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背带裤,里面套着厚厚的棉衣,脸蛋圆嘟嘟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因为年纪太小,走路还不稳,走两步就要晃一晃,时不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可小家伙一点都不怕疼,爬起来拍拍手,又摇摇晃晃地跟在大孩子后面跑。
“梁闻舟!”
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喊声,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传了出来。
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了出来,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深棕浅咖格子的尖领外套,里面搭着枣红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着洋气又精神。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佯装生气地瞪着那个小奶娃。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新衣服不能趴在地上,你怎么又趴地下了!”
小奶娃一看妈妈手里拿着打人痛痛的东西,立刻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往孩子堆里钻,想躲起来。
可他年纪太小,步子太慢,刚跑两步,就被妈妈一把拎住了背带,像拎一只小乌龟似的,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小家伙悬在半空中,四肢还在不停滑动,蹬来蹬去。
“三姐。”
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呼唤,突然在巷子口响起。
黄佳念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子口。
对方背着行李,身上还带着一路风雪,眉眼清亮,笑容温和,正静静地看着她。
两姐妹好多年没见了,老四变化太大了,让黄佳念一时间不敢相认。
黄述玉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傻愣愣的三姐,香香软软的三姐,黄述玉抱住,就不想松开了。
“老四,”黄佳念的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来了?”
“三姐,我好想你。”黄述玉抱着姐姐,紧紧的,不想松手。
这条青石小巷里的邻居们,听到这声“三姐”,又看到巷口的动静,纷纷好奇地探出脑袋,想看看是谁来了。
这一看,不少人都认出了黄述玉。
那张脸,曾经登上过杭城日报,又登上过沪市日报,巷子里的人,谁不认识。
难怪前段时间,黄述玉骑摩托车的新闻传到杭城,黄佳念第一个冲进理发店烫了卷发,穿上了最时髦的格子外套和高领毛衣。
这是用实际行动支持她妹妹。
当时医院科室主任还提醒她,不要太张扬,黄佳念不情不愿把衣服换了下来。
可没过多久,街上烫发、穿大衣、穿裙子的女同志越来越多,黄佳念又大大方方地把这身行头穿了起来。
之前,巷子里和医院里的人,都在偷偷打听黄佳念的背景。好好的,怎么就能从老家调到杭城一一七医院,还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大家猜来猜去,都猜是沾了父辈的光,是“空降”来的。
现在答案终于揭晓了,竟没一个人猜对,人家黄佳念是靠妹妹留在了杭城。
这些,黄佳念自己却丝毫不知。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激动和喜悦,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眼光和议论。
黄佳念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小时候。
那时她还把老四当做小表妹,每次回外婆家,爸妈全都围着小表妹转,她就很生气,特别凶对爸妈说不许对小表妹好,否则她就不认他们,还不让大姐、二姐跟小表妹玩。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的老幺,最能闹腾,性格也最霸道。
后来老四被爸妈领回家,她一下子从老幺变成老三,她不能接受,不想要这个妹妹,怂恿爸妈把老四送走。
爸妈、大姐、二姐都让她不要胡闹,她气疯了,总是挑衅老四,甚至口无遮拦地说老四不是老黄家,是老孟家的种,为此没少被爸妈混合双打,她妈气狠了,她还被关禁闭。
每次她被关禁闭,老大老二都嫌她都关禁闭了还那么能闹腾,只有老四,会偷偷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压扁的窝窝头,偷偷给她送吃的。
她气大姐、二姐一帮,欺负她,就凶巴巴地威胁老四要和她一帮。
老四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忘了,跟在大姐、二姐屁股后面跑,她又被气死了。
她说不要在理老四,老四被后桌的男同学用火烧小辫子,马上就要上课了,有其他年级的同学跑过来跟她说二年级老师把老四和男同学叫到办公室,她冲进办公室,一脚把那个男同学踹翻在地,骑在他身上,拿出刀片,直接给男同学剃了光头。
别问她哪来的刀片,问就是她偷了她爸的刀片。
类似调皮捣蛋的事,黄佳念平时没少干。
后来,她还自作主张,想撮合老四和朱修荣,以为这样就能和老四嫁到一块儿,一辈子都能保护她。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好心,最后却害了老四。
当她得知老四只身一人前往北大荒,黄佳念天天梦到老四被人欺负了,不敢声张,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她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觉得是自己对不起老四。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被她从小欺负、被她惦记的老四,最后把他们两口子调到了杭城工作。
想到这里,黄佳念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她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放下手里的孩子,伸手就要去帮黄述玉拿行李:“快给我,一路累坏了吧!”
可黄述玉却轻轻避开,把行李稳稳地背在肩上:“不重,我自己来。”
一旁的梁闻舟,脚刚一沾地,就又想往小孩子堆里钻。黄佳念无奈,一把又拎住他的背带,把人提了起来,转头对着黄述玉,又激动又埋怨:“你来怎么不提前拍个电报、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啊!这么大的雪,多危险。”
黄述玉笑着解释:“火车走到半路,被大雪困住了,铁路封了,回不了庐州。前几天跟妈通过电话,妈说你和三姐夫不回老家过年,我一想,干脆就来投奔你了。”
“好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黄佳念连连点头,一把挽住黄述玉的胳膊,亲昵又自然,“走,我们进屋说,外面冷。”
黄述玉顺势挽着姐姐的手臂,姐妹俩并肩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小院。
这个小院,在巷子尾最后一家,是黄佳念单位分的房子。
位置不算好,却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
当时有十几户人家争抢这套房子,最后,黄佳念因为有黄述玉这个妹妹,才顺利住了进来,不用去住拥挤嘈杂、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的筒子楼。
小院是最普通的民间格局,三间房,中间是客厅,两侧是厢房。
两家人共用一个小院,一家一间半。
黄佳念家人口少,空间倒是够用,隔壁是一家四口,空间就有点不够用了。
隔壁住户找黄佳念一起商量,把中间的客厅砌了一堵墙,分成两间小卧室,又在原本的基础上,往外扩建了一截。
房管科只批了改建客厅的材料,剩下的材料,都是梁明托关系、找门路弄来的。
隔壁出材料费,梁明出关系,两家合作,房屋面积一下子多出了一倍,两家都觉得占了便宜,外人说邻居家吃亏了,被邻居骂了回去。
某些说酸话,挑拨两家关系的人找梁明,托梁明给他们弄些材料,都被梁明给拒绝了。
因着这件事,黄佳念、梁明还没融入进来,和巷子里的住户只是点头交情。
“梁明!梁明!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一进院子,黄佳念就激动地朝着厢房喊。
房门一响,一个穿着围裙、套着蓝色套袖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是三姐夫梁明。
他其实刚才在屋里,就已经隐约听到了巷子里姐妹俩的说话声,可亲眼见到黄述玉站在自己家里,他还是满脸惊喜,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和黄佳念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黄佳念走到哪里,都喜欢把最小的黄述玉带在身边。
他也算是看着黄述玉长大的。当年那个总爱沉默的小哑巴,喜欢坐在大榕树下等丈母娘老丈人的小哑巴,长成了格外坚韧的大姑娘。
成长的这般坚毅从容,他即高兴又心疼。
“述玉,你可算来了!”梁明笑着迎上来,“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说完,他立刻转身,抓起墙角的自行车钥匙:“佳念,你陪述玉进屋说话,暖和暖和,我再去供销社再买点菜。今天除夕,咱们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哎!你钱和票带了吗?”黄佳念连忙提醒。
“带上了,都带上了!”梁明挥了挥手,推着自行车,快步走出了巷子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隔壁邻居看到黄述玉,和黄述玉点头问好,黄述玉礼貌点头,跟着三姐走进屋内,一进门便是一间不太大的小客厅,房门正对着灶台,右侧另有一道门。
木窗框刷着蓝色油漆,虽已有些斑驳,却擦得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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