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结束
烈日灼心,桑杞放下遮阳板,把别在衣领上的玫瑰取下来虚拢在掌心把玩,潘何打开了表盘里的窃听器,同步着路郁然那边的交谈声。
“路……桑少,我就知道你会来赴约的,准备什么时候拿回你自己的东西?”
“别担心,周家和桑家有不少合作上的事情,我帮你可不仅仅是因为我和桑杞交恶,我也更是希望你今后能在合作上多多关照我。我们一直都是合作共赢的关系。”
“……难道你是担心桑杞落在我手里,被我为难?这你更不用担心,我爱他疼他还来不及呢……”
潘何“啪”地一声关掉了麦。
桑杞冷冷扫过去,潘何说话都不利索了:“这是周家周明远的声音!他个龟孙王八蛋!竟然说出这种话!”
桑杞后背放松地靠着后座,重新闭上眼:“唔,确实嘴贱,待会你过去扇他几巴掌,回来记得消毒洗手。”
他的人已经上楼摸排了,周明远经历上次被打的事情后,身边的保镖多了起来,桑杞的人要控制住这群保镖,估计要费不少时间,潘何和桑杞坐在地下车库等待着。
潘何看着桑杞的淡然的神色,心中的愤怒发酵成了焦灼。
为什么周明远会叫小路“桑少”?
周明远知道了什么秘密,他又想对领导做什么?
他们的人已经上去十分钟了,但是并没有传消息过来,要么,是楼上情况不明;要么,是楼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潘何心中的焦灼又发酵成了不安,他频频回头看向桑杞。
后者指尖勾住墨镜往下滑,冷冷看着他:“你滚下去抖腿。”
潘何这才发现自己左腿不受控制的抖着,他一把按住膝盖,深吸一口气问道:“领导,我们就这样等着?”
“你也可以想想待会用什么姿势扇周明远。”桑杞对他友好提示。
他能在头天晚上扇路郁然巴掌,但对着周明远却下不了手,他嫌脏,只能交给潘何干。
潘何吭哧应了,没几秒又问道:“领导……”
“路郁然是桑家的种,我是当年抱错的假少爷,现在周明远查到了,怂恿路郁然跟他联手上位,我们现在要把周明远绑了,把消息封锁——你还有什么问题?”
潘何愣愣地张大了嘴:“没,没了。”
原来是这样,这样就说得通了。
因为领导发现了真少爷的存在,所以忽然千里迢迢开车回了一趟老家,还特意让他专程开车,把路郁然带到了身边。因为只有把真少爷放在眼皮子底下,事情才能一直保持可控。
怪不得向来我行我素的领导忽然回了宁湖,明明最不爱管闲事,却执意救下路郁然,还给他治腿、给医药费,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有目的的,领导根本就不是见色起意!
仿佛蒙在眼前的雾被一双大手挥散了,潘何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一半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一半是敬佩。
要有多强大的心脏,多缜密的想法,才能把整件事瞒得滴水不漏?
甚至到了现在,他还没一点焦虑的模样,这就是领导与生俱来的品质吗?!
桑杞隔着墨镜看着潘何一个劲的深呼吸,觉得好笑。上辈子假少爷的事情曝光后,潘何的脸比他的脸还要白,不少刺探情报的人给他发消息,潘何手都在抖,上班几年第一次把手机关机。
桑杞当时对他说道:“想辞职打报告,我给你批N+3。”
往后跟着他也是受人白眼,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假少爷干的。
没想到他这话一出,潘何立刻撇了手机,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说哭就哭:“领导,你别不要我!”
桑杞想想也是,太突然了,他得给潘何找下家的时间。
他倒不担心潘何找不到下家,这些年潘何在他手里虽然不少挨骂,但能力是实打实的扎实,之前就有不少猎头私下联系他,现在潘何跳槽也是分分钟的事。
但每天早上上班,潘何依旧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领导喊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年桑杞什么都没了,从桑氏总公司搬离,被发配到分公司做经理,又从桑氏集团离职自立门户……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潘何还在。
甚至他被绑架的那天,是潘何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报警求救无门,求到了苏家,但那天苏铭还在国外治疗,隔着时差联系不上,他只好又去了桑家,把消息递到了路郁然那里。
——如果路郁然不在,潘何也会立刻变卖房产贷款把桑杞赎出来的。
傻子一个,桑杞回过神,真情实感的发问:“还跟着我,你就不怕?”
“怕什么?”潘何还在激情澎湃的膜拜着领导。
“……”桑杞无语,别过脸低声说,“你不怕东窗事发,跟着我死路一条吗?”
潘何愣了一下,激情稍微褪去了:“这么严重?会坐牢吗?”
他坐直了忐忑地看着桑杞,扣着指甲小声说:“领导,违法的事儿咱能不能不干啊。”
桑杞:“……瞧你没出息的样子!”
“那接下来要把小路控制住吗?”
桑杞皱眉,不欲多言:“再说吧。”
嗯?小路背叛了领导,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应该被毁尸灭迹吗?
潘何不由自主地看着领导手中把玩了一路,却毫发无损的玫瑰,惊讶道:“您不会喜欢……”
桑杞立刻打断了他:“没有,不会,你想多了。”
潘何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叮——”
对讲机亮了,桑杞没有动,潘何急忙把对讲机握在手中。
领头的队长呼吸急促:“报告!楼下和周边目标已经全部铲除!但是室内情况复杂,有人受伤严重,请老大指示!”
桑杞猛的直起身:“谁受伤了?”
“额……一个男人,头被校服蒙着,我们也不清楚——”
一句话没说完,潘何眼前一花,稳如泰山的领导像风一样冲了出去,车门猛的推开,重重弹了一下,眨眼间车内就只剩他一人。
潘何还举着对讲机,看着桑杞一骑绝尘的上了楼,缓慢张大了嘴。
——
室内血腥味浓重,躺在地上的人生死不知,一个男人擦着手上的血渍靠着飘窗站着,指尖流着血,被他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料缓慢地缠住了。
桑杞带的这群人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任务只说了把在房间谈判的两个人控制住,这显然超出了任务范畴。
男人抬头看了看为首的队长,缓慢的举起双手:“我没有武器,带我去找桑杞吧。”
队长:?
他怎么知道老大的名字?!
地上的人悠悠转醒,发出一声要断气一般的呻吟,队长对着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匆匆出去征求老大的意见。
路郁然目送他出去,随即垂眸看着地上的周明远。
周明远脸上罩着他的校服,不过因为被血洇湿了,所以很轻易的能看出来哪里是他的口鼻,哪里是脖子。
冥冥之中,瘫在地上的人察觉到了危险,喉咙里含着哀求,呜呜的要爬走。
路郁然没让他如愿,隔着衣服捂住了周明远的口鼻。
他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桑杞风平浪静的过日子,偏偏周明远要横插一脚。
“难受吗,”路郁然垂眸,看着手掌心下的脑袋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松开了手,颇为遗憾地说,
“难受就对了,我也难受。”
站在门口的人围观了全程,汗毛直立,直到队长去而复返,大喝一声:“都他爹的愣着干什么,把人给绑起来!”
一群人这才陆陆续续动了起来。
本以为还会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个男人看起来这么高,这么壮,下手也狠的要命——但出人意料的是,男人任由他们把自己拴住,从头到尾都非常配合。
要不是脚边瘫着的人还半死不活着,队长都差点以为这个男人是个人畜无害的正常人了!
——
桑杞是跑着上楼的。
不清楚路郁然被打成了什么样子,他腿才刚恢复,要是再断一次,这条腿就真成晴雨表了,阴天下雨都得疼。
别的地方也不能打!路郁然身上伤疤已经足够多了。
桑杞一口气跑上十楼,喘着气扶着楼梯把手,才反应过来有电梯乘坐,他低低“草”了一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三秒后转头去找电梯。
不会有事的,就算腿断了,他也能再给路郁然安回去。只要路郁然乖一点,他什么都给得起,一定好好养着他。
只要他乖一点……
电梯门开了,他长腿一迈,上了顶楼,直奔对应的房间。
“咣当——”门被推开了。
房间里面血腥味浓重,一个被校服裹着的男人晕死在地上,生死不知,桑杞心脏骤停,几乎是踉跄着扑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吃的!人都这样了送急诊啊!”桑杞大吼。
路郁然被五花大绑的扔在角落里,直直看着桑杞,出声:“我在这。”
桑杞的脸一寸一寸扭过去,瞪大眼睛和路郁然对视上了。
僵硬三秒,眼中涌出的水汽干了。
队长规规矩矩地站着:“老大,还要叫急诊吗?”
桑杞一把掀开校服,看了一眼捂在校服里的脸,又一把捂上了。
他恢复了冷静,从地上爬起来:“不用。”
副队长挪过来捣了捣队长,队长和手下交换了眼神,拖着地上昏迷的人先撤了,室内就只剩老大和那个男人。
桑杞兀自尴尬了一下,又没事找事地看着路郁然身上绑的紧紧的绳子:“谁给你绑的,绑这么紧。”
路郁然动了动手,绳子从他身上滑落,路郁然手中的小刀一闪而过。
绳子根本就绑不住他。桑杞又不说话了。
事态不对。
走向也不对。
他这个时候应该是要把路郁然拎回家里锁着,狠狠骂他、踹他几脚,警告路郁然收了一切心思,别想着认祖归宗,好好伺候他才是正事。
但是,为什么路郁然没有和周明远好好谈,反而动手了?
他瞪着路郁然,路郁然抬头看着他,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桑杞一时不知道是否要按原计划来执行。
路郁然先开了口:“你昨天看到周明远的消息了。”
“……是。”桑杞回过神,心底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路郁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嗯,我知道了。”
既然这样,他就不能和桑杞互演毫不知情的生活了。一切都摊开在了明面上。
但一点都不糟,路郁然有了新发现。在桑杞失魂落魄推门进来的时刻,他有这么一瞬间确定桑杞在乎他。
这就够了,路郁然长舒一口气,他想,这简直是从来没敢想的好结局了。
随着他起身,桑杞也抬起头,他看到路郁然手关节擦破了皮,身上很多血渍,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你知道什么了?”
“你昨天晚上就看到了消息,今天是来捉我的吧,”路郁然直视着他,淡淡质问道,
“桑杞,我们之间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桑杞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信任?可是……
路郁然卡住了他的脖颈,鼻息热气扑到桑杞脸上,桑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桑杞,没关系的,我对你的要求从来都是极少的,”路郁然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着,慢慢吻了一下他的唇,桑杞下意识启唇,但路郁然却已经抬起头来,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昨晚看到消息后,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桑杞吞了一口唾沫:“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
“想什么,你烦不烦,”路郁然手劲大,他挣了一下,虚张声势的提高了声音,试图遮住自己的心跳,
“松开,跟我回去。”
路郁然猛的掐住了他的腰,推着桑杞的肩膀把他按在了角落的沙发上,桑杞瘦削的身子直直向后栽进沙发,发出一声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路郁然钳制着他的下颚,力度坚定,声音却循循善诱,像给一个低智商小学生画饼:“桑杞,你今天想明白了,我们就好好的。”
想不明白,那就不能好了?
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关系,你明明是我包养的——但是桑杞没有说出口,他严重怀疑说完这句话,路郁然会掉头就走。
尽管外面全是他的人,但他还是迟疑了。
就像是他做出了那个决定,却仍旧忐忑了一晚——就算把路郁然绑在他身边,走肾不走心真的能长久吗?
路郁然会不会恨自己?
“桑杞,说你爱我,喜欢我,在乎我,随便哪句都可以,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对我的。”
爱?喜欢?在乎?
他对路郁然?
他想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没人爱我,我也不会爱任何人,可是路郁然的眼神是那么笃定,像是把他看透了,比桑杞本人还了解桑杞。
桑杞揪住了路郁然的短袖,紧紧的抓住,又反复松开:“我喜欢你。”
喜欢,是这几个词汇中程度最轻的一个了,好像只用这个词,他才仍旧站在不败之地,还是那个无牵无挂嚣张桀骜的桑少。尽管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自欺欺人。
路郁然一句话没说,直起了身。
身上的重量忽然没了,桑杞脑子一片空白,在路郁然直起身的下一秒猛的弹坐起来:“路郁然!”
路郁然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往外走:“走吧。”
这是一句结束语了,代表着路郁然不再不依不饶的逼问,逼他说那些词。
但是,比今天早上更大的焦虑袭来了,桑杞心想,那路郁然现在是什么意思,满意了还是不满意。
那下次他还会逼问我说这个词吗?
……草,那我什么时候说我爱路郁然。
如果今天不说,我还有什么机会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这个想法剧烈飞速地从他心脏里生长蔓延出来,桑杞烦躁地跟在路郁然身后。
而且,刚刚路郁然的眼神……
那是一个本就不抱希望所以古波无平的眼神,似乎预见了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这让桑杞很难受。
靠,路郁然你真看不起人!
路郁然握住了门把手,要推开门,桑杞心脏闷闷地跳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过了无数个画面和镜头,微笑的路郁然、生气的路郁然、围着围裙做饭的路郁然和赤身裸体的路郁然……
他一把攥住了路郁然的手。
手在抖,桑杞低头紧盯着自己的手:“路郁然,我爱你。”
我爱你的,在我没说出口的很久之前,在我没说出口的此时此刻,或许还会延续到很久之后。总之,我是爱你的。
“什么?”路郁然哑然,吃惊地反问,似乎没有想到桑杞会在他不抱期待的时刻说出口。
桑杞感觉脸很烫,他这才发现自己是个银样镴枪头,一句话说完了,勇气也耗尽了,一时间抿着唇说不出来,愣愣地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听着巨大的心跳的声音。
路郁然一把扛起他往外走,桑杞吓了一跳,只听路郁然声音欢欣雀跃着,大步往前走:“回家吧,回家说给我听。”
来日方长。从此刻为开端到死亡为终点,他总会缠着桑杞说一遍又一遍的爱。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门开了,一群挤在门口的手下齐齐往后退了三步,目送老大被扛走的史诗级画面。
一片安静,过了会,副队长又捣了捣队长:“队长,要叫救护车吗,这个什么姓周的醒了。”
队长伸长了脖子看向远处,直到老大被扛进电梯间,才回头:“谁还管得上他啊!”
老大这脾气都能找到真爱,他该下班谈朋友了。什么周什么远的,哪凉快哪待着去!
下班了,潘何开车把领导和小路送回了别墅,谁也没有提为什么搬了家;小可已经把小白接了回来,在领导踏进房门的下一秒就冲上去求抱,身后的小路自然而然的接过领导的外套……
姜志远还在打离婚官司,却因为何露的举证和桑氏集团的打压,面临着净身出户的风险,焦头烂额地奔波在路上;晴空万里,路东胜苟延残喘地窝在狗洞里,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太阳东升西落,被转移到别墅的玫瑰依旧静静绽放着。桑杞打着哈欠关了灯,一只胳膊抬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带回了被子里。
“我爱你。”不知道谁在被窝里困倦地嘟囔了一句,随后坠入梦乡。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转,今天只是平常的一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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