余人:“……”
人与猫相互对视。
下一刻,橘猫炸着毛暴起,被老板和老板娘眼疾手快地按住。
段惟顶着一阵“喵喵”地输出,快步走进凉亭往朗旭的身边一站,说道:“有种你过来呀。”
橘猫怒吼:“喵喵喵!”
老板和老板娘赶紧顺毛安抚,暗中给段惟使个眼色,让他闭嘴。
段惟勉为其难地听话,在石凳上坐下了。
朗旭垂眼看他,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仿佛洞府里的沉静是场幻影。
小少爷虽家道中落,但没吃过什么苦,可方才说那番话时,怎么像切身经历过似的?
段惟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回望。
朗旭道:“在里面说了什么?”
段惟道:“就随意聊了聊。”
他凑近低声问:“师兄,那只猫是什么呀?”
朗旭道:“我若没猜错,应该是阵灵。”
段惟道:“那它怎么不说人话?”
朗旭道:“许是道行不够,也或是还不能化形,只能寄于猫身。”
段惟问:“那剑也有剑灵呗?”
朗旭道:“嗯,但很难得。”
段惟长了波知识,老实地等待卫西三。
小雨一直下到卫西三回来方才渐停。
周遭的雾气变得薄了些,轻轻飘荡在林间。
一行人回到店铺,看着老板再次嚎啕大哭,等了半天才见他缓过来。
然后他抽抽噎噎地拿出了三个盒子,大的给了段惟,剩下的两个一个给了辛舒扬,另一个给了傅星宇。
不过他显然还对被捅一事耿耿于怀,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才递过去。
旁人诧异:“大师也有?”
老板道:“嗯,他这身衣服稀少,主人说过光是这个气运就值得给个奖励,何况他还帮了那么多的小动物。”
傅星宇迎着众人的目光,淡然地道声谢,伸手接过了盒子。
公鸡不由得上前两步,叫了一声。
老板道:“哦,原本道士也该有的,但你后来放弃了身份,就不算了。”
公鸡:“……”
一众空手而归的人听着凄惨的打鸣声,忽然就觉得好受了些。
段惟在这古境里玩得挺开心的,有点不舍,问道:“这执念还要散几次?”
老板道:“不知道,但既已散开了一次,后面应、应该不难的吧……呜主人……”
段惟赶在他大哭前问道:“要不我再帮你们几次?”
老板哭着摇头:“每人只能进一次,那边已经关上了。”
他哽咽道:“这次多亏了你,主人终于要有想通的迹象了呜……”
段惟再次打断他的施法:“你主人给我留了礼物,那你们是不是也得给点?”
老板的哭声猛地一停:“……嗯?”
老板娘:“……”
几位乞丐和一众小动物:“?”
朗旭和斐墨等人安静地看着,毫不意外。
段惟睁大眼:“我在里面哭得可惨了,用了好多办法才打动你主人,姐夫你不感激我吗?”
老板道:“感、感激的。”
段惟道:“那你不想送我点什么吗?咱们此去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了。”
老板觉得有些道理,擦了把泪:“那你想要什么?”
段惟瞥向那只猫,天真地问:“我什么都能要?”
老板娘捂着橘猫的脸按进怀里,拒绝道:“猫不行。”
段惟失望:“真不行?”
老板娘道:“嗯。”
段惟勉强改口:“行吧,那我要木盒。”
老板诧异:“木盒?”
段惟认真道:“嗯,我喊过你主人‘爹’,即便我和他不是亲生父子,这也算是义父子了。这木盒是父亲为兄长所做,不仅凝聚了他的心血与感情,还很精妙绝伦,我不忍看它们在此埋没。”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父亲有多厉害和多么的不易,让外面的人也听一听我父亲的故事,”他慷慨激昂,“因为这深沉又感人的父爱,值得让更多的人知道!”
围观的一众:“……”
你是想让更多的人亲身感受吧?
但老板明显被说动了,仰天嚎哭:“你说得对,我主人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段惟持续激动:“没错!”
老板道:“好,我给你!”
段惟道:“谢谢姐夫,多给点,越多越好!”
老板道:“成!”
老板娘:“……”
最终老板娘把老板暴揍一顿,将人赶去角落里蹲着,给段惟拿了十个木盒。
段惟全部放进储物器里,伤感道:“姐姐,你是我亲姐……”
老板娘道:“打住,再说一句你别走了。”
段惟顿时闭嘴,见好就收地回到了朗旭的身边。
朗旭忍着笑,看向老板娘:“我们如何离开?”
老板娘摸摸怀里的猫,店铺外便多出一条崭新的小路,她说道:“顺着它直走便是。”
朗旭问:“那这些动物?”
老板娘道:“出去后到了一定的天数,自会恢复人身。”
朗旭点点头,带着他们转身离去。
这条新开辟的小路并不长,他们大概只走了十多丈就撞上了一团雾气。
穿过雾气,众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阳光迎面洒了下来。
只见碧空如洗,绿树成荫,他们落在了梵海的群山里。
下一瞬,数道人影落了下来。
他们抬头打量,见朗旭几人的脚边站着鸡鸭鹅等一群小动物。
以他们的修为和眼力,能看出上方叠加的人影,不禁一怔:“这是?”
朗旭道:“卷进去的修士,过个两三天就没事了。”
前辈们点头,吩咐人妥善安排,接着打量了一下其余人。
段惟和傅星宇他们的装扮一出古境就消散了,此时的样子与先前在秘境时的一样。
万辰的长老率先道:“都累了吧,让昭野带你们回小院歇会儿?”
周围的人暗暗瞥向他,心想凭什么去你们万辰的院子?
他们尚未开口,只见又有几道人影到了。
“乖徒!”
鼎霞宗的掌门一落地就看见了抱着小黑豹的徒弟,快步上前,一脸关切:“可有受伤?”
傅星宇后退半步,淡淡道:“还好,多谢前辈关心,但我无意拜师。”
鼎霞宗的掌门道:“哎呀,这个可以从长计议,,不用太早决定啊。”
第一学堂的师长问:“那可愿去学堂讲课?”
左右的人都知晓他打的鬼主意,去学堂一讲课,定会发现有许多不懂的,也就留下上课了。
一位长老道:“他们刚出古境,惊魂未定,先让他们休息,何况这也不是谈事的……”
话未说完,那位阵修的长老紧随其后地赶来,直奔段惟。
辛舒扬几人和小动物们看得神色麻木。
同样都是被淘汰的,差别可真大啊。
段惟看着冲到近前的人,沉默地听着他说了一大堆,身体微微一晃,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了。
朗旭问:“怎么了?”
段惟反应一下才抬头看他,眼神茫然,有些呆。
朗旭与他对视,突然想起他在洞府里喝了一杯灵酒,这是酒劲上来了?但……会不会太巧了点?
段惟抓住他的袖子:“师兄,我头晕,好、好像是因为在洞府里喝了酒。”
朗旭“嗯”一声:“带你去休息?”
段惟呆呆地看着他,歪头:“嗯?”
朗旭没有重复,对几位长老解释了几句,带上段惟和傅星宇一道去了万辰的院落。
他喊来一位门人,吩咐对方招待傅星宇和那只小黑豹,接着扶着段惟进了自己的屋子,让人坐在了椅子上,问道:“真醉假醉?”
段惟当然是假醉。
他见到灵酒的那一刻,就决定装醉套路朗旭,和对方好好地谈谈。
不过头晕确实是真的,但能忍,他说道:“假醉。”
朗旭失笑地起身:“那你在这边待着吧……”
话未说完,他感觉袖子又被拉住了。
回过头,对上段惟依旧茫然的双眼,他立刻又坐了回去。
傅星宇走了几步才意识到段惟会有“酒后吐真言”的风险,便追了过来。
结果刚刚赶到,就被一个结界拦住了去路。
一人一豹沉默对视。
傅星宇肃然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斐墨也不明白,安静回望。
傅星宇把他放下,等着他写字。
斐墨无语一瞬,伸爪子写了两个字:不知。
傅星宇:“……”
第27章
段惟注意到了朗旭指尖弹出的灵光,一瞬间怀疑这是想给他解个酒。
但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应该。
据他观察,朗旭这人虽然脾气好,瞧着对谁都挺温和的样子,但其实很腹黑,眼下难得有机会能从他嘴里问点东西,朗旭不该错过才对。
下一瞬,他便知道猜对了,因为这灵光不是冲他,而是冲外的。
朗旭打量着身旁的醉鬼,想知道他现在有几分清醒,问道:“为何拽住我?”
段惟充耳不闻,顶着醉态问:“你那是在干什么?”
朗旭体贴道:“没什么,这古境刚结束,加上你们在大会上弄出的动静,想找你们的人不少,我担心外面的人吵到你睡觉。”
段惟估摸是布了个结界,乖巧地“哦”了声:“谢谢师兄,师兄真好。”
朗旭看着这模样,有些迟疑。
他会留意段惟,是因为对方身上的古怪多,不仅容哥说像换了一个人,他也觉得这不像十八岁的少年。
不过初衷是避免一时不察,致使将来酿成大祸。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能看出段惟虽说总能惹事,但本性不坏,成不了那种杀人如麻的魔头。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机缘,他向来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既已确定了段惟没问题,那他的“留意”就该到此为止。
可他方才还是设下了结界。
心念快过思考,显然于他而言,段惟已不是以前那些萍水相逢的人了。
也正因如此,他迟疑了。
万一问到人家不愿说的事,怕会惹人不快。
段惟没理会他眼里的犹豫,准备一上来就放个大的,伸出食指道:“我也会。”
他说着调动能量,让它们从指尖溢出,接着向外蔓延。
朗旭神色微变,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段惟顺势收回能量,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嗯?”
朗旭的灵感很强,感受着屋内这股几近消散的气息,发现既不是灵力也不是魔力,他问道:“这是什么?”
段惟老实地回答:“是我的巫力。”
朗旭想到了那场雪夜:“你在秘境里就是用它催动的法阵?”
段惟点头:“嗯!”
朗旭垂眼看他,只觉这一切来得也太过容易和顺利了些,便又问了回去:“我方才想走,你为何要拉住我?”
段惟:“……”
果然难搞,立刻就开始怀疑他是在装醉了。
他闻言拉过对方的衣袖放在桌上,侧头压住,抬眼道:“我们出古境了,师兄不在,我不踏实。”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朗旭心想。
他试探了一句:“我不走,你睡吧。”
段惟听话地应声,闭上了眼。
朗旭:“……”
他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儿,试着抽自己的袖子,很快又被抓住了。
段惟的头更晕,没有睁眼,迷糊道:“你去哪?”
朗旭道:“哪也不去,别趴桌上,去床上睡。”
段惟动了一下脑袋,整张脸埋进他的衣袖:“不想动,我头晕。”
朗旭问:“扶你?”
段惟没吭声,默默抬起了一只胳膊。
朗旭便架起他,扶着他走向床铺。
段惟顿时又感到一阵晕眩,心想要不就算了,朗旭这人太敏锐,不好坑,反正饵已经下了,其余的可以等睡醒了再谈。
朗旭看着几步之遥的床,暗道不管是真醉假醉,总归是这小子自己主动露的馅,睡醒了也怪不着他。
他便续上了先前的事:“你怎么会有巫力?”
段惟见他咬钩,稍微精神了些,特意慢了半拍才道:“哦……我以前去过一个地方。”
朗旭问:“是你曾说的那个少数民族?”
段惟道:“不止。”
朗旭把人扶到床上,用灵力脱了他的外衫和鞋子,接着给他施展一个清洁术,拉过被子为他盖好,坐在床边问:“那是什么?”
段惟道:“是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慢吞吞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侧身抱着被子问:“师兄,你去过幻境吗?”
朗旭道:“去过。”
段惟闭着眼道:“我听说有些幻境的时间走得很快,在里面过了一辈子,外面也不过一瞬。”
“我去的那个地方……就、就类似这种幻境,我在那里过了很多很多年,等到出来,外面也是只有一瞬。”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过了两息才开口,迷糊道,“那里吃的用的和这边都不一样,用的是巫力不是灵力,我……我也学会了,回来发现巫力还在,只是这巫力用一点就少一点……少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轻,继而彻底消失。
朗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知道这小子便是有装醉的意图,也确实是真醉了。
他为段惟拉了拉被角,起身出去。
傅星宇与斐墨仍站在结界前。
前者往上面打了道灵气,等到现在也不见朗旭出来,越发肃然:“他定是不怀好意。”
小黑豹点头。
万辰的门人就站在一旁。
他奉命招待他们,想引他们去客房休息,自然不能把人扔在这里不管。
何况作为大会的随行人员,他知晓他们很有天赋,若进万辰,必是内门。
此刻闻言,他便耐心解释道:“道友误会了,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定是段道友醉酒难受或是在耍酒疯,师兄恐会失礼,便在照顾他。”
傅星宇毫不买账,一脸冷漠:“他既然那么好心,怎么不直接给颗醒酒的丹药?”
小黑豹再次点头。
门人哑口无言,正思考如何再帮师兄说句话,就见朗旭出来了。
朗旭迈出结界,温和道:“他刚炼气,在古境里待了一天一夜也累了,便让他这么睡吧。”
傅星宇问:“那你为何要设结界?”
朗旭用的说辞一样:“担心外面的人吵到他。”
傅星宇不太信,想了想又问:“那怎么现在才出来?”
朗旭道:“因为他一直在拉着我说话。”
他想到了那些从未见过的算术符号,心道这三人莫不是在段惟说的那个地方认识的?
抑或里面有更深的秘密,所以段惟想趁着醉酒编个故事诓他,好给身上的古怪之处找个遮掩。
他观察着面前的人,语气带上深意:“他说了些……嗯,让我很意外的事。”
傅星宇顿时神色严肃:“什么?”
朗旭道:“挺多的。”
他好心道:“你若不放心,可以进去看看他,顺便我也把他说的事告诉你。”
傅星宇活了那么多年,还是能沉得住气的。
他不想只听朗旭一人的说辞,也不想多说多错,便淡淡道:“不了,我等他醒了再来看他。”
说着他捞起小黑豹,转身走了。
朗旭本想诈一诈傅星宇,见对方不上钩,只好作罢。
他拿出法器联系万辰的长老,问了问那边的情况,听完又回了房间。
万辰的长老顶着周围的目光,老神在在地收起了法器。
鼎霞宗的掌门问:“是朗旭吗?”
万辰的长老道:“是。”
掌门问:“我乖徒如何了?”
长老道:“不知道,睡了吧,他们毕竟是炼气,定然累了。”
众人一想也是,便收回了视线。
他们此时刚回到主观礼台上。
先前朗旭一行人所站的地方已被挖开,可惜他们未能在灵脉里找到古境的气息。
朗旭带着段惟几人走了,他们只能抓着卫西三和辛舒扬等人询问详情。
得知那不是个危险的古境,众人便连忙赶回这里,想着机会难得,不如让小辈们也去历练一番。
然而几番尝试,没人能再被卷进去。
他们猜测那古境大概已关上了,这才作罢。
于是派人告知参会的人可以动了,接着便启动了秘境。
被驱散的人群也迅速赶了回来,里面还混着不少邪修。
大会继续,各区域又一次陷入纷争。由于都经过了休整,各小队的势头很盛,对战比暂停前还要激烈,但外面众人的心思早已飘了。
人群里有消息灵通的,虽然说不出具体的细节,但却知道里面的人都活着出来了。
“嘶,不愧是朗旭啊。”
“也或是这古境不致命……啧,真羡慕,我若是能碰见这种古境就好了。”
“那得撞大运了。”
“这么说,段惟和傅星宇他们也都没事呗?”
“那肯定的,听说这次多亏有他们,不然前辈们不会这么早就发现有古境。我还听说鼎霞宗的掌门想收傅星宇为关门弟子,段惟和斐墨也都被几大宗门和学堂盯上了,怕是都要一飞冲天了。”
“哈哈,那福气双雄可要失望了,我之前在山外看见他们了。他们好像听说了失踪的人里有傅星宇,一直在打探消息,现在得知人家不仅没事还要进鼎霞宗,不得气红了眼?”
不远处的福气双雄听着这外号,一时表情都扭曲了。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台上的人则已经在问古境里的其他事了。
段惟几人得到宝箱的事便渐渐传开了,只是目前还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辛家主听闻自家兔崽子竟也有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儿子。
辛舒扬之前在山里见到父亲,就按照段惟的办法哭了一轮。
果然好使,他一嚎,不只他爹没打他,那些宗门和学堂的人也都上前安抚,还送了不少东西。
这时对上父亲的目光,他灵机一动,便把那位前辈丢失孩子的事叙述了一遍,然后说了说自己在洞府里说的话,表示都是平时父母的疼爱,和误会父亲出事后他体会到的痛苦,才得以打动了前辈。
辛家主听得大为感怀,摸了摸儿子的头,已开始思考回家让厨房做什么吃的给孩子压惊了。
观礼台上的人耐着性子坐到了傍晚,估摸段惟他们该醒了,便把场子交给小辈,全走了。
台下的人群看得万分无语。
梵海大会最后几日的抢分最为激烈,越是这种时候,台上的人就越全。
它办了这么多届,这还是第一次在最后的时日里,主观礼台上坐的是一群小辈,堪称奇景,以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但想想又合理,毕竟这次出了几个怪物。
被惦记的怪物之一此时刚从宿醉中苏醒。
段惟这一觉睡得很香,在古境中积攒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舒坦地伸个懒腰,听见屋内响起熟悉的笑声:“醒了?”
段惟寻声一望,见朗旭就坐在桌前。
那桌上放着几碟小吃,瞧着分外可口。他下床走过去,先是用茶水漱了漱口,接着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
朗旭看着他:“还记得你喝醉后说过的话吗?”
段惟眨眨眼回忆了一番:“隐约有点印象。”
朗旭问:“不想再说点什么?”
段惟暗暗打量他,不知他这次信了多少,爽快道:“可以啊。”
他一脸的信任:“我原本在古境里就想告诉师兄的,师兄想知道什么随意问,我不瞒你!”
朗旭与他对视。
段惟的眼神既诚恳又充满了信赖。
朗旭估摸这八成是瞒了东西,尚未开口,突然察觉到那些前辈来了,便告知了段惟。
段惟思考了一下,问道:“梵海大会还办吗?”
朗旭道:“办,秘境已开启了。”
段惟道:“是按照第二十七日开始算的?”
朗旭“嗯”了声。
段惟道:“那我等大会结束了再和他们谈,我现在只想做生意。”
朗旭知道这是想吊人胃口让他们留在图余,便亲自起身去说,同时派人通知了傅星宇。
前辈们没有放弃,非要亲眼见到人才行。
结果等见了人,他们无论如何努力地想谈,得到的全是一致口径——会后再说。
众人无奈铩羽而归,便重新回去观赛,只有络听微楼的长老留了下来。
段惟选络听微楼的理由很简单,大乘楼就是他们的生意之一。
大乘楼遍布各座城池,简直是现成的渠道。
避雷针需要深埋地下,大乘楼完全能在每座城池的外面买块地,专门开个“渡劫场”,按修为的高低收钱,再和他们进行分成,那他们的收益就会源源不绝。
络听微楼的长老被朗旭单独叫住,便猜出可能是为了段惟的铜铁生意。
但他也没料到竟是如此一桩大事,失声问:“当真能卸掉一部分天雷的威力?”
段惟道:“真的,我坑谁也不能坑我师兄啊!”
长老觉得有道理,掏出法器道:“我这就联系楼主!”
段惟道:“我需要先找人测试。”
长老道:“这好办,我们楼内什么修为的都有,我让那些快渡劫的全过来。”
段惟听得舒心,这年头能找个有眼光也有魄力的合作方挺不容易的。
他一时愉悦,等着对方和那边聊完,便问道:“你们大乘楼有这么好的优势,就没想过卖报纸吗?”
长老没听懂:“卖什么?”
朗旭也没听懂,看了过来。
段惟想了想,决定给他们打个样儿,便找了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递给了对方。
朗旭和长老接过查看,对上了几个框。
其中最大的框上写着:震惊!某某城池的某家主竟然贪恋八旬老汉,扬言得不到对方就上吊!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下面的框上写着:某某世家近日接回一位少年,竟是二十年前抱错的真少爷!
这旁边的框是:三年之期已到,某某王华丽回归!
朗旭:“……”
长老:“!!!”
段惟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到时根据实际的消息撰写,想点夺目的标题,不愁没人买。”
长老道:“好!”
他拿着纸对朗旭使个眼色,二人便起身到了院外。
长老压低声音道:“少爷,你把人劝到咱楼里吧?别让他留在万辰了,他只在万辰做个阵修也太屈才了!”
朗旭:“……”
第28章
络听微楼的长老姓梁,生着张圆脸,看上去和蔼又富态。
他听朗旭说段惟他们没有进宗门的打算,顿时目光炯炯:“我还以为他会追着你进万辰呢,原来没这想法,那我若能劝动他,这不就成了!”
朗旭提醒:“很难。”
梁长老问:“你帮着劝劝呢?”
朗旭道:“没用。”
梁长老诧异:“怎么会?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八成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定会听你的话。”
朗旭失笑摇头。
他遇见过太多那样的人,他们见他或仰慕或炙热或拘谨,拿他的话当仙谕,觉得他无所不能,比起在看他,更像是在看一个意象中的“人”甚至“神”。
但段惟不是,段惟看他就是在看一个能依赖信任的“师兄”。
这也是他至今想不明白的地方。
依段惟这种怀揣着秘密又鬼精的性子,按理说不该如此没心没肺地与一个刚相识的人走得太近。
可事实恰恰相反,段惟就是莫名很亲近他。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段惟就是再亲近他,也不会被他劝几句就轻易地改主意。
梁长老不知其中的内情,说道:“不试试怎知不行?你好歹帮着劝两句。”
朗旭没有解释,笑道:“要不您去试试?”
梁长老暗道一个才十八的小崽子能有多难搞,信心十足地回了屋。
段惟正在写东西,听着他说了一堆络听微楼的好处,接着说想招纳自己,当场婉拒。
梁长老循循善诱:“你说的那个报纸,想不想亲自执掌,亲眼看着它名扬天下?”
段惟道:“那多累啊。”
梁长老道:“你可以只下令,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干啊。等它扬名的那一刻,你功成事立,这多意气风发。”
段惟道:“这没必要吧,我平时活得挺意气风发的。”
梁长老道:“不一样,等你扬名了就知道了,会有一群人追着你喜欢。”
段惟抬头看他:“前辈,我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梁长老一脸慈爱:“但说无妨。”
段惟便苦口婆心地劝道:“身为修士,当以修炼为主,金钱名利都是过眼云烟,切莫太过追逐和执着,否则难免为其所累。前辈是我师兄的长辈,也就是我长辈,听晚辈一句劝,要尽早回头啊!”
梁长老:“?”
朗旭端起茶杯喝水,遮住微扬的嘴角。
梁长老道:“我没执着啊。”
段惟惊讶:“啊?我听前辈一直在说名利,还以为前辈很喜欢呢,所以也是觉得要以修炼为先吗?”
梁长老想也不想道:“这是自然。”
段惟附和:“晚辈也是如此想的,我要专心修炼,就不进络听微楼了。”
梁长老急道:“进了一样能修炼啊,而且楼里什么丹药都有,修炼岂不是更方便?”
段惟道:“我不信,我肯定进去就得干活,否则前辈为何想招我,总不能是看我长得好看吧?”
梁长老:“……”
段惟把人怼没声了,将纸挪到朗旭的面前,想让师兄给他看法阵和符咒。
避雷针分为接闪器、引下线和接地装置。他准备再在针体和地底弄点符咒法阵,这些都是他从涅槃古域的那几本书上找出来的可能会用上的东西。
朗旭拿起来查看,发现很多都没见过,需要试。
段惟便起身跟着他往外走,问道:“修仙界有没有那种雷属性的,或是和铜铁类似,但比它们更结实的材料?”
朗旭道:“有,我让他们拿给你。”
段惟道:“好。”
梁长老也跟了过去,决定再试试。
修士是要以修炼为主,但也不能只修炼啊,不然日子得多无趣。
赚赚钱花花钱,起码心情好啊。
晚霞散尽,夜幕降临。
段惟白天睡了一觉,不打算再睡了。
朗旭和梁长老是高阶修士,都没有睡觉的必要,便陪着他试法阵。
傅星宇和斐墨也过来了,想看看能否帮点忙。斐墨虽是小黑豹,但能用爪子写字,他旁门左道的东西会得多,可以给段惟提供一些思路。
他们忙到半夜,络听微楼的人和材料一起到了。
里面有两位高阶的炼器师,能帮着处理材料。
段惟已将图纸画好,炼器师便开始根据他的要求制造各种部件。
破晓将至,一行人离开了小院。
各方势力都在小院附近留了人守着,见状原本想跟上去,但都被梁长老用威压逼退了。
众人去了远离梵海和图余的一处僻静之地,段惟挑了一个空旷的地方,示意他们挖坑,然后布上法阵,将接地装置埋好,组装好了避雷针。
渡劫的是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
他是络听微楼的外门弟子,原是想求稳多攒些符箓,再尝试晋升。
但这次楼里送了他一个扛雷劫的法器,立刻稳得不能再稳了,哪怕旁边这东西不管用,他也出不了事。
此时沐浴着众人的目光,他盘腿闭眼,沉心静气,开始突破。
天空迅速变暗,乌云滚滚。
这是晋升金丹的雷劫,炼气期离这么近看,怕是会受不住,朗旭便为段惟他们布了结界。
结界布完没多久,第一道劫雷轰然砸了下来。
筑基修士连忙运转灵气抵挡,却见那道雷直劈针体,瞬间一分为二,一部分被引入地下,另一部分由特殊的装置溢出,落在了身上。
地底的法阵也随之启动,劫雷经接地装置卸掉部分威力后,剩余雷灵被法阵聚起,供修士淬体。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考验加淬体,完全符合渡劫的程序。
很快所有的雷劈完,修士成功晋升,提前准备的符箓法器一个都没用上。他没想到这东西竟真的管用,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络听微楼的人目睹了全程,见劫雷如此轻易地被卸掉了一部分威力,心神俱震。
朗旭眸色微深,知道此事一成,必会引起各方震动。
梁长老也目光如炬,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次的避雷针用的大都是普通材料,费不了几个钱。若换上好一点的材料,定能用很久,便是只接化神以下的单子,也能很快回本。而回完本,后面就是纯赚钱了。
他看向段惟:“若全换成高阶材料,化神以上的雷劫是否也能扛?”
段惟道:“理论上是,不过可能一根避雷针不够用,得设置雷网阵。”
但越是高阶,每次渡劫便都是天道给的一场考验,若一味地取巧分流,他不确定是否会影响今后的修行,因此目前的想法是最高就到元婴。
毕竟一些有钱的世家子弟是纯靠嗑丹药往上堆的修为,这些人堆到高阶了都能过雷劫。他们在化神以下卸点雷劫,肯定没事。
他见那位修士站起了身,便上前想问问感受。
那修士刚晋升金丹,还未能很好地收敛身上的威压。
段惟刚走近几步便感觉头皮发麻,但很快这股难受又消失了。
朗旭为他挡了下来。
段惟便放心地进行用户体验调查,得知落在身上的雷时轻时重,沉思道:“看来分流还是太随机了,得想个可控的办法……或者我不卸力,而是让每一道雷通过一个装置分流,比如一道分成三小道,挨个劈你们,这样每道的威力就会小很多,你们是不是也能更有渡劫的体验感和参与感?”
那修士和络听微楼的人:“?”
段惟记下这事,示意他们把避雷针挖出来,转身走向梁长老:“我的避雷针证实有用,你们今天就去买地,把那里围起来。”
梁长老应声,他们有土灵根的修士,要围块地很容易。
段惟道:“然后那四周的围墙上,你们每隔一丈就架块板子。”
梁长老听着他说的板子尺寸,发现很大,诧异问:“这个有什么用?”
段惟道:“有大用,能给渡劫场增加一个进项。”
梁长老现在看他就像在看财神爷,连忙问:“怎么说?”
段惟道:“时间紧迫,后面再解释,先抓紧把事办了,最好大会一结束,咱们的渡劫场就开张。你们那个报纸也可以选在同一天,趁着人多,打响名气。”
梁长老觉得有道理,赶紧走了。
大会经过了顺延,今天是梵海秘境的第二十八天。
段惟上午研究材料和改良避雷针,下午让朗旭带着他去了图余城。
朗旭看着他直奔沽望城旗下的药店,扬了一下眉,容哥那块令牌给了这么久,这还是段惟第一次用。
店小二抬头见两位衣着不凡的公子进门,笑容满面地迎了过去。
结果刚说了几个字,一块刻有沽望城标识的令牌就怼到了他眼前。
段惟和气地问:“你们管事在吗?”
店小二脸色微变,不敢耽误,急忙去叫人。
后者快步赶来,见到这块沽望城的贵客才有的令牌,恭敬地行礼:“您是想拿药?”
段惟道:“不拿药,来做生意。”
管事猝不及防:“啊?”
段惟问:“你们药店有没有那种偏门的、或是压了好几年都不好卖的丹药?”
管事道:“有。”
段惟笑道:“来,我给你科普一个概念,叫凑单和满减。”
管事:“?”
双方去楼上谈完,管事红光满面地把人送了出来。
朗旭扫一眼身后激动的管事,看向段惟:“这些都是从那个地方学的?”
段惟道:“嗯,那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事,师兄想知道的话,我都告诉你呀。”
朗旭勾起嘴角:“不急,接下来去哪?”
段惟道:“去辛家的铺子。”
他说着掏出辛舒扬当初在秘境里给的传讯符,输入了灵气。
辛舒扬正在大会上聚精会神地看人抢分,收到传讯就赶了来,本想说一句“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谁知一抬头便见到了朗旭,顿时收敛。
与他同时到的,还有卫西三和阿远几人。
段惟三人如今住在万辰的院落,不见外人,因此当卫西三得知段惟竟去了图余城,便立马带着段惟以前的同窗来叙旧了。
这次来的是阿远和领队师兄,二人先是向朗旭行了一礼,接着便围住了段惟。
阿远道:“我听说你又被卷进了古境,这是不是和名字没关?”
领队师兄已从卫西三那里知晓他没受伤,便问道:“在外面过得可好?”
段惟穿越的第一天见到的就是他们,即便清楚卫西三的目的,此刻看见他们也挺高兴的,乖巧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顺便为辛舒扬做了介绍。
辛舒扬一听是领队师兄,立即想起当初段惟说过的话了。
他有心想问一句,但转念想到段惟这么无耻,之前指不定是骗他的,便暂且按捺,和段惟一起进了辛家的铺子。
等看着段惟和管事去了里屋,且朗旭也跟了进去,他这才凑到阿远的身边,试探问:“我听他说学堂曾被卷进过古境?”
阿远道:“嗯,还是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撑到朗旭师长赶来。”
辛舒扬道:“啊?”
阿远看他这模样,问道:“他没说过吗?”
辛舒扬想了想,说道:“他只说了一点,之后有事被打断了就没说了,我怕惹他想起伤心事,没敢再问。”
阿远觉得这不行,得让他也知道段惟的厉害,便告诉了他整个始末。
辛舒扬听着段惟在古境里吃香喝辣,把兽人逼到认输,脸都黑了。
于是等到段惟出来,他没忍住质问了一句。
段惟不解:“我确实失去了很多同窗,我师兄也确实说要替我死,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辛舒扬:“……”
段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辛舒扬瞪着这个无耻之徒,一时新仇旧恨涌上脑门,扫见朗旭看过来,又强行压了回去,堵得他胸口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为着自己的小命着想,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段惟道:“没了,你要不要留下……”
辛舒扬打断他:“不了,我得去看他们抢分,回见。”
话落,御剑便走。
段惟望着他的身影消失,遗憾道:“我还想说请他吃个饭,好让他宰我一顿呢,怎么这么急?”
朗旭能猜到大概的前因后果,顿时笑出声。
段惟扭头看他。
朗旭笑道:“我在古境里说了出来带你吃顿好的,去百香楼?”
段惟道:“好!”
卫西三几人也跟着去了。
阿远和领队师兄刚与段惟见面,都想好好叙旧,便没提招纳的事。
双方融洽地吃了一顿饭,各自离去。
大会第二十九天,城外的渡劫场建好,几块板子也按段惟的要求架上了。他找人要了几块布,开始设计广告。
第三十天,梵海秘境第五层开启,各区域进入最终考核,段惟的广告也已设计好,被一一钉在了板上。
傍晚,考核完成,大会彻底结束,之后几日各宗派与学堂便会招纳看上的人才。
修士们忐忑地看着他们,都希望自己能有个好前途。
然而前辈们没看他们,都想去万辰的院子。
可这时便见段惟他们主动来了,不由得一起看了过去。
段惟走到主观礼台上,掏出这两天络听微楼的人按他的想法制作的喇叭,放上灵石,把当初在古境里对朗旭说的那番话翻出来对众人也说了一遍。
现场一片哗然,觉得他在胡扯,雷劫岂是能轻易卸掉的?
一众前辈则都知道他这几天的动静,更知道络听微楼也参与了,能让络听微楼干活,这事八成是真的。
段惟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真是假你们跟着我一看便知。”
众人自是同意,纷纷跟着他到了图余城外的渡劫场。
这里已修缮妥当,还专门设立了观礼区。
众人往里一迈,首先对上的是周围的一圈巨大的板子。
其中三块不仅写了字,还画着图,极其夺目——
培元丹,清心散,驻颜疗伤,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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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几块板子全是白底,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广告位招租。
下面是行小字:联系方:大乘楼。
众人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广告位招租”,但有了那三块板子打佯儿,他们全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用问,定是出自段惟之手。
几个宗门和学堂的人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时迟疑。
这小子是真能搞事。
就……当真合适招纳吗?
万一弄进了宗门,他们以后还能有清净的日子过吗?
第29章
渡劫场的观礼区做的是阶梯的形式,它是为客人的亲友团或想现场感受雷劫的修士准备的。
由于场地足够大,它建得很宽敞,各宗门与学堂的人都能容纳,剩下的围观群众便随意找地方一站,等着一探究竟。
不过段惟觉得仪式很重要,开业当天怎么着也得有致词。
于是万众瞩目下,他踩着铺好的红毯,一路到了最前方的台子上。
梁长老这两天被段惟要求写稿,想得脑瓜子都疼了。
等下段惟结束就会轮到他,此时看着段惟上台,他破天荒地生出一丝紧张,给朗旭传音:“他写的稿子你看过吗,长吗?”
朗旭轻轻摇头。
最近段惟一直很忙,他就没见对方写过稿子,应该都是在脑子里想的。
梁长老无奈,和他一起望向前方的人。
段惟拿起讲台上与喇叭机制一样的“话筒”,给它放上灵石,说道:“尊敬的各位前辈和师长,亲爱的道友们,今日承蒙不弃,拨冗莅临图余城渡劫场的开业仪式,我等深感荣幸……”
众人安静地听着,以为他会为这“避雷针”做一番详解,结果听他说起了开渡劫场的初衷。
“……身为散修,我更能体会散修的不易,”段惟的语气略有些沉痛,“我自己走过不少弯路,便不忍后面的人重蹈覆辙。”
朗旭和梁长老:“……”
斐墨伸手扶额,傅星宇面无表情。
其余众人:“???”
一众前辈和师长眼角抽搐。
你一个刚能引气入体的炼气,一次雷劫都没渡过,能走什么弯路?
哪来的弯路!
梁长老突然就踏实了。
段惟能讲成这个鬼样子,那自己后面随意说点什么都比他强。
段惟道:“现今修真界灵气繁盛,有灵根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稀里糊涂地踏上修行,却无人指点,君不见多少散修就因差了那几张符箓,便命丧雷劫。”
他一脸正气:“在下不才,愿为他们撑把伞,做一盏灯,照亮大家的渡劫之路!”
斐墨带头鼓掌。
管他说得有多扯,开业仪式,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气氛。
傅星宇顿了半拍,也跟着鼓掌。
人群中的散修被说得动容,见状纷纷抚掌赞和,热烈的响声迅速连成一片。
观礼台上的一众前辈被大家看着,扫见梁长老和万辰的长老也抬起了手,只好随了大流。
梁长老又有些紧张了,一边拍手一边对络听微楼的人道:“一会儿我上去,记得也给我抚掌。”
朗旭在旁边听得好笑,看着段惟话锋一转说起了修士渡劫的消耗,表示也欢迎有宗门或学堂的人光顾本场,体验更为稳妥的渡劫。
段惟最后做了总结和展望,喊了梁长老发言,这才意犹未尽地在又一次掌声里退场。
梁长老顶着一张乐呵呵的笑脸上去了。
他说的是些和气生财的场面话,但身为络听微楼的合体期长老,大家都很捧场,掌声非常热烈。
他满意地结束,喊了图余城大乘楼的管事上台。
众人鼓着掌,心想你们有完没完,就听见管事公布了渡劫场的价格。
此次只为展示,所以现场只有一根避雷针。他们后面会根据修为与避雷针的材料,划分不同的区域和场地,每个场地的价格不一,人们可按需选择。
今后凡有大乘楼的城池,城外皆建有渡劫场,修士无需特意往图余跑。
众人的神色有了些变化,是修士就得渡劫,络听微楼这哪是在建渡劫场,这是在建聚宝盆啊!
管事没有废话,说完这些便将场子让给了渡劫的修士。
这次依然是筑基大圆满,但避雷针已不是当初那根。
段惟换了好点的材料,还让朗旭在针体与引下线的位置都刻了符文,同时地下的法阵也做了改良,保证效果比第一次要好。
众人只见天空劫雷咆哮,全被那根针引走并卸了力。
地面法阵运转,雷灵滚滚,那位渡劫的修士盘腿而坐,全程没动过地方,也没用过灵符与法器。
当晋升的光传出,现场一片死寂,紧接着就沸腾了。
围观群众亲眼目睹劫雷被分流,只觉满心震撼。有些脑子灵光的已经在算账了,发现确实比自己渡劫要便宜许多,顿时心动。
一众前辈也没控制住表情,目光移向段惟,想知道这古怪的小子还藏着多少东西,高阶的雷劫是不是也能这么办?
段惟感受着众人的视线,往朗旭的身边挪了挪,示意梁长老去进行现场采访。
梁长老提前就知晓有这个流程,还曾问过段惟原因,得到的回答是想找大拿背书。
梁长老听完了他的解释,深感有理,这时便拿着话筒走向了那些长老与师长。
大家同为名门正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得给人面子,况且谁也不想当众得罪络听微楼,众人便都说了好话。
而有了他们的夸赞,围观群众对避雷针更加信任,有几个快突破的修士当场决定留在图余,等晋升了再走。
天色越来越暗,一众前辈看完了雷劫,就提起了正事。
阵修的长老上前几步,看着段惟:“说好了大会结束再谈,作数吗?”
段惟道:“作数啊。”
他正色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三个都没有进任何宗门或学堂的打算。”
前辈们神色从容,都没放在心上,暗道三个小子瞧着年纪都不大,这还不好劝嘛?
他们于是离开渡劫场,准备换个地方谈。
现场那些在梵海秘境里表现出色的修士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宗门与学堂的人怎么只盯着那三个人,打听道:“他们也是参会的修士?”
围观群众道:“嗯,很厉害,一个比一个怪物。”
那些修士是其他区域的人,不懂:“他们不是才炼气吗,能有多厉害?”
围观群众便做了解释,丹修成丹率九成以上,剩下那俩干翻了十四个筑基。
那些修士仿佛在听梦话:“什么?”
围观群众道:“哦对,这次古境也是因为他们才能发现的,他们刚从古境出来没多久,这又搞出了避雷针。”
那些修士更震惊:“竟有古境?”
各区域的人连忙追问,想了解大会期间究竟发生过何事。
而段惟一行人则又回到了万辰的院落。
各宗门境况不一,能做的许诺也不一样,便都想单独聊。
段惟爽快地同意,但每人只给一盏茶的时间。
阵修的长老抢到了第一个,坐下便问:“你那几个法阵是从哪得来的,我试过,为何启动不了?”
段惟道:“从一场机缘里得的,我自己用着也是时灵时不灵的。”
长老道:“除了那几个,可还有其他的?”
段惟道:“有,但不多,我已试过了,都不灵。”
长老下意识想说不如给他研究,但人家的机缘他也不好深问,便想知道具体位置在哪,他也好去查查是否曾有位不为人知的阵修天才。
段惟道:“我不记得了,我出来后就忘了是何时何地进去的,只知道那是个少数民族。”
长老半信半疑,换了问题:“你怎么想的用灵石布阵?”
段惟道:“梵海秘境什么都不让带,我手边只有灵石了。”
长老道:“可灵石易碎,你怎会觉得好用呢?”
段惟眨眨眼,迟疑道:“就……一种直觉?”
长老最近研究灵石都快魔怔了,气道:“直觉像话吗?”
段惟既茫然又无辜:“可我才刚炼气啊,您指望我能知道多少东西?我根本就说不明白。”
长老:“……”
你也不看看你像炼气的吗!
双方沉默对视,长老再次换了问题:“那你可愿拜我为师?”
段惟道:“不愿。”
长老还以为他只想赚钱,劝道:“你在阵法上很有天赋,莫要辜负。”
段惟道:“我没辜负,我就是不想拜别人为师。”
他伤感道:“我心里有个师父,他为救我而死,此后他就是我唯一的师父!”
长老闻言便不好再劝了,开始好奇他的师父:“你师父也是阵修?”
段惟道:“不啊,医修。”
长老:“?”
段惟继续伤感:“是他教会了我引气入体,让我正式踏入修仙这条路,我永远也忘不了他!”
长老缓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那你的阵法是跟谁学的?”
段惟道:“我不能说,我师兄不让我告诉别人。”
长老一听便知里面有事,不死心地又问了遍可愿拜师,见他再次缅怀那位师父,在被气死前,便主动离开了房间,然后直奔朗旭。
后面的宗门长老也都被那“唯一的师”给堵回去了。第一学堂的师长倒是不在乎这个,慈爱道:“无妨,我们只授课,不收徒。你刚炼气,后面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学堂适合你。”
段惟道:“可我想自己摸索。”
师长:“?”
你这次又不怕走弯路了?
师长赶紧语重心长地劝他。
段惟挡了两次不管用,祭出了大招:“我听我师兄的,你们去找我师兄吧。”
师长心想这好办,出门就找到了朗旭。
朗旭已应付了几个人,明白这又是想让他顶着,直言道:“我做不了他的主。”
师长道:“他说听你的,你也在学堂上过,咱学堂如何你最清楚,他过来不会有错的。”
朗旭婉拒:“我与他非亲非故,他只是喊我师兄罢了,我岂能轻易替他做主?”
师长急道:“那你劝几句总行吧?”
朗旭笑了一声:“师长,我若真劝了,您觉得我是会劝他去学堂,还是进万辰?”
师长:“……”
其余学堂的人也皆以失败告终。
众人没能劝动段惟,也没能劝动斐墨和傅星宇。
前几日斐墨是只小黑豹,他们的人就算偶然遇见了他,也无法交谈。
如今他恢复了人身,他们倒宁愿这是只能用爪子比划的豹子了。
斐墨勾着浅笑,说话斯斯文文,对谁都很和气,什么话也都能接,便顺着人家的话题,问了宗门或学堂的方方面面,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戏,结果他们出门一对,发现这小子对他们的态度都一样,这才惊觉是在应付他们。
傅星宇是另一个极端。
老祖不想降辈分,不管谁来说,又或说了什么,全是干净利落地拒绝。
最后唯一松了口的,就是答应了四大学堂将来有空去给学子们上课,然后去他们的藏书阁看书。
不过一众前辈都没放弃。
因为人的想法是会随着阅历和年岁改变的,这三人眼下年轻气盛,不容易劝动,等后面慢慢找机会接触,他们定能想到让人动心的法子,把人挖来。
众人转身告辞,在离开前,被梁长老一人发了张报纸。
这纸展开近二尺幅,左侧最上方夺目地写着两行字。
震惊!梵海大会中途遇古境!
全员生还,朗旭亲述此行见闻!
众人一看“朗旭”的名字,便知这报纸不愁卖了。
他们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相对比较大的字。
——月一宗师兄弟阋墙,竟是为他?
——百海城秦大少秘境归来,沉迷为人洗脚,全府上下竟无一双脚逃过!
——肖家天骄深夜买醉,对月嚎叫,疑似为情所困。
……
众人合上报纸,神色都严肃了。
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决定回去就规劝弟子谨言慎行。
以前丢脸也就在宗门或附近丢丢,可这报纸一出,将来一个不慎便会丢得全天下皆知。
万辰的小院终于恢复了安静。
梁长老收完大乘楼的消息,喜气洋洋地进门对段惟道:“各地的报纸都卖光了,他们正在加印。”
段惟低头画图,闻言“嗯”了声。络听微楼刚接触报纸,没有经验,所以这次的标题和内容全由他把控,说好了会给他分成。下期的头版头条也已定了,就是渡劫场开业。
梁长老还想再说,就见他打了个哈欠,想到他最近睡得很少,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早些睡吧,渡劫场的名气已打响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段惟又“嗯”了声,继续画图。
梁长老没有打扰他,又劝了两句,这才离开。
朗旭进来时,段惟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垂眼看了看对方,用灵力轻轻将人托起,放在了床上。
段惟一觉睡到天亮,顿时满血复活,洗漱后去饭堂和斐墨他们吃饭。
接下来的几日,他需要帮着渡劫场把几个区域划分好,然后将所用的材料和法阵分类汇总,交给络听微楼。后者则照葫芦画瓢,抓紧修建各地的渡劫场,而他只需在对方遇到技术问题时过去帮一把,其余时候都不用管。
双方的收益分成早已谈好,也签了相关的书契,因此等这些事忙完,他们三个便能专心修炼,不用总停在炼气了。
斐墨听他说完进展,擦了擦嘴角,感慨道:“你这脑子……”
当初段惟在大乘楼了解了大会的规则,就想完了后续的全部环节。
大会限制丹药,他们便进去卖药引起各方关注,同时收集铜铁留悬念,出来与络听微楼谈生意,成立渡劫场拿到稳定的收入来源,再因闹出的乱子引起朗旭的留意,争取寻求庇佑。
而这一切的决定仅在那短短的几息之间。
不愧是快穿局的优秀员工。
段惟收下这份赞誉,吃完饭便去了渡劫场,想要抓紧完工。
斐墨和傅星宇跟着他一起去了,想尽量帮个忙。
几人一直忙到晌午,梁长老便大手一挥,带他们去百香楼吃饭。
结果刚走到饭点门口,段惟就被人拦住了。
对方是个筑基的阵修,得知段惟在大会上虐了一众筑基,便扬言要挑战他。
段惟“啊”了声。
那人问:“怎么,你不敢?”
段惟道:“不,我就是在想人怕出名猪怕壮,我现在出了名,就有人想骑着我扬名了。”
那人被戳穿目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到底敢不敢?”
段惟道:“我敢呀,来!”
那人特意挑了人多的地方,提前想好了各种说辞,便是想逼迫段惟同意,结果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地就应了。
他当即迟疑:“你……答应了?”
第30章
段惟很清楚这种人的心理。
他在梵海秘境里碾压过十几个筑基,这筑基打不过他,在旁人眼中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方输了,只需当众抱拳说一句甘拜下风,并不算丢人。
可若是赢了,那就能博出位了,如今图余城内都是各方势力的人,说不定能趁机捞个好前程。
这种人敢来找他,无非是代价够小。
段惟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嗯,我答应了。怎么,你想反悔?”
那人被众人盯着,坚毅道:“自然不会。”
他已打听过,段惟在秘境能那般厉害是因为借了灵脉的灵气,他只需留意不让段惟再借到力,以他筑基的修为,胜算会很大。
便是倒霉输了,他也算当众展示了才华,稳赚不赔,于是伸手道:“道友,城外请。”
段惟道:“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那人闻言以为段惟有顾虑,终于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了。
他想自己许是没猜错,段惟八成是先发制人才赢的,单独对上阵修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他眼底带了些即将扬名的激动,决定拒绝对方的要求,就要堂堂正正地打,说道:“道友请说。”
段惟道:“咱们签生死契,这场切磋生死自负。”
那人脸色一变:“什么?”
段惟重复:“我说,我要签生死契。”
他上前一步,看着这阵修瞬间绷紧的神色,笑道:“我可能是在秘境里太和气了,让你们误以为我脾气好。当时我是要做生意,所以留了情,现在你若要切磋,那咱们就放开了打。”
那人没料到竟要赌命,表情有些难看:“在下听闻道友阵法出色,心生仰慕才来讨教,可道友何以张口便要人性命?”
围观的一众心想是啊,纷纷看向段惟,眼底都带了几分不赞同。
段惟笑得像个反派,当众戳穿他想以小博大的赌徒心理,然后把自己最近的工作全说了一遍。
一群平时只会修炼的修士听着这密密麻麻的事项,只觉头昏脑涨,完全不知他是怎么在这几天内做完的。
段惟冷笑:“我刚十八,还在长身体,忙到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吃口饭,你跑来想踩着我扬名,还想让我给你个好脸色,跟你玩点到即止那一套?做梦去吧!”
众人顿时整齐划一地转向阵修,都觉得这事没毛病,换谁干那么多活不暴躁啊?你也是,人家孩子才十八,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被你拦了,你可真是厚颜无耻又无理取闹!
那人:“……”
段惟放狠话:“我告诉你,今日不可能善了,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的后果,免得之后那些想投机取巧的苍蝇没完没了地来烦我!来,大家签了生死契,我送你上路!”
那人面对着这个超出预料的场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不可能赌命的,苍白道:“在下不为名利,只为讨教,签生死契未免太伤和气。”
段惟道:“我都不认识你,跟你有什么和气可伤的?你到底签不签?”
那人被问得僵住,这时只听不远处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段道友为天下修士立避雷针,如此大义之举,这位道友实不该将心机用在他身上。”
众人一起望去,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他走到段惟的身旁站定,看着阵修,语气平和:“道友的心思昭然若揭,我等皆已看破,还请自去吧。”
阵修感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脸色再次涨红,半声都没敢吭,灰头土脸地跑了。
那公子便转向段惟,优雅地行礼:“段道友。”
段惟客套地回了一礼,没问他的姓名。
那公子毫不介意,温柔地笑道:“快去用饭吧,愿他没扰了你的食兴……
段惟在心里“噫”了声,斐墨的眼底带了些深意,傅星宇沉默地看看这个生人,收回视线。
那阵修原本都要被噎走了,这公子突然跑出来摘桃子,显得像是他帮段惟解了围似的。
此刻还用一副很贴心的语气说话,装装的。
段惟没理他,转身进了百香楼。
梁长老围观到现在,始终笑呵呵的。他暗中朝影卫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进门。
一顿饭吃完,梁长老拿到了那位公子的底细。
不过他没给段惟,而是晚上回去给了朗旭。
“世家出身,第三学堂的学子,元婴区的修士。”梁长老道,“我对他有些印象,他在大会上的表现还行,前六的门派进不去,前十还是能够得上的。”
他说着坐下倒了杯茶:“他家祖上曾辉煌过,后面一代不如一代,到他这里才算看到点希望。他是家族这代最有天赋的子弟,肩上背着振兴家族的担子,这怕是看出避雷针能赚钱且影响深远,也知道段惟的阵法天赋高,便瞧上他了,想要拉拢。”
朗旭“嗯”了声,他早已猜到会有各种人盯上段惟,这不可避免。
梁长老问:“怎样,要给段惟提个醒吗?”
朗旭道:“不用,他上不了当。”
梁长老不太放心:“他再妖孽古怪,到底是个才十八的小孩,你就不怕他真的被人哄走了?”
朗旭笑道:“不会的。”
梁长老看着他:“这次是世家的人,后面不怀好意的会更多,你怎么想的?总不能一直在旁边盯着段惟他们。”
朗旭道:“盯不了,骨莲墟快开了。”
梁长老一怔:“消息可靠吗?”
朗旭颔首:“大概。”
梁长老道:“那段惟他们?”
朗旭没答,若有所觉地看向院门。
很快段惟便从外面迈了进来。
梁长老笑呵呵地道:“用完饭了?”
段惟应声,在石凳上坐好,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三人随意聊了几句,梁长老嘱咐段惟早些歇息,便起身走了。
这院落是图余的主办方建的,旨在给各宗门和学堂的人临时落脚用。
门派太多,加之每届各宗门只会派一位长老与随行的几位弟子来,且大部分时候长老都坐在观礼台上观赛,因此各院落并没有建得太大。
给六大势力与四大学堂的院子算是最大的了,可也没那么多客房,加之新招纳的一批弟子也会过来,所以段惟一直住在朗旭这里没走。
他慢慢喝着茶,见朗旭在看书,好奇地扫两眼,只觉晦涩难懂,问道:“师兄,这什么?”
朗旭道:“一些有关古境的记载。”
段惟“哦”了声,想到了这次的古境,又问:“上次那个试炼古境太危险,你们给封上了。这次的不难为人,所以你临走时没动手?”
朗旭放下书看他:“不是,你对古境了解多少?”
段惟实话实说:“没多少。”
这世界万年前曾有过一次灵气衰退,大能陨落,各宗派纷纷沉寂,大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后来灵气复苏,修真界才逐渐恢复生机与热闹。
如今宗派如牛毛,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地脉的灵气依然在逐年增长,好处是修真界繁荣昌盛,百花齐放,而伴随的危险便是那些上古的法阵、秘境甚至是魔气都在跟着复苏。
它们有的还维持着万年前的样子,有的则各自演化,或是被魔气浸染融合,最终自成一界,这些统称为“古境”。
原主的记忆里,古境就是上古的东西。
段惟作为管理局的人,知道的资料稍微多一些,但也有限。
因为三个部门经过推演,怕他们从“结果”导入,从而影响判断,便只给了大致的背景和古境的类型,其余的没提。
朗旭解惑:“不是所有的古境都能被封上,有些能判断位置,便能提前布防;有些来去无踪,比如这次,就无法封上;还有一些法阵强劲,哪怕知道位置也封不上。”
他想到自己要去骨莲墟,便嘱咐道:“你碰见的这三次古境,一次有容哥在,无人敢造次;一次身边是同窗,都没什么坏心思;最后这次都是参会的修士,宗门录用人才会先查查对方的底细,他们敢报名,至少说明以前没怎么做过恶事。若万一你将来不慎又进了古境,除了古境本身的危险,切记防着点跟你一起被卷进去的人,有些人能为了那点摸不着的机缘,杀光身边的所有人。”
段惟一脸乖巧:“好的,我记下了。”
他说着想起一件事,把姐夫给的箱子拿出来放在了桌上:“这几天太忙了,我都还没看这里面有什么。”
朗旭垂眼看了看身边的人。
他已看出来了,段惟不爱钱,会赚钱确实是为了将来不再为钱发愁。可这小子也没那么看重修炼资源,不然不会等到现在才开箱。
段惟不知他的想法,伸手打开了箱子。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有一件衣服和几瓶丹药。
朗旭拿起打量:“这是法衣,可变幻颜色与样式,记得穿在里面。几瓶药也是好药,这是万年前的灵药,里面的一些灵草怕是已绝迹了。”
段惟双眼发亮:“师兄用得上吗?哦对了,我这里还有颗灵果。”
朗旭失笑地拦住他:“都不用,自己收着便是。”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段惟便回房睡了。
转天一早,他继续去渡劫场干活,一整天都没出去,直到晚上才去酒楼赴约。
这是辛舒扬攒的局,邀请的都是熟人。
原因是他师长见钱河几人品性纯良,实力都不错,便主动招纳了他们,今后几人和辛舒扬就是同窗了。
他们即将启程去学堂,这算是顿散伙饭。
辛舒扬不太痛快:“明明还有段日子才开课,我父母非让我现在就走。”
段惟低声道:“就……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在古境里得到了一个宝箱,而眼下图余城各势力交杂,你父母想趁着大家都在关注我和渡劫场的时候,赶紧偷偷地把你送走?我若没记错,学堂都有防御结界,一般人轻易闯不了。”
辛舒扬愣住:“……啊?”
段惟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辛舒扬动容:“我……我没想那么多。”
段惟趁机教育:“去了学堂别乱跑,老实地在里面待着,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出去玩,省得你父母整日提心吊胆的。”
辛舒扬点头:“嗯!”
他们要的是三楼观景台的位置,正吃到一半,只见有群人自楼梯上来了。
为首的公子一眼见到他们,笑着上前:“段道友,巧。”
说着对其余几人也一一颔首致意。
辛舒扬见他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客套地拱了拱手。钱河几人则都知道他,起身见礼:“林道友。”
林公子回了一礼,举止优雅。
辛舒扬便也跟着起身了,问道:“这位是?”
钱河几人简单做了解释,这位是元婴区的参会者,此次大会分数排在前二十,如今已进了大宗门,挺有名的。
林公子听得无奈:“都是些虚名,不值一提。”
他看向了段惟。
段惟有点想知道他要干什么,打招呼道:“道友也来吃饭呀?”
林公子道:“嗯,与几个朋友遇上了,便一道来了,没想到又碰见了段道友。”
他回头对他们道:“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辛舒扬等着那些人离开,好奇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林公子道:“昨日段道友在酒楼门前被人刁难,我帮着解了围。”
辛舒扬几人顿时一起怀疑地看着段惟,心想你能被人刁难?
段惟没有解释,抬头问:“相逢即是有缘,要不坐下喝一杯再走?”
辛舒扬不明所以,但也帮着劝了劝。
林公子盛情难却,含笑坐下了,听闻辛舒扬几人要去学堂,便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了些经验之谈。
辛舒扬几人听得入神,迅速把那点疑惑忘了。
期间段惟也没闲着,和他聊了几句,得知他是世家的人,便大概猜出他的目的了。
林公子并未多待,一杯酒喝完,主动告辞。
辛舒扬起身送了几步,回来道:“难怪有名,人还挺不错的。”
段惟伸手夹菜,给了斐墨一个眼神。
斐墨便接过了教育孩子的活,为他们分析里面的事,给他们上了一课。
辛舒扬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他故意接近你是想干什么?”
段惟道:“收买我吧,他不会是第一个,后面会更多。”
辛舒扬几人不禁担忧:“你可一定要小心,里面会有邪修吗,你们今日出来可有人守着?”
段惟道:“有,络听微楼的影卫一直盯着呢。”
他安抚道:“放心,各大宗门的人都在图余,没人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动我。就算想动我,也是要活口的居多,我没事的。”
几人闻言稍微踏实了些。
一行人吃到深夜,辛舒扬几人站在酒楼的门口看着他们。
虽说时不时会被气到,但真的分别,还是满心的不舍。
辛舒扬问:“你们就没想过也去学堂吗?”
段惟道:“没有,我们都自在惯了。”
辛舒扬几人也知他们都是有主意的人,想到他们的处境,忍不住多嘱咐了几句。
段惟一一应下,见这少爷还是站着不动,拍拍他的肩:“行了,回吧。等将来有空,我们去学堂找你们玩。”
辛舒扬道:“那你可别忘了!”
段惟笑道:“好。”
双方相互道别,踏入了繁华的夜里。
这天过后,段惟又在城里遇见了林公子三次,听他说自己像他的弟弟,对此不置可否,继续专心干活。
渡劫场的区域划分已完成,接下来是找人测试,等彻底确定没问题,他们就可以走了。
今天是炼气期的渡劫测试。
图余城一众修士听到消息全跑了过来,想再亲眼看一次这神奇的避雷针。
场内的广告牌已全租出去了,因为最近几家店的生意都很火爆,尤其是丹引堂。
这家沽望城旗下的药店一向卖的都是好药,从不与人讲价。这次竟难得有了优惠,大家便都想趁机囤药,据说由于凑单,那积压了几年的丹药都卖光了,管事近来走路都带风。其余商家一看,便争先恐后地找上了大乘楼。
朗旭过来时,段惟正和一位公子站在角落里说话。
那公子手里拿着纸包,说道:“这是百香楼新出的糕点,我排了一个时辰,贤弟尝尝。”
段惟“啊”了声:“这怎么办?我不爱吃甜食。”
林公子神色不变地收回手,温柔道:“无妨,是我粗心了没提前问你,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给你带。”
段惟刚要回答,就发现了朗旭的身影,当即雀跃地跑过去:“师兄,你来啦!”
朗旭笑着“嗯”了声。
段惟看见了他手上的纸包:“这是什么?”
朗旭道:“百香楼的新品。”
段惟惊喜道:“是吗,那我尝尝!”
林公子:“?”
朗旭勾起嘴角,看向不远处的公子。
林公子面不改色地收起糕点,也走了过来。
他已被大宗门招纳,如今与朗旭是同辈,便不卑不亢地行礼:“朗师兄。”
朗旭点点头,将他的隐忍看尽眼里,对段惟问:“这是?”
林公子没等段惟说,主动报上了姓名。
朗旭看着他,想着虽说知道段惟吃不了亏,但既然遇上了,不如敲打两句。
林公子则知道自己在朗旭的面前对比分明,也知道段惟这人不好接近,便准备保持风度先告辞。
结果二人都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段惟慢慢把糕点咽进去,用方才冲向朗旭的雀跃语调回道:“师兄你问他吗,是来骗我为他卖命哒!”
朗旭:“……”
林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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